选择留恋不放手
作者:闻馥,最后更新:2009-12-5 10:58:18

正文



    “朝锦!朝锦!”
   朝锦松开绾头发的手,探身向窗外看。年轻的宋树站在楼底的水泥地上,干干净净净地朝她微笑。朝锦的心暖了一下,转身,欲出门。室长刘兰兰一把拦住她,笑问:“叛变通敌了?”朝锦只好顿下身形,只好笑,回头看看窗外引颈张望的宋树,不说话。同寝的姐妹们呼啦围上来,叽叽喳喳地问朝锦的罪:“就是!刚喊两声你就准备出去了?昨晚卧谈会上是怎么说的?”朝锦的身体在众人的挤挨推搡中被动地晃着,脸上依旧是温柔和煦的笑,依旧不说话。刘兰兰将身体狠狠地探出窗外去,高声对毫无准备的宋树喊:“苹果!九个苹果!要一样大,一样红!不然,你休想叫出朝锦去!”宋树一脸错愕:“啊?”随即便明白过来,马上笑,满口应承:“苹果?好!好!富士行吗?我这就去!这就去!”刘兰兰乐不可支:“富士就富士!主要得甜,象你的心那么甜!”“哎!哎!”宋树顾不得细听女孩的调侃,连应两声,后一声中人已倒退着跑远,留下细渺悠长的余音。朝锦被女孩子们按坐在床铺上,心中漾起莫可名状的幸福,同时也夹生一丝心疼——这些打惯了秋风的姑娘们,不是冰淇淋就是可乐,今日又换成了苹果!九个苹果,是宋树一日的饭钱啊!九妹朱珠看透朝锦的心思,半逗引半戏谑地问:“三姐心疼了吧?”朝锦没料到比自己小一岁多的姑娘窥见了她暗地里隐藏的心事,连忙遮掩:“什么?哪有?”“有也白有!”廊坊的宣萱大声笑道:“不过我们这关,你别想花前月下去!忘记刚入学时咱们是怎么定的啦?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最先恋爱,甜蜜不拿出来一起幸福?”朝锦听了却不由一愣:恋爱?就算恋爱了吗?姑娘们没功夫注意朝锦的变化,凑热闹地起哄:“可不是吗?大姐还没有男朋友呢,朝锦倒先有了,不罚罚她怎么行?让她心疼!”朝锦只能继续笑,笑得妩媚顺从,完全屈服于友谊的霸道蛮横之下,一副陷在爱里予取予求的模样,只有她自己知道,眼前,却慢慢现出一个身影来,一个比宋树更加倜傥的身影……
  
    哈尔滨火车站,十七岁的朝锦背着沉重的行囊,站在大理石拼就的月台上,默默地望着面前两手插在裤袋里的康鹏,望着他青春洋溢意气风发的脸庞,心底暗暗地期待着。其实她自己也说不清期待什么,一个拥抱?一个别吻?或许是,也或许不是——那样明显的留恋对她而言太过奢侈,不敢盼望,但至少,她在心里想:至少,给我一点儿表达,一点儿就行了。康鹏瞧到了朝锦缠绵的目光,许是领略到她奔跑的心绪,许是被越来越近的离别催着,吊儿郎当的脸上渐渐严肃渐渐深情,无意识地前倾了身体,倾向朝锦,似乎就要说出一句朝锦热盼的话来。朝锦的呼吸不能遏制地急促起来,她辛苦地掩饰着,辛苦地忽略着体内奔窜的血流在耳鼓上撞击出的巨大的“咚咚”声,等待着,等待着……康鹏却什么也没说,猛地直立起身体,君子堂皇回去,漫不经心地瞄瞄身边陪他一起来为朝锦送行的同学崔勇,冲朝锦笑笑:“不上车吗?”朝锦狂飙起来的体温一点儿一点儿地降回到正常,她有些失落,亦有些轻松,也笑:“可不该上去了吗?”
  
    “来了!来了!”守在窗口瞭望的刘兰兰兴奋地对姐妹们喊了两句,精力随即又转回到额角见汗、气喘吁吁的宋树身上去了:“够快的啊!一路跑去的吧?爱情啊!你得感谢我们,这一番锻炼,以后篮球场上的跑动能力就更强了!咦,怎么这么多?我们寝室就九个人啊!算上朝锦就九个!”宋树的汗水在阳光下晶亮:“哦……二十七只,三九……二十七,顶三天行吗?明天、后天,直接放朝锦出来行吗?我本想买一个礼拜的,可是……实在拿不动……”刘兰兰格格地笑了起来,室内的几个女孩子也都笑了起来。一屋子的银铃婉转。朝锦裹在众人的高兴里,也笑着,心却柔软成一汪春水:这个傻瓜!
  
   “晚饭吃的什么?”宋树搓着手,拘谨却又兴奋地看看朝锦,只看一眼,立刻转开头去。朝锦看看他,有些疑惑:学生会的体育部长,篮球打得风生水起,亲眼见过他裹在男女同学堆里高谈阔论的样子,怎么面对她时总是更加年幼似地羞涩?二十七个苹果换来的见面,连个正视也艰难?“哦,海带汤!”她答。“这么爱吃海带汤?”宋树又看看朝锦,“我记得,你昨天也吃的海带汤。”“是吗?”朝锦笑一下:“受不了这热!吃不下别的!”宋树听了,忙侧开身,将风口让给她,尽管并没有什么风:“你们北方女孩儿是受不了这热!就是南方人也难受。昨天广播里说,南京一个建筑工地上四十多个农民工集体中暑!”朝锦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想到上海工作的父亲,上海也定是火炉,父亲不是农民工,是城市工,城市工不意味着不中暑。宋树不知道朝锦的心思,继续说:“男生们都热脱了形,昨晚都跑到宿舍楼顶上去睡了!”朝锦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楼顶上怎么睡?”“席子一铺,”宋树笑,他知道朝锦爱好文学,故意投其所好:“以天为被!”朝锦一笑:“楼顶被大太阳晒了一个白天,夜里更要散出热气来!你们这些男生热昏了头吗?”“夜风很舒爽的!”宋树道。“不怕蚊子?”朝锦问。“怎么不怕?我们寝室那个肖光耀,在身上涂了整整一盒儿风油精,早上回来还一股刺鼻的味道,数数身上仍旧起了十多个大包儿!就这样鬼样儿的还穷拽呢,说什么‘宁可蚊儿口下死,也不罗帐闷中亡’!”朝锦忍俊不禁地笑起来——见过肖光耀,是个很喜欢在校刊上投稿的人,很开朗,一次碰见朝锦到校刊部取稿费,硬要她将微薄的五块钱拿出来请客,那之前他们并不认识,想不到立志“江南一把刀”的苏州才子生活中会这样诙谐酸腐。笑了一会儿朝锦意识到身边的宋树不做声了,奇怪地望望他,以为自己哪里失态,略带羞赧地问:“怎么了?”宋树慢慢挪开定定的目光,嘴里的安徽普通话字字清晰:“你笑得真好看!”

    朝锦九点就回了寝室,还没到熄灯的时间,室友们多在教室里自习,只有一向沉默寡言的二姐傅多华藏在蚊帐里看书。朝锦生怕打搅了她,也生怕难得的安静被打搅,洗漱都省掉,轻手轻脚地钻上床,慢慢地坐下,嘘了口气。
    树林里宋树光影斑驳的面孔又从脑海里浮现出来,朝锦又叹口气——所谓盛情难却,这“情”,是爱情的话,也一样。都说宋树够帅够吸引,可是朝锦对他,一直不能真正心动——即便他拥有南方男孩难得的高大,体育、学业都很出色,即使他拥有百折不挠一心向前的痴情,完全符合女孩子通常要求的“铁骨柔情”,可奈何,朝锦的心中已先有了一人。
    朝锦的手慢慢伸到枕头底下,摸出一封白色封皮的信来。
    信简单阳刚地折成三叠一横,是康鹏惯有的直接率性,如他信里的字,很挥洒,很自信。这是一封回信。站台分别,朝锦一路情思绵延,康鹏形状独特的笑眼在近三天的行程里铺天盖地的在朝锦的世界里盘旋,控制不住如诗情怀,一到学校就匆匆忙忙地给他写信,告诉他别时的一些心情,直陈渴望温存甚至一吻的期待,因为思绪乱,吻字写错了,后半边写成了匆忙的匆,又急着发,不愿意改,干脆添了一句解释——“是吻多一点儿的意思”。如此白露的表达对朝锦来说还是平生第一次,但她做得自然,就如林徽因写给胡适索要徐志摩信件时的话——“我并不觉得羞愧”,朝锦想,堂正地爱一个人,不需假作矜持。后来有了这封雪白的回信,藏着对那个别体吻字的议论,弄得朝锦心虚,连信皮也不敢示人,终日掖在枕头底下,夜半无人的时候才拿出来摸摸,放在心口贴一会儿。信的内容她已经倒背如流,不用拆开来看就知道那几百个汉字的具体位置,尤其是落款,“鹏哥哥”那三个方块,连笔体都能在心里描摹,闭着眼睛描摹出来。这样隐秘的幸福无人可以分享,朝锦也绝不给别人分享。
    是朝锦先唤康鹏为“鹏哥哥”的,当然是在信上,以文字的形式,当面,太过肉麻,出不了口。康鹏基本上是顺水推舟,他属于那种追求强大的男孩,心仪的女孩面前,愿意以兄长的姿态出现。朝锦清楚记得,初次谈及年龄那天,她先傻傻的先说了生日,而后康鹏很有点儿乐不可支地说他比她大几天,她不甘心地说:“大那么几天也算大?”康鹏得意地道:“大一天也是大!”最初她还怀疑,觉得康鹏不过是抢上风占便宜,慢慢喜欢上,不再多想——萧红说“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换到朝锦这儿,一个东北小城里贫寒家庭的长女,从小到大得到的关爱是稀薄的,她从骨子里渴望一个兄长般的青年来丰满她的情感,早早的。所以,后来就有这毫不犹豫地亲昵称呼。不仅纸上,常常的梦里,深夜无眠的寂静里,朝锦总会在心里默默地唤上两声“鹏哥哥”,唤起自己温热却幸福的泪来。同样年轻懵懂的康鹏,能从朝锦那满是情意的字句里,彻底读懂她敏感热切的心吗?她将他当作亲人之外,凌驾于亲人之上,唯一的精神支柱,他知吗?朝锦不确定。她只想:反正他知她的爱,也愿意爱她,这已很足够。
    爱情怎么发生的呢?
    康鹏是朝锦胞弟朝阳的同学。朝阳比朝锦小一岁,晚一年上学,他同康鹏要好,缘分由此延展开来。按说,康鹏是弟弟党,不该成为朝锦的初恋。然而世事总是差错巧妙,玄机暗藏——朝阳打小性格懦弱,父母总是担心他受欺负,交友方面宽松非常,随时可以带领亲密回家,吃饭住宿不在话下,康鹏在朝阳的一干死党里面,学习成绩又最优秀、领袖风范也强,举动间大气成熟,深得朝锦母亲的欢心,无形中获得了“随意行走”的特权;而朝锦虽然自幼学习好,性格直爽,很容易交到朋友,却只身为女孩,一路被严加看管的母亲死死防范,竟至没有很多过从密切的伙伴儿,又因总被母亲安排些做饭洗衣的劳务,业余时间逃脱不开家庭的束缚,自然而然地同康鹏宿命地熟悉起来。康鹏外貌不错,行事细心,对女孩儿,关切,却绝不垂涎。十七岁本是生情的年纪,更哪经朝夕相处? 朝锦的少女心扉不由分说的开启是个必然。
    
    少女的心只装得下一个人,宋树后到,便神兵天降,也只能徘徊在城池之外。况且,他虽然实实在在地年长了三岁,仪表亦不差,情感上的表现却生涩干硬了些,较康鹏的潇洒随性差得太远,追求的态度怎样清晰强韧,于动人处还是弱了几分。对手竞争,一分毫厘便失之千里,所以即便学期里康鹏总是人在远方,朝锦还是没办法接纳更加含情脉脉的宋树,虽然总是柔软于他不吝表达的青睐,不忍伤害,但次次相见面都要提醒彼此的不适合,南北生活习惯的差异,毕业后去向的必然不同,都被她当作理由来婉转拒绝过,她只是没提康鹏,一方面怕太伤人,另一方面,她觉得,康鹏是她心里的珍藏,不能随便拿出来示人。宋树分明懂朝锦的意思,因为越熟反而越中规中矩,情意更加不敢恣肆,但他故意装作不懂,日日带了孩子般的企盼小心翼翼地来讨取注视,他胜在这点,对柔肠百转的朝锦来说,这样的方法最为有效,因此,她总是无法冷酷,不假思索地回绝他。不回绝,对宋树来说就是机会,他死死地攥着这机会,并不去想是否会给朝锦带来烦扰。譬如今日,一切走到校园的足球场上,朝锦又迂回地劝他:“别纵容我们寝室那些女孩子!苹果也不便宜!花这个钱不值得!”她希望他听得懂“不值得”的意思,宋树却立刻说:“我还买得起!我也愿意买!”朝锦无奈,只好咽下后面的话——这样我就不得不陪你走走,其实,我只是想下来告诉你一声我们快考试了,我更想到教室里看书去。宋树见她不说话,站下,用鞋尖搓搓足球场上的草皮,问朝锦:“女孩子都喜欢吃苹果吗?” 其实朝锦喜欢吃苹果,可她故意否定:“我不喜欢。”宋树认真地来看她:“你喜欢什么?”朝锦处心积虑地说谎:“橙子。血橙。刀一切开,流出血一般的汤汁!”“哦!”宋树没有被两个“血”字吓到,一个劲儿地点头:“橙子的香气很浓,讨人喜欢。”

    姑娘们乳燕归林般拥回寝室来。
    朝锦和衣躺下,装睡,想躲过打探追问,没有成功——刘兰兰呼地掀开她的棉布蚊帐,整个身体都欺进来,逼在她脸前低喊:“装呢吧?”朝锦只好苦笑:“有点累了!”“理解!”刘兰兰将三只苹果丢到她枕旁,“恋爱是累事,累身,也累心!”朝锦无奈的看她:“别整天恋爱恋爱的,谁恋爱了?”刘兰兰格格笑起来:“我恋爱了!我刘兰兰恋爱了!李朝锦没有恋爱!”朝锦拿她没办法:“整天缠着我,你的伦理背得怎么样了?”“哪有心思读书?一晚上都在担心你被拐骗!”刘兰兰的嗓门很高,屋子里忙碌个人杂务的姑娘们都跟着笑。朝锦没办法把话题转开,只得又辩解:“什么拐骗不拐骗的?谁能拐骗我?“宋树啊!”刘兰兰赖在朝锦旁边起腻:“张无忌说‘貌似忠良的男人最靠不住’,你那个宋树,一脸的诚恳深情,可是骗女孩子的高手!”朝锦好气地推她:“你港台片看多了?对白都记得清楚!他能不能骗女孩子,你都知道?你也是高手了!”刘兰兰又笑:“我是苗若兰转世,虽然不会武功,秘籍却看得多!” 朝锦不愿意跟她歪扯,往外撵她:“过两天考试,你把肚子里的金庸、武侠都写在卷子上,看老师让不让你过关!”刘兰兰顺势退出帐子:“你还说我?你把情话都写到卷子上,老师就让你过关了?”正在换睡衣的大姐张丽听了,凑趣:“还真说不定!伦理老师刚刚硕士毕业,正是考虑个人问题的时候,学医的人大缺少浪漫细胞,说不定需要这种现成的指导!”几个女孩子又一起乐。朝锦恼恨地从蚊帐里钻出来,到洗漱架上取了毛巾脸盆,丢下几个不断戏谑的室友,开门朝盥洗室走。走了几步宿舍楼里的灯突然熄了,整栋楼的女孩子们不约而同地惊呼了一声,歇余传出更为杂乱的整理声响。光线骤失的最初一刻,朝锦下意识地顿了身形,待眼睛稍微适应了黑暗,仍旧摸进盥洗室去。盥洗室没什么人,朝锦老马识途地将脸盆放到水龙头下面,摸索地开了自来水,打开牙筒拿出牙刷,知道无法将牙膏准确地挤在牙刷上,干脆直接挤在了口里,直着身体慢慢地刷。
    远远的男生宿舍楼亮起一点烛光,透进盥洗室的窗子,传到朝锦的眼睛里。朝锦眯着眼睛望望,知道开学近月,每个系别都有学科面临结课,烛光证明有平素不用功的学生在临时抱佛脚,不期然地想起宋树说的男同学们楼顶过夜的事情,胡乱地想:今晚肖光耀还会抹一身风油精去喂蚊子吗?一阵轻微的夜风刮过,将散乱的梧桐叶影打在朝锦的脸上,朝锦的心一下子又跳开:梧桐是这么美的,便在黑暗。故乡东北,常见的只有杨柳与榆松,故乡的人大略是不能知道梧桐的好的。
    
    梧桐的好只在江南,朝锦却似乎南北适宜——伦理学考试,班长魏兆学成绩第一,朝锦第二。寝室里行六的姑娘陈淑年,得知成绩后叽歪了好一阵,不太服气地问朝锦:“没看你怎么尅书啊?大把的时间逛操场!怎么就考得这么好?”朝锦不答。她答不上来,从小她就不是个用功的孩子,奇怪的是成绩总可以名列前茅。母亲对这点也总奇怪,曾经忿忿同时也佩服地对亲近的同事说:“这丫头,六月八号中考,六月五号端午节还跟同学起大早去采艾蒿,回来困得上不了课,也没见落下!”那个看着朝锦长大的阿姨说:“朝锦是偷着用功哩!使暗劲儿!”朝锦自己知道,根本没什么“暗劲儿”,她对世事人生从没过高要求,没什么远大志向,更不是那种掩藏实力暗中发力的慧主儿,甚至还可以说有几分厌学,能够成绩优秀,不过是运气好罢了。她初中的语文老师就看明白她,几次批评:“李朝锦你就是靠小聪明!能小聪明是老天眷顾!可是老天会不会永远眷顾你?重点高中里强手林立,你靠着小聪明能当常胜将军?”这么直接的抨击和忧心,朝锦没太放在心里——母亲早已说明没有重点高中:“女孩子大了一定惦记处对象,心一散学习还能好?多念三年,考不上大学时间和精力都白搭!早点儿读个中专先工作吧!是材料的话,边工作边学习也不错,带着工资,自己能负担自己了,减轻我的压力 !再说,重点高中还要求体育分数,她那个体育,仰卧起坐都不达标,等着我花钱给她托人?”朝锦觉得母亲说得有道理,她的体育确实不好,何况,不是已经喜欢上了康鹏吗?有人为她可惜,医校的辅导员初次看到她的成绩单时叹息了一声:“五科477分?考中专的题目比考高中难——数学、语文、外语、物理、化学都是硬骨头,又没有历史、地理这样的小科拉分。连作文在内才丢二十三分,是好苗子啊!怎么不继续往上读呢?小小年纪,这么急功近利干什么?”急功近利?朝锦没有细想这个问题,可是一被提醒,不由自主地想到:若是早点儿认识康鹏,自己或许会坚持读高中的!那样,就不必南南北北这么远地隔着。可惜,康鹏出现时大局已定!感情只是开始,便须分别,情丝牵得长长,牵成苦苦的想念,似是注定的必然。朝锦也没有过于痛苦,骨子里与生俱来的浪漫使她觉得也许未尝不是好事,距离从来产生美,距离也会令爱情更加从容优雅,她深信那句“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的诗句,觉得青春大把,有得是时间去拥有和厮守。矛盾就出来,一方面,离家在外的朝锦无时无刻不思念着心中的康鹏,渴望同他相见,渴望分得他的力量和温暖,另一方面,她又享受着这份思念,心甘情愿地在每个无人处,享受初恋带来的“痛并快乐”。爱的信徒同佛教徒很相似,都有苦行自虐的倾向,认定只有历经风雨,才能守到彩虹,之前的一切过程,都是用来争取珍惜,丰富记忆的。如同飞燕传书,朝锦觉得,没有的话,即便初恋如诗美好,也多少会显苍白。她宁愿如眼前这样,远远地表达,在笔下、在精神上去亲吻康鹏,并不急着将她人生初次的情感直接快速地推入实质现实当中去——爱情纵是好东西,也不能象猪八戒吃人参果那样急切囫囵啊?她想。她安心捧着这份感情慢慢品咂,慢慢犒赏自己。



    生活委员杨荣广踱到朝锦的座位前,慢慢丢过来一封信。
  朝锦以为是康鹏的来信,兴奋得脸上一红,虽然她昨日才刚接到他的信,但谁能担保相爱的人不会在前一封信刚投入邮筒心里立刻又生出要说的话来了呢?朝锦自己就是这样,就干过上午寄出去下午就想再写信的事情。
  将信拿到手里才知道不是——康鹏的信从来白色封皮,这封却是厚重的牛皮纸。
  是母亲的家信,母亲的性格一向牛皮纸般强韧,这点多少遗传给了朝锦,但她的文笔却是朝锦无论如何学不来的,多少显得不伦不类,甚至有点儿可笑的民清遗风,比如这封信这样写道:朝锦吾儿,一切都好?外婆由哈至家,突然抱恙,近日每念及你。至痛。闻及南方酷热,尚能坚持否?吾是母亲,亦是女儿,而眼见母亲日衰,女儿又不在身旁,常感痛苦孤独……
  朝锦这次忽略了母亲写信的方法,接下来两个小时的政治经济学,朝锦全程走神,只为母亲这封来信。
  母亲向是雷厉风行的品性,万事不肯求人,日子虽然过得清苦,却从来不肯向人怨尤示弱,神经亦似较常人粗硬,对一双儿女,鲜少如别的母亲那般娇宠疼溺,甚而至于,有时过于苛责;石头怀抱里长大的朝锦打小不象别家女孩儿那样同母亲亲密无间,她近硬学硬,同母亲一样自强独立,并不太依赖家庭长辈。因此,幼龄离家,对父母的思念,是较之寻常孩子少的。
  然而,母亲近几次的家信却多少泄露出一些女人的软弱来,比如今次的“至痛”,比如“痛苦孤独”。
  这是令朝锦震动的。
  朝锦识得的母亲,如鲁迅笔下的豆腐西施,人美,辛苦恣睢,一张为外人称道的俏脸上难得见到慈祥温柔。
  女人太强不是女人,母亲太刚也不象母亲,然而越强越刚的人的脆弱越能打动人心,朝锦渐渐从母亲这些规律的家信里体会出了亲人之间的互相依赖,很轻易地温热起来,如同寒冷久了的人突然遇火,不管火势多大,都足感恩慨然。
  夜里自习课,朝锦切切地写了一封回信给母亲,长长的三页信纸,细问外婆的病情,问幼小一起长大也离家求学的弟弟,问在上海务工的父亲,更问母亲的生工作,也说一点儿日常生活,说一点儿学校的情况,也学三毛,讲南北红烧肉在口味上的差异。
  朝锦觉得信写得越琐碎细致越是对母亲的安慰,电报一般枯瘦的公文不能抚触人心,母亲也是女人,与夫、女、儿子别离,守着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母亲,是可怜的,她想,至少在纸上,让母亲感觉一点儿骨肉之情,也是她的孝顺。
  她的信先感动了她自己,于感动的同时也痛恨自己此前对亲情的忽略——怎么一直不知体恤人到中年的妈妈呢?她已是十七岁的大姑娘了,却一直,在羡慕别人母亲的无微不至、亲和平易,下意识地挑剔母亲的大而化之,计较她治家育儿的随便,总觉得得到的关爱和照顾稀少,偷偷地为自己不平,就没想过母亲虽比自己年长二十几岁,也一定有着不能表露的脆弱无助,就没想过去体贴去安慰!
  不是个好女儿啊!朝锦心酸地想,想得几乎流泪。她将信很认真的折好,虽不能象折给康鹏的信那样折成心形,还是带了十二分的虔诚恭敬,慢慢地折好,慢慢地塞进信皮,粘好邮票,顶着夜色投进学校大门旁边矗立的邮筒里去,而后再慢慢地回到教室,取了书,心思沉重地回寝室去。渐渐行来的成熟,使十七岁的朝锦比以往任何时候更敏感忧伤,容易打动,一些细微难见的东西可以很轻易地触动她同肉体一样处于发育的灵魂。
  也赖“润物无声”,细微的东西通常比疾风骤雨更具改变的力量,爱情如斯,亲情亦如斯。
  只是朝锦不能料到,不同的“情”却是小时候端午节藏在书包里带到学校里去游戏的煮鸡蛋,见面便须碰撞的,非遇一方瓦解破碎不能干休,原本是两个单独的圆满,狭路相见,必分出个高下才可。
  鸡蛋之不容于鸡蛋,是习俗,从前贫瘠北方民众于节日放纵中约定的习俗;而“情”之不容于“情”,却是为何呢?
  秋老虎的过分嚣张,使校方在还没有实行长假制度的一九九三年十一国庆节自作主张定下了长时间的休息,前后总共半个月时间。非只放了假,各系导师还都力劝学生回家避暑,以期通过此举稍微减轻学校在监护监管上的压力,同时还说明当年的寒假缩短,路远的学生可能很难在春运高峰赶回家去同亲人团聚。
  朝锦起初并不想回家——来回路上就需费掉近半儿的时间,车票也不便宜。可是同学们都回家,只她留下显得太过孤清,况且又念外婆的病,寻思春节不能回去的话不知是否还能有机会相见,这才不得已地顶了铁路上的拥挤和燥热返回东北。
  事出突然,并没来得及给康鹏写信,而除写信之外,朝锦与他之间,再无其他方式可以联系。所以朝锦知道,这次回来,多半不能相见——康鹏不主动上门的话,她怎么能够让他知道她回来了呢?
  然而脚掌踏上故乡的土地时,朝锦的内心还是份外澎湃起来。故乡最大的好,是有那么多深爱的人在啊!同一块天空同一片土地的意义通常就是这么简单的。
  母亲很高兴朝锦的归来,说:“能呆一个礼拜吗?那也能陪陪你姥姥!我也好放松一个星期!”
  朝锦很高兴自己多少能为母亲分忧,但心底还是有点儿惶恐,她是不知怎么分这个“忧”的——外婆对她来说虽是至亲,但一直遥远得同陌生人无异,而今她突然从舅舅家,从哈尔滨的大姨家真实到自己跟前,一时间,朝锦觉得不知该怎样去亲近合适;何况,外婆已是个病入沉疴的老人,朝锦觉得自己也实在缺乏照顾病人的经验。
  打电话同一个小时照顾过祖母的中学好友述说烦恼,比她经历稍多的好友劝告朝锦不必给自己压力,伺候和孝顺都没有固定标准,尽力就好。
  朝锦这才轻松些,七天的时间,很用心地为外婆做吃的,替她擦身按摩,听她聊一些从前的旧事。
  母亲见朝锦这样,很安慰,说:“孩子大了就觉出了女儿的好,到底比较贴心!”
  朝锦长到十七岁,第一次被母亲如此直接的夸奖,心里很是激动温暖,谁知母亲立刻又接着说:“唉!贴心又有什么用?不过刚巧有了这一个礼拜的假期而已!做父母的,难道能指望你们儿女停下自己的学业生活来全力照顾我们吗?”
  朝锦不明白母亲怎么突然又调转语气,还以为自己仍有不足之处,不敢说话,愣怔地等着母亲的下文。
  母亲叹一口气说:“养儿养女,到头来还不是同老燕子养小燕子一样,喂硬了翅膀看着它们飞掉?空巢不空巢的不论,做爹妈的,最大的安慰不过是能看见儿女过得好罢了!不知这可是不是奢望呢!”
  朝锦听母亲说出这样的话来,心底越发湿热,很有流泪的冲动,勉强克制着,低了头不语。
  老弱的外婆在病榻上听到母亲的感慨,挣扎起身体安慰自己的女儿:“我看朝锦是个明白事理的孩子!既然知道疼爹妈,就一定知道将自己的一切打点周到。儿孙自有儿孙福,你不必太担心!”
  母亲回头看看自己的母亲,又看看朝锦,再叹息:“妈你不知道,这孩子傻呢!”
  外婆笑了:“学习挺好的一个孩子,傻什么?”
    “别的事情上傻!”母亲盯着朝锦。
    朝锦有点儿莫名地紧张,心虚地看母亲,不能不问:“怎么了?妈?”
    “你还瞒我?”母亲不预备背着外婆,当面说:“上次走,大鹏送你了吧?你还当我不知道?”
    朝锦的脸窜火地红了,立刻,咽梗,语塞。
    外婆竟从简短的对话里听出端倪来,笑了:“朝锦十七岁了吧?也不小了?我十七岁都有她大舅了!”
    “那是你的时代!”母亲打断外婆:“现在,十七岁的姑娘还是孩子,彻底的孩子!大多刚刚初中毕业,后面还有高中、大学、研究生、工作、事业等等等等排着长队!朝锦虽然读的是中专,但并不代表以后没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太早把注意力放在这种事情上面,是最没有意义的耽搁!没有任何好处!”
    外婆听不懂母亲的话,糊涂地皱起眉头,朝锦却听得清晰真切,做错事般垂下头,低声说:“妈,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别担心,我自己会注意分寸。”
    “傻孩子!”母亲摇摇头:“‘注意分寸’是冷静时的自信!年轻人的血液象汽油,遇到火种想不燃烧都不行,不由你自己说了算!可是,你得知道,女孩子烧不起,!你懂吗?一旦烧过了,内里全剩创伤灰烬,历久难以恢复,必定百事荒废,到头来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朝锦不料母亲竟说出如此深刻的话来,找不到合适的反驳,只好闭着嘴,不说话。
    母亲读书少,可是语言能力很强,经历的事情多,后阅的文字和人事都不少,年轻的朝锦无论如何不能是她的对手。
    “每个人都年轻过。”母亲继续说:“我不是不理解你现在这种旖旎美好的心情。可是你是我女儿,有些话,我宁当恶人,也不能不先帮你摆在明里。就算你现在什么准备都做足,年龄、事业都合乎要求,可以恋爱了,大鹏也不是你最好的选择。”
    朝锦没想到母亲又会这么说,很迷惑地抬头望着母亲:“为什么?您不是很喜欢他吗?”
    “作为孩子,孩子的同学,我是很喜欢他。”母亲说:“他长得不错,看得出将来也会有一定的能力。漂亮男人、有出息的男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讨人喜欢的男人。可是,若以我女儿的恋人,甚至将来的女婿来衡量,我必须不由分说地拒绝他。朝锦,你的杂书也没少看,应该知道什么叫做‘齐大非偶’,他的家庭门楣和我们家不在一个水平线上。看看咱家这间小房子!你知道他家住在哪儿吧?那栋楼,住的都是这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其中就包括咱们的女市长!是地道的富人区!还有,他爸爸在单位的位置!你没踏上社会,不懂什么叫肥缺美差,不懂肥缺美差需要怎么得到,更不懂得到肥差美缺的人对世事的心态……不说这些,单看大鹏平素花钱大手大脚的纨绔劲头儿吧!这样的干部子弟,是你这种小门小户的姑娘理想的伴侣吗?”
    朝锦张了一会儿嘴,又低回头去,不说话了。
    母亲再深深地看她,再说:“就算他当真公子有情吧,能牵着你一路走进婚姻里去,那个家庭必然产生存在的歧视和挑剔,你有把握应付得了吗?妈最了解你的性格,你不是那种可以含辱纳垢的人!你的自尊心那么强,一定会因此痛苦难过。”
    朝锦的心一点一点冰寒下去,想说话也不能够,母亲的话,句句敲在道理的穴点上,没办法批驳;她确实从来,没有考虑过类似问题,她毕竟年轻,爱的时节,心里只有爱而已,没地方容留这些额外的东西。
    “说不定大鹏的家庭与众不同呢!”母亲又说:“咱们也没有实际考校过,不能随便给人家下这个定义。可是孩子,考校是需花费代价的,百分之五十的败数面前,你有没有试验的勇气?我是没有的。我看不得自己的孩子痛苦。”
    朝锦慢慢转头,将面孔扭到一个母亲看不到的方向去。
    母亲知道自己的话起到了应起的作用,却仍不肯忘记添上最后一根柴禾:“抛开家庭因素不谈,单说大鹏自己,目前才刚刚上高中而已,学习成绩还是从前面数的,这三年高中,将来四五年的大学,是你们必然的分离,你知道他要面对多少强烈于你的诱惑,你有把握次次在如云的美女、才女发起的战争里高调胜出吗?等到伤害真实的来了,才知道疼,才知道后悔就什么都晚了!你读过不少诗词,知道什么叫‘回首已是百年身’吧?”
  朝锦强撑着迅速堕进谷底的灵魂死命地朝母亲摆摆手,示意她不要继续往下说了。她非常希望自己能够保持镇静,即使在母亲和外婆面前,她也不愿意轻易表露出软弱,这是青春少女特有的矜傲,可惜这个阻止的动作如同引发崩溃的导火索,迅速逼出了她深藏于肉体之内的水气,母亲的长篇劝诫虽然戛然而止,朝锦却也无法自抑地泪流满面,她慢慢蹲下身去,人生第一次,由骨头的最深处,心脏的最深处,肌肉的最深处,所有器官的最深处,不能忍受地疼痛起来。
    里间病榻上的外婆动容地看着委蜷成一团的朝锦,忍不住劝母亲:“别太难为孩子了,让她自己慢慢考虑吧!你这样,不是先给她痛苦?”
  “痛痛就好了。”母亲冷静地看着朝锦:“我给的痛苦,她总可找到发泄之处;别人给的,她可能连发泄的力量都丧失。人长大了总要痛,哭哭就好了,一切都会过去!”
  一切都会过去吗?
  真的会过去吗?
  朝锦不能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听了母亲的那番话后,那一夜,整个人死掉般绝望灰心,从此知道原来世上很多东西,并不是仅凭热爱喜欢就有资格和能力争取。
  翌日是留在家中的最后一日。
  清晨起来,外婆看见朝锦因遭逢内伤而黄暗起来的面庞,也叹息:“孩儿啊!姥姥要死了,掺合不进你们的生活去,可是昨天你妈的话我听着,还是有道理的。姥姥没怎么读过新书,但还是听私塾先生讲过‘齐大非偶’的典故。旧理儿讲究门当户对、贫富相当还是有依据的,飞上枝头变凤凰听着是神话,后面的凄苦没人能知道啊!”
  外婆的声音因为老病细弱无力,同时也慈祥恳切,携着殷殷的爱怜,朝锦却从中听出无可抵御的残忍来,她无论如何不能忍住,扑倒在外婆的床前,放声大哭。
  外婆被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半晌才醒起伸出枯瘦的双手来抚摸朝锦的头,一边抚摸一边继续叹息:“生为女人,有心气儿有想法有要求有盼望的女人,不是什么好事情啊!”
  再回学校,母亲优待地为朝锦买了一张卧铺票,下铺。
  朝锦上了车就和一个上铺换了位置,两日的行程,除了上厕所,一次也没有从上面下来,家里带的水果吃食,原封不动地拎到学校里去了。
  除了外婆和母亲,没人知道朝锦这七天里遭遇了什么,朝锦也小心地掩饰着,不给任何人知道。
  可惜没人帮她一起掩饰,有的话,朝锦的痛可以轻些,短些,好似一个身上巨伤的人,不给他看见自己的伤口,他就多少安慰些。
  朝锦回到学校,一封白色封皮的信件已经在学校的邮箱里等待她,写信的人全不知道朝锦曾那么近距离地回到过他身边,更不知道,短短几日时间,爱他的这个女孩,情感上遭受了怎样不能承受的重创。
  朝锦过了好几日才慢慢地写了回信,她没有立刻决断,她明白不能立刻决断,决断的原因如果暴露,反而不能干脆,她的信里一片无事发生的轻松平淡,仍说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说一些真实真切的想念,就是只字不提心里的血痕。
    但她的心里,早已做下了决定。
    母亲太了解自己的女儿,太知道怎么在她身上达到目的,太明白对自尊自卑的朝锦来说,最直接地揭出比较评估来,是对她如梦情怀最有效的摧毁。
    朝锦的第一场爱情,于此时,已经注定以死亡结束。
    十七岁的爱情是早开的迎春花朵,迎春花朵以稚嫩绝早而为人歌颂,只是很少人愿意直说,其实早开的,必定早败,必定在早寒早雨中殒失颜色。
    人人不说,人人就都追求第一朵花开,人人就都忽略了第一朵花的命运。



    同寝的姑娘们发现朝锦从家里回来后突然变懒了,有事没事就窝在蚊帐里躺着,班级里的、寝室里的各种活动一点儿也不积极热心,比从前不爱动比从前更不爱学习。
    问朝锦,朝锦的回答也懒懒:“是吗?我不觉得啊!”
    这当然应付不了人,寝室里年纪最大最会关心人的大姐张丽特意找了个人少的机会再问她:“朝锦,你别瞒我,别左右言它,这次放假回来,你整个人分明恹恹的,同以前大不一样,怎么了?家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朝锦当然仍摇头:“哪有什么事?我看上去恹恹的吗?我自己真的不觉得啊!”
    “不觉得?”张丽怀疑地看她,怀疑地说:“很明显!不光我看出来,姐妹们都看出来了!以前你多爱笑?这些日子却总若有所思,西施捧心似的。以前你爱看金庸琼瑶,最近却改成了冷冰冰的古龙,六本装的《七种武器》一个下午就捋出来。由读书可以看人,什么东西改变了你?”
    朝锦弯弯唇:“大姐的观察力还真强,连我看什么杂书都知道!还用这个分析人?我看你将来选修心理学吧!听说现在心理学很吃香!不过西施不西施的话以后不要再说,见过我这么结实的西施吗?”
    张丽知道她会打岔一样,把话头拽回来:“就算这些都不能说明什么,你对宋树的态度变化也太大了!这些日子宋树天天到窗户底下来唤你,你明明都听见,为什么却象没听见?放假前你不是这样的!”
    朝锦只好垂下眼睛,声音很轻地说:“哦!他吗?也没什么。我不想在纠缠下去了!该说的话我都说过了,拖延太久对我们彼此都没好处!”
    张丽对这个回答还比较信服:“这倒象你。假期里做出的决定吗?好处不好处的我也不好说,不过,宋树还真挺真诚的,你就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吗?”
    朝锦抬头凝视张丽一会儿,其实在认真思考她的问题,思考了一会儿,郑重地摇头:“说不清!或许多少还是有点儿喜欢吧!从哪方面说,他都不是一个讨人厌的人!可是,喜不喜欢,也到不了恋爱的程度。”
张丽半明白半不明白地看着朝锦:“他在九一本科,是很风云的人物,男生女生都围着他转,很有领袖风范,你怎么就看不上他呢?”
    朝锦被“领袖风范”刺痛了心,她一下子想起远在故乡的康鹏,她分明听朝阳的其他死党说过,在学校里,很多男生女生也都愿意以他为中心。
    一下子就疼出些泪来,怕被盯着自己的张丽看出来,朝锦连忙夸张地打了个哈欠,假作不在乎地说:“是吗?风云不风云的,和我有什么关系?”
    张丽果然忽略掉她的变化,但仍接着问:“咱们住在一起这么久了,我觉得,你不象是那种心钝的人啊!宋树的攻势这么强,一般人早挺不住,你怎么……”
    朝锦不愿意再讨论这个问题,打断张丽:“大姐,这和心钝不心钝没有关系,我这是理智——咱们还小,还不到谈恋爱的时间,而且,我将来是肯定要分回东北去的,答应他的追求,将来就一定面临着必然的分手,看得见失败的结局,为什么还要开始?我不但要对自己负责,也要对宋树负责,他越是认真,我越是得负责。”
    张丽了然地点点头:“我一猜就是这样,你不是只顾眼前的人。可是,就算如此你也不能采取消极抵抗的方法啊?那个宋树,上辈子大概犟死的,明知道你躲在寝室里装聋作哑,仍旧风雨无阻地到窗下来,喊你不应就堵在宿舍楼门口寻找咱们寝室的人,我都被他烦了两三次了!看他的样子,还真可怜。你得对他说清楚啊!”
    朝锦听了,长长叹口气:“这还不够清楚吗?还要怎么清楚呢?我想他心里,一直是明白的,还是坚持这样,我也拿他没有办法!”
    两人正说着,在寝室里以年幼排在第八的陈翠气呼呼地闯进寝室来,使劲儿将一个大大的纸皮袋子丢到桌子上,噘着嘴冲朝锦说:“你可别怪我啊!我也不想帮他!我都对他明说了,‘我们三姐不让寝室里的人帮你传话带东西’,可是这大个子磨人的功夫还真是天下无双,死说活说就是拉着我不放,那副可怜劲儿,连管我叫姐姐都行!我实在抗不住啦!撕扯了半天,来来去去的同学都看我,还以为他追求我呢!真是!”
    朝锦不用问也知道陈翠口里的“他”是宋树,更无奈的叹口气。
    张丽看看朝锦,轻轻走到桌子旁,拽开纸袋子的封口,看清里面是几斤香烟形状的麦糖,也叹气道:“这个老孔雀开屏自作多情的家伙,用糖就能甜住女孩子的心?人家这么说还硬送来!唉!这糖一看就是自家生产的……咦?莫不是他妈做的吧?他莫不是把心事对他妈妈讲了吧?”
    朝锦吃惊地看着张丽,再看看同样吃惊的陈翠,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陈翠伸长脖子,仔细看看纸袋子里那些芝麻糖心麦芽糖皮的地方特产,咧着嘴问朝锦:“怎么办?我拿回来的时候,宋树说了,你要是不收就让我直接丢到垃圾筒里去!别真是TMD手艺吧?”
    朝锦只能再叹口气:“等姐妹们都回来分一分吧!”
    张丽有点儿惊讶:“啊?”
    朝锦勉强笑笑:“丢到垃圾筒里可惜了!”

    宋树再到窗下来呼唤朝锦的时候,朝锦下了楼,临出门被刘兰兰拦住打趣:“麦糖起作用了?”
    朝锦也不分辨,默默地走出宿舍楼,淡着表情走到楼角等待着的宋树跟前。
    楼角种着一棵很大很茂密的枇杷树,不是做果的季节,满树苍绿的叶子在秋风里稀里哗啦作响。
    朝锦本想下楼来就直接对宋树说“以后别再来烦我了”之类的话,却被树叶的响动搅扰掉,沉默了一会儿。
    宋树等不到朝锦的开场白,就在树荫里盯住朝锦的眼睛,轻声问:“我哪里惹你生气了?为什么放假回来就躲着我?”
    朝锦被他声音里的小心弄得心软,没办法实行设定好的冷酷,只好将眼睛看着别处,道:“也不是躲,只是有点儿心情不好!”
    宋树立刻往前站了站,拉近了同朝锦的距离:“心情不好怎么不对我说呢?”
    朝锦的拒绝就全被堵住,她再次沉默,良久,才终于笑了一下:“快乐分给别人,是两个快乐;烦恼分给别人,是两个烦恼。”
    “不一定的。”宋树说。
    朝锦就又沉默,不预备同他辩论。
    宋树看到她的脸色,稍作妥协:“就算是两个烦恼吧!也许只是两个比原来那一个要小许多的烦恼——原来的是一个西瓜,分开就变成两颗荔枝了!”
    朝锦没听过这么牵强的分析,终于纯粹地笑了。
    宋树认真地看着她笑,等她笑完了,才说:“你不必这么防备我。你说的那些我都明白,也都承认。可是毕竟还有两年的时间呢,我以为,总要争取一下才好。就算争取不来吧,将来想起来,也不至于后悔!”
    朝锦不能不看他:“争取要付出很多代价,到头来,什么都没抓到的话,不会后悔吗?”
    “你听说过吗?‘青春不留白’!反而是不作为,听之任之才会后悔!”宋树说。
    朝锦突然就痴了,脑袋里一片空白。他说,不作为会后悔,而母亲说不自量会后悔,她到底该相信哪一个?
    宋树见朝锦久久空着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首饰盒子来,趁着她迷糊的机会说:“今年流行水晶首饰,放假这些日子,我帮一个高中生补习数学,赚了几十块钱,帮你买了这条项链,白色透明的,象征着你的纯洁……这几天,你避而不见,我没机会给你,现在……你收下它吧……别顾虑!收下,也不代表什么……你还是你自己……”
    朝锦愣愣地,被动地给宋树抓起手,被动地握住了首饰盒子,人仍木着,木知木觉,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宋树退后一步,看看不能从茫然中反应过来的朝锦,又慢慢退后两步,然后,转身朝男生宿舍楼的方向走掉了。
    朝锦独自一人在原地站了一小会儿,等到身体的麻木渐渐褪却,感觉出手掌中首饰盒子的坚硬来,才知道自己在混沌中收了宋树的礼物心意,也才听清了已经走掉的宋树对她说的话。

    见朝锦浑身无力地推开寝室门,一直等待她的大姐张丽立刻扒开蚊帐关切打探:“怎么样?同他说清楚了吗?”
    朝锦直着眼睛,看着满脸期待的张丽,不能答。
    桌子旁摆弄邮票的刘兰兰见朝锦这副表情,就走到她跟前,立刻看到了她手里的盒子,忙不迭抢过去打开,一看之下,立刻惊呼:“天啊!水晶项链?这么漂亮?这可不便宜呢!今年最流行的款式!哟!还是透明的!哎!同志们都来看看哎!宋先生给下定情之物了!”
    床上床下个忙着个人内务的姑娘们马上噼里噗通地抢到朝锦跟前来,围着刘兰兰手里的项链一顿观看,同时啧啧称赞——“哟!真好看!”“可不是?”“老三真幸福!都有人送礼物了!”“什么礼物?信物!“对对对!信物!”“要是有人送给我就好了!”
    张丽也从蚊帐里钻出来,走到众人跟前,抢过项链去看了看,倒底相对成熟,最先将人群中间的朝锦拉出来,审问:“你不是去摊牌的吗?怎么倒接了人家的礼物?”
    朝锦仍旧有些糊里糊涂,被张丽一问,颓然坐在凳子上:“我也不知道啊!”

    项链成了镇寝之宝,被另外八个天真浪漫的姑娘高高供在书柜上面。
    “幸福”之中的朝锦却一直傻坐到熄灯,傻傻地想宋树那句“‘青春不留白’!不作为,听之任之才会后悔”。
    姑娘们纵容着她的傻,都说,“第一次收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呢!一时间接受不了也是正常的。”
    傻掉的朝锦也听不见这样的调侃,等熄灯后摸上了床,手指不期然地触摸到枕头底下那些白色封皮的信件,心才水成刚上市的树柿子,似乎轻轻一捅,就可以倾泻出软软浓浓的汤汁来。
    夜梦就是同康鹏的初识,仲夏里热浪翻滚的黄昏,穿着白色丝涤T恤的康鹏笑嘻嘻地跟在朝阳后面走进视线里来……
    第一次照面,朝锦就永远记住了康鹏与众不同的笑容,永远记住了他十七岁就生就了鱼尾状笑纹的眼角……

    决绝的信没办法写。
    朝锦每个夜自习上都对着桌上雪白的信纸发呆,发呆,呆到课散,寝室的人来唤她回去。她的异常瞒不了人,但姑娘们都往另一个方向想,都笑她:“爱情也是病呢!是以发呆发傻为主要体现的综合症!”

    宋树送过礼物反而来得疏些,有一段不到窗户下来叫,也不到宿舍楼前央人带话捎东西,只是偶尔在食堂里开水房里“很巧”地遇见朝锦,遇见了,骑士一般帮她在如潮的人流中抢出饭菜和开水来,而后一路帮她送回寝室去。
    朝锦淡淡地享受着他的礼遇,心里没有欣喜也没有感激,不生厌烦亦不生涟漪——她已将一切都表达清楚,是他自己希望“青春不留白”而已,朝锦觉得自己,不必大惊小怪,更不必受宠若惊。
若不是随后而来的那场高校女子排球赛,朝锦不知还需多久才能从灰败的情绪中恢复出来,体育运动的舒缓作用,有时真的可以意想不到的强大,就如同重体力劳动的人通常可以空闲着大脑和思维,身体上的一些满档,真的可以治疗一些灵魂上的伤痛。
    作为体魄强健的北方女孩儿,朝锦入选南方高校的校排球队,是很正常的事;被指导教师理所当然地当作主力也是正常的事;不正常的是她裹在一大群白皙细嫩的江南女子中竟然还可以惹人注目,每次集训每场赛事都有一大票其他科系的男生站在操场周围敲着搪瓷饭缸专门为她加油,丝毫不掩饰躲藏的加油——“九二中专李朝锦,加油!”“好样的!”“漂亮!”
    关注即是监督,背心短裤的朝锦在那么多目光的簇拥下很有些忐忑紧张。实际上,她只是骨架子好,排球技术并不精良,因为此前她向来很少关注体育,更不要说身体力行,她觉得体育是自己永不能驾驭征服的弱项,她下意识地闪躲着它抗拒着它。没想到如今竟被学校不由分说地挑选出来,挑选到众人面前来表现展示,朝锦的内心里,虽然很有几分“逼鸭子上架”的感慨,但是仍想:既然做了,就应该做好,否则对别人对自己都交代不过去。所以每次训练,朝锦都很认真卖力,每场校内邀请赛或校外友谊赛,朝锦也都打得倾尽所能。
这样当然就累,可是累有累的好处,一累,假期回来后的辗转难眠竟然不知不觉好了,写信的冲动和暗中的自我折磨全都慢慢淡了下来,朝锦的注意力,终于又可以暂时转到活色生香的象牙塔生活当中去了。
    然而不写信,康鹏当然会注意到变化,再来信就问了。
    朝锦收到信的那天刚在训练里跌了个很大的跟头,膝盖破成血淋淋一片,队友和指导教师围做一个圈儿帮她处理,送信的杨荣凯就在那个时候走过来,隔着姑娘们的人头将信件递给朝锦。
    朝锦一看到那封同以往一样洁白的信件,刻意被遗忘在脑海深处的伤痛立刻就被勾了起来,她受了伤也没想哭,一见到信,眼泪立刻就泛了起来。
    有队友看见,大惊小怪地咋呼:“这么疼吗?还是上医务室去吧!上医务室去吧!”
    由医务室回到寝室的朝锦将那封信直接压到了枕头底下,很多天都没有拆开看的冲动,她大概猜得到信里都写了什么,也知道康鹏一定会追问,就怕看。
    也因着有这封信,她连寝室都怕回,尽可能在操场上泡着,实在不能,就捧了一些与学业专科完全无关的书籍在教室里坐着——奔跑和闲书都能暂时麻痹一下朝锦的神经,这是一定的。只是朝锦太傻,神经虽然可以麻痹,但永远是暂时的,最后到底,还是要清醒过来。

    宋树虽然一直远远地看着朝锦,却到底看出她的异常来,那夜终于郑重地来问:“你到底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被问时,朝锦人在操场旁边的小树林里。
    青年男女的体己话,总不能大庭广众冠冕堂皇地说的。
    小树林因为小,小小的隐秘,很容易让人觉得暧昧,也就很容易让人脆弱。
    朝锦很想说出真话来,说出来,可以放松放松,但她到底没有说,只是找了个很真实的借口:“我外婆病得很重!”
    这话引出了宋树的怜惜,他几乎立刻动了容:“你怎么一直不说呢?就预备一直苦着自己?”
    朝锦听到温言,终于忍受不住,如同一直憋着委屈的孩子,有人来问,眼泪便再也不能藏,靠住身后的树干,稀里哗啦地哭泣起来。
    宋树默默地站在朝锦对面看着她哭泣,看着她肆无忌惮地宣泄,谁知朝锦一哭不可收拾,良久不见停止减弱的意思,宋树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她的肩头,朝锦马上被他的动作吓到,即刻收了哭,倒退两步,惊恐地看着他。
    宋树立刻尴尬,不知所措地收回手去,搓着两掌结巴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朝锦也尴尬起来,为自己的夸张,也不太调顺地说:“当然……我知道……”
就更加尴尬起来,咫尺相望的两个人,都做了亏心事般。
    宋树寻找救兵般左右望望,看见校门口的灯光,连忙改换话题道:“好多了吧?也该哭饿了,我请你吃点东西吧!”
    朝锦本欲拒绝,但想想又没有,吸吸鼻子道:“我请你吧!”
    两个人就一前一后走出校门去,找了个最近的小吃摊子坐下来,宋树要了份炒面皮,朝锦要了一份一直不敢尝试的麻辣粉丝。
    夜摊上吃客不多,宵夜很快端上来,朝锦看到东西就真的觉得饿,一心一意地吃。
    宋树却吃得漫不经心,边吃边瞧朝锦的脸。
    朝锦被他看得多,也习惯,很平淡地问:“我脸上有脏东西吗?”
    宋树就笑笑:“没有。你的鼻子哭得红红的,现在一辣,更红,活象个化了妆的小丑!不过,这个小丑还挺漂亮!”
    朝锦不在意,继续吃,问:“这算取笑吗?”
    “不!”宋树轻轻说:“是心疼。”
    朝锦握着筷子的手一抖。

    一九九三年的春节,康鹏带着崔勇一起到朝锦家新租的平房里看从学校回去的朝锦,房子很冷,朝锦的手上生了冻疮,康鹏眼尖,欲抓住朝锦的手细看,朝锦一下将手藏到身后去,不给他看。
    康鹏说:“我看看!”
    朝锦摇头:“难看!”
    康鹏看着她:“我不怕难看!”
    “有什么好看?”朝锦说:“好笑话我吗?”
    康鹏看住她:“是心疼!”
    
    宋树见朝锦猛然变了脸,担忧起来,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朝锦回过神来,慢慢地,慢慢地摇摇头:“没怎么!”



    早上朝锦去教室上课,路上远远听见有人跟一个同班同学打听自己:“你们班的李朝锦来了吗?”
    同学刚欲说话,扭头看到了朝锦,对那人指指。
    朝锦看看那人,并不认得,疑惑地走到跟前去,主动问:“你找我吗?”
    男生却显然认识她,看见她略微露出几分惊喜:“哦,你来了?看起来,没事?”
    朝锦被问得奇怪:“我能有什么事?”
    男生知道自己问得没头没脑,略带羞涩地笑笑:“是这样,昨晚你不是和宋树一起在小吃摊上吃了宵夜吗?今天凌晨他突然剧烈腹痛,呕吐不止,被同学们送到附属医院抢救去了!临上救护车的时候他特别嘱咐我来看看你,看看你有没有出什么事,他的症状看起来很象食物中毒。”
    朝锦立刻一惊:“剧烈腹痛?怎么会?我……我没什么反应啊!”
   “那就好!那就好!”男生边说边走:“那你上课吧!我得赶到医院去看看宋树的情况!”
    朝锦叫住他:“你是他寝室的同学吗?”
    男生顿下,回答:“不是,我们是一个班的,很要好!”
    “哦!”朝锦点点头:“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严重吗?”
    男生也点点头:“满身大汗,脸色也很难看!”
    朝锦的脸色不禁变了。
    男生看到,马上又安慰她:“你放心,咱们学校的附属医院水平很高,他送去的又及时,不会有什么大事!都是学医的嘛!将来什么大病狠病不得见?还怕一个小小的食物中毒?”
    “可是怎么会呢?”朝锦说:“我真的一点儿感觉也没有啊!”
    “也可能同食物没什么关系!”男生说,“所以我要赶去看看,看看医院确诊了没有!”
    上课的时间到了,朝锦回头看看教室,匆忙地向男生交代说:“你从医院回来,麻烦再到我这里来一趟,我住在女二416寝室……”
    男生打断她:“我知道,我知道!”说毕,他匆匆地走了。
    朝锦一天的课都没有上好,始终惦记着宋树的病,同时也感念着他在症状爆发的时候还能惦记着自己的安危,明白这样的真心不是能够刻意伪饰的。
    夜自习的时候,早上来过的男生果然再来,朝锦匆忙地出了教室,劈面就问:“宋树还好吗?”
    “还好,还好!”男生连忙给她定心丸吃:“吊了水,现在情况很稳定!”
    朝锦一日的焦虑终于消散,心落进肚子里:“确诊了吗?真的是食物中毒吗?”
    “不是!”男生笑着摇摇头:“不然你怎么可能没事?是急性阑尾炎!”
    朝锦的眼睛睁大些:“急性阑尾炎吗?光吊水能解决问题吗?”
    “当然不能!”男生说:“安排在今晚手术,白细胞很高,拖久了害怕穿孔!”
    朝锦的担忧又起:“就是说得动刀喽?”
    男生笑笑:“等你开始学外科,就知道是最小的手术,四十分钟就下台子来了!”
朝锦有些少见多怪的羞愧,本来,她也是学医的,不该听见疾病就露出惧怕,于是讷讷地道:“也是!阑尾炎是小手术!”
    男生瞧瞧她,问:“你会去看他吗?”
    朝锦有些奇怪地说:“当然!”
    男生听了,稍微沉默一会儿,说:“可能宋树还没来得及同你提起我,我叫汪大明,是宋树在学校里最好的哥们!”
    朝锦礼貌地点点头:“哦!汪大明!”
    男生似乎忍了一忍,到底还是继续说:“入校这两年来,我十分了解宋树是个什么样的人。那家伙,心比天还大,从来不知道什么忧愁烦恼的!可是放假回来这些日子,我看他明显地低落了……”
    朝锦明白男生、汪大明要说什么,微微垂下眼睛,抿住嘴。
    汪大明看到朝锦的表情,又沉吟了一下,但终于仍旧说:“也许没有任何东西能真正打动女孩子的心,除非她愿意。我想说的是,宋树对你,并不是死缠烂打,是一片痴情,你要知道才好。”
    朝锦的心不由得一热,她这样的年纪,听到“痴情”两字,是不能不热的。
    汪大明目的达到,就告辞说:“你什么时候去看宋树,我领你一起去!”
    朝锦点头说好,而后看着王大明慢慢地下了教室前面的台阶,慢慢地消失在夜色里,才转身回到教室的课桌前取书。
    旁边坐着的张丽见朝锦的架势要走,一把拽住她的手:“又有新的追求者了?”
    朝锦吃了一惊,而后好笑地拍拍她的手:“什么追求者?宋树的朋友!”
    “哦?”张丽好奇地朝外望望:“怎么连朋友都出来了?”
    朝锦就习惯地垂下眼睛:“宋树病了,急性阑尾炎!”
    张丽也很意外:“急性阑尾炎?”
    朝锦点点头。
    张丽顿了几秒钟,又问:“心疼了吧?”
    朝锦看看张丽,看半天,慢慢地在她身边坐下来,坐下来幽幽地问:“如果我不心疼,是不是就显得很没良心?”
    张丽没料到朝锦竟这样问她,一时哑住,呆住,不知说什么才好。
    朝锦也知道张丽会无话可说,转开头去看着前方一字没有的黑板,继续幽幽地说:“真的,我只是同情,只是关心,并没有心疼。”
    张丽过了很半天才说:“那也得去看看啊!”
    “是啊!”朝锦对张丽,也似对自己说:“总得去看看啊!”

    姑娘们不肯白吃宋树的苹果,坚持摊了钱,买了一大堆补品,交给朝锦看望宋树。
    朝锦吃力地提着袋子,赶到男生宿舍前去同汪大明会合。汪大明看到她手里的东西就说:“买这些干什么?宋树是肠道病,不能吃东西。同学们的心意都在病房里堆着呢!”
    朝锦勉强笑笑:“这也是我们寝室同学的心意!”
    汪大明就帮忙提着,出校门叫了一辆面的载着朝锦朝附属医院驶去。

    宋树刚做了阑尾切除两天,朝锦以为他必然捂着肚子猫着腰一脸苦相,谁知他竟然神态自若地坐在病床上,同临床的几个病友谈笑风生地聊天,见朝锦跟着汪大明进病房来,还有欠身站起来的意思,被汪大明一把按住了:“你小子不把自己放在心上,也不把同学们的护理放在心上?”
    宋树就笑笑,打消了肢体迎接的念头,坐在床上对朝锦说:“何必来呢?再有几天我就拆线了,就回去看你了!”
    病房里都是年纪不大的轻病号,对闲事的关注力很大,从朝锦进门来目光就一直没有离开她的脸,此刻听到宋树说话,更都瞪了眼等着朝锦回答。
    朝锦其实生性大方,仍不由在众多注视里红了脸,声音很低地说:“怎么是你去看我呢?到底谁病了啊?”
    “这算什么病啊?”宋树不在乎地说:“一段派不上用场的小肠子闹脾气而已!说哪国人来着?”他边说边用眼睛看汪大明并且环视病友,“小孩子一出生就将阑尾切掉了!根本不给它发炎的机会!”
    病友们嘻嘻笑,汪大明边将手里的东西摆在柜子上边讥讽宋树:“现在一副英雄气概!那天没疼死你?”
    宋树又笑笑:“我主要是紧张,不知什么病,万一是肠梗阻什么的厉害家伙呢?早知道是阑尾炎……切!”
    朝锦听着他毫不顾忌地夸口,想起他在最痛苦的时候不忘嘱咐好友来看自己的情况,二度感动,低声关问:“你好多了吗?”
    宋树的注意力却转移到食物上面,看看朝锦,看看汪大明,问:“谁买的啊?”
    汪大明朝朝锦努努嘴,朝锦见了,怕宋树负担,连忙抢着说:“不是我自己买的,是寝室里的姐妹们一起买的,她们都挺惦记你的!”
    宋树听了,又搓起手来:“这怎么好意思呢!让女孩子给我买东西?真是!真是!”
汪大明见他完全一副受宠若惊,忍不住打趣道:“可见凡事都有好坏两面。阑尾不听话虽然可恨,到还能享受一些平常享受不到的待遇呢!”
    病房里的人都被汪大明这句话逗笑了,病友们笑得放肆,朝锦笑得阳光,宋树笑得腼腆。
都笑够了,有病友先发现朝锦始终站着,戏闹地说:“宋树哦,让你的小女朋友坐下啊!罚站来了吗?”
    朝锦听了面上不禁更红,又无法分辨,只得装作没听见,装作注意汪大明整理东西。
    宋树也微微红了脸,也不好解释,只得轻声呼唤汪大明:“大明,你给朝锦拿把凳子!”
    汪大明笑着拿过凳子来,朝锦还推辞,被汪大明一把按坐在凳子上:“一只凳子嘛!客气什么?难道咱们学校三甲级的附属医院,连一只招待探视的凳子都没有?”
    坐下的朝锦却更加局促,浑身都不自在,很艰难地别扭了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句话来:“你好好养着。”
    宋树听了,立刻瞪大了眼睛问:“你这就要回去吗?”
    “啊?”朝锦没料到宋树会这么问,微微诧异一下。
    宋树就笑了:“这是准备走时才说的话啊!”
    朝锦只好又笑了,笑着解释:“我也没看过病人,不知要说些什么才合适!”
    “都说不是什么病了!”宋树弯着眼睛看她,“只是这两天什么都不能做,还真够闷的!你来了,就随便聊聊吧!”
    朝锦听他这样说,又不知该聊些什么才好,轻轻挠挠头发:“闷吗?生病是这样的!”
    汪大明忙活完了,对宋树说:“让朝锦陪陪你,外四新来个大夫,是我的老乡,他妹妹和我初中同学,我找他叙叙去!”
    宋树点点头:“别直接回去,接着朝锦一起回去!”
    “还用你说?”汪大明白宋树一眼,拍拍朝锦的肩膀:“发挥你女性的温柔,体贴体贴咱们的病号!”
    朝锦正常些的面色再度红了。
    汪大明微笑着出门去。
    刚巧到了散步的时间,几个恢复较好的病友结伴儿到楼下去活动,剩下一个不能动的,拆开随身听的耳机对宋树和朝锦说:“我不当电灯泡,听听歌睡觉,你们俩随便聊!”
    朝锦的脸熟透的番茄一样,宋树也尴尬地笑:“这帮家伙,就会开玩笑!”
    朝锦急着岔开话题,没听见似地问:“做的什么麻醉?”
    “局麻!”宋树说:“我向来自诩聪明,千万不敢全麻,怎么会对脑子没有影响呢?”
    朝锦笑了:“这是医生该说的话吗?阑尾炎也会死人的,同生命安全比较起来,麻药那点儿微不足道的副作用应该是次要的!你这样计较,将来要影响治病救人的!”
    宋树也笑了:“你个小丫头片子来教训我来了?还挺能扣大帽子!医院里忌讳说死你知道不知道?”
    “这更不对!”朝锦跟他抬起杠来:“医生应该是彻底的唯物主义者,哪有什么忌讳不忌讳的?”
    宋树也同她抬杠:“什么不对?医生治病救不了命!所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没听过吗?”
    朝锦用手指点点他:“露出顽皮本色来了吧?混蛋逻辑一套一套的!”
    宋树听朝锦骂人,哈哈大笑起来,动作太过剧烈,立刻牵痛了刀口,嘴巴不由自主地一咧。
    朝锦吓了一跳,忙站起来,关切地问:“怎么样?”
    宋树稳了一稳,伸手在衬衣外摸摸刀口,对朝锦摇摇头:“没事!”
    朝锦稍微埋怨:“你这人真是!都没拆线呢!怎么也不注意点儿?”
    宋树听了,放开按住刀口的手,深深地看她:“这算是关心我吗?”
    朝锦的脸就再热,掩饰地低低头,坐回去,没说话。
    病房里安静下来。
    宋树把盯在朝锦身上的目光转开,转到那个闭着眼睛听歌的病友身上去,好半天好半天才声音很低地说:“如果我得的不是什么阑尾炎,而是心绞痛之类的,送不到医院就死掉的病,你就是我最后的记忆……”
    朝锦一下子不能承受,阻止他道:“怎么随便说这种话?”
    宋树又将视线转回到朝锦身上,固执地追问:“我知道,要你心疼我的话,是我的奢求,可是,连关心,‘关心’,也不能够吗?”
    朝锦深深地勾下头去,勾得脖颈酸痛,也不肯抬起来,她甚至有站起来告辞的冲动,但想到刚才宋树对汪大明的交代,觉得那样做太过无礼,勉强地压下了。
    宋树等不到朝锦的回答,也不再说话,将眼睛痴痴地望住窗户,不做声。
    低着头的朝锦慢慢感觉出宋树的目光并没有盯在自己身上,才慢慢抬起来,抬起来迎面看到宋树脸上的伤感,被女孩子特有的柔软逼着,不得已地开口:“纠缠这个干什么呢?我这不是来看你了吗?你不说想聊聊天吗?我陪你聊聊啊!”
    宋树再度看她,再度慢慢地说:“朝锦,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朝锦以为成功地转移了他的注意力,微笑着说:“当然记得!上学期的春季运动会,你包揽了九一届的田径项目!女孩子们可崇拜你了,给你起了个绰号——‘长腿王子’……”
    宋树接过她的话:“结果,百米跨栏我失利了,刮倒了第四个木栏,为了避免被跨栏伤了腿,我一路趔趄蹦跳,冲到场外围观的人群里去,一下子就撞到你身上了!”
    朝锦仍笑:“我新穿的球鞋,雪白雪白……脚趾头没被你踩断!”
    宋树停下来,停下来看朝锦一会儿,再慢慢地说:“从此就记住了你!记住了你猛烈呼痛的样子!我总想,朝锦,我总想,你是上天为我安排在那里的!”
    朝锦不能笑了,不能笑,也不能说话。
    她看多了琼瑶小说,对这样的表白,还是不能免疫。
    宋树的表白还没有结束:“我想我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个女孩子在我生命里溜走,我想我一定得抓住她,让她在我的青春里,在我们的青春里,与我一起,谱写纯洁动人的恋曲。”
    朝锦又慢慢勾下头去。
    宋树就看着她的头发:“你那么难接近,以为所有上前来搭讪的男生都是登徒子,我还是想尽办法跟你做上了朋友;你又那么冷漠,任我怎样挖心挖肺,就是将交往排斥在情感之外……朝锦,你表露过多少拒绝,你自己知道吗?”
    朝锦并不抬头,她知道不能抬头。
   “知道我为什么从来不吝啬表达吗?知道我为什么永远象没有自尊心一样只用热诚热切去面对你的冷漠吗?”宋树缓缓地问,却不象在问,象在自言自语。
   “看过一个古董收藏名家的文章,介绍收购攻略,说看到一样心爱的东西时,千万不能立刻表露出拥有的欲望来,因为那样,持宝者就会百般刁难,非要到天价不肯成全,这样,无论你的热爱怎样迫切真实,都可能面临失之交臂、永远错过的危险,一定要假作可有可无、得与不得随缘潇洒的样子,名家说,不知宝贝真正价值的持有者就如不知自己有多吸引迷人的女孩子,反而会巴巴地贴上来,生怕你不要,会以一个相对合算的价格将宝贝卖与你……”这一段话很长,宋树说得也慢,有朝锦会耐心听下去的笃定似的。
    朝锦果然耐心地听,虽然慢慢又抬了头,却并不打断他,也不插问。
    宋树就看着朝锦的眼睛:“收藏家实际也在教追求爱情的人怎样获得异性的青睐。朝锦,你就是持有宝贝的卖家,漂亮、可爱就是你的宝贝,但你也并不知它们有多大的价值,能换得多少追捧跪拜,我想,我如果象文章里说的那样,假作一点儿无谓,假作一点儿潇洒矜持,你或许,就不会象现在这样,一味躲闪。可是我不愿意那样做,不愿意。朝锦,爱情在我心里,是任何有价格的珍宝无法比拟的稀世绝有,我不愿意将任何心计谋略用在它身上,我希望我可以直接的毫不保留地将真心捧给你看,即使你闪躲,拒绝,我也希望,你能在无数次的漠视后品味出来真心的美好,意识到不加粉饰的爱是最难得的遇见,而后,同我一起呵护珍惜……”
    朝锦大大地震撼了,大大地震撼,忘了羞涩,忘了隐藏,微微张了嘴,愣愣地看着宋树。
    她不能不震撼,宋树在说自己,却也分明在说她,她对康鹏,可不就是这样吗?几曾想过保留的?
    原来真心类同,那么,真心的结果也类同吗?
    “可是这么久了,”宋树与朝锦对视着,端详着她的震撼:“这么久了,你一点儿改变都没有,一点儿也没有,我也渐渐迟疑起来。并不是耐心用完,朝锦,并不是,而是我自己也疑惑了——这样纠缠着你,会不会反添了你的烦恼呢?反而逼着你不能轻松快乐?所以,朝锦,你今天回去,别骗自己,别找借口,认真想想我们的交往,认真考虑考虑我的等待,如果真的不能接受,也不用特意来告诉我,只要下次见面,你当作不相识,我就再也不会去打扰你了!我比你大很多,我说的话,一定会算数的!”
    宋树说完了,不再看朝锦一眼,慢慢在床上躺下去,做出送客的样子来。
    愣怔的朝锦很半天才明白宋树的意思,明白了也无法说话,只能慢慢地退出了病房,一脑袋混沌地走下住院部的大楼,走到大院里的小花园里去,找了一个石亭子坐下来,久久地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汪大明找到石亭子来,看到朝锦的样子,知道什么了似的,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领着她坐车回到学校。
    朝锦一路听话地跟着汪大明,上车,下车,回寝室,表面并无特别之处,思维却是一片混乱,并不能清晰思考。



    此后很长一段日子,朝锦每出寝室教室的门都象特工窃贼那样左顾右盼、谨慎小心一番,生怕不留神在什么场合遇到宋树,她还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姿态去面对他,她还没有能力如他所说的,“别骗自己,别找借口”地想想他们之间的关系,她更没有想好万一真的见了面到底应该是假作不识还是若无其事当作那天医院里的宋树什么都没有说过,她觉得自己没法那样绝情,但也没法继续毫不在乎地面对宋树的厚爱,她左右不得进退两难。
    好在上天眷顾,肯给她喘息透气的机会,始终也没有让她在混乱、彷徨的时候遇到宋树。
    或许是宋树也怕面对结果,安心等着她将裁决送到他面前去,并不来主动得知。
    反正,朝锦总算得到一点儿相对的安宁,这安宁,多少使她感到几分轻松。
    安宁只是对宋树而言,对康鹏,却不能够。
    遥远的康鹏仍在步步紧逼。
    因为对朝锦的遭遇一无所知,他们之间的信件当然得一如既往地频繁着。虽然康鹏从来只在信里说些不痛不痒的思念,说些朝锦接触不到的近况,朝锦却仍在他那些不设提防的字句里无法自抑地苦着自己。
    康鹏对朝锦来说,与宋树大大不同。
    宋树只是朝锦的不忍,不忍伤害;康鹏却是她的全部梦想,她时时想以最彻底最不保留的姿态去拥抱这个梦想,可是,她的心,却也时刻被一些与爱情无关的东西提醒着——梦想通常便是幻想,渴念太甚,只能更早地面对绝望的结局。
    怎么能够不苦?
    康鹏的每封来信都成了朝锦的圣经,她信徒般背诵琢磨着他的字字句句,从中体味他写字时的心情心境,态度、取舍。
    不比较是不现实的,宋树那天在医院里说的话总在朝锦揣想康鹏的时刻跑进脑海里逼迫她思考自己对康鹏的爱情,逼迫她醒起一切发生的最初,康鹏并没有宋树那样的郑重正式,他们的相恋,真的水到渠成般自然而然,没有谁先谁后谁追求的谁。
    应该是最美的状态,朝锦却深深恐惧起来——自己从来没有半分心机,从不掩饰,一旦确定内心的懵懂其实是两情相悦,立刻饱满淋漓地诉说爱意,最极致最诚恳地将内心表达给康鹏知道,而康鹏虽然一直肯应和,肯温柔深情,到底不似她的狂热强烈,反倒从来都慢她一步似的,被她的情感牵着前行似的,始终没有意义分明的主动表达,始终随着她顺着她的宽待……他真的爱她吗?如她以为的那样,如她爱他那样,爱她吗?莫不是只是被她不肯躲藏的释放勾引了吧?人说“女追男隔层纱”,她的不掩盖,在康鹏眼里,会不会就是态度暧昧的追求了呢?他只是抗拒不了她的诱惑而已,并没有刻骨铭心地需要她渴望她吧?
    很惶然地写了信去问,先经兜兜转转,最后却只能以最直白的语言,以近乎逼问的语气,要她的“鹏哥哥”细想,真的爱她喜欢她吗?
    没人知道她写信时的煎熬矛盾,她甚至预先开始设想正反两种结果,康鹏说爱说喜欢,她要相信吗?相信,就不放手吗?若他迟疑,或者,真的透漏给她知道,他只是被她拽着,并不能真的肯定喜欢和爱,她又要怎么办?怎么办?
    爱情可以多么美好,就可以多么折磨,这是真的。
    康鹏的回复其实很快,前后不过一个礼拜,朝锦却等待成接受宣判的死囚;康鹏的回复也干脆——爱,也喜欢。只是没有理由,说得很明白,“爱没有理由”。
    朝锦喜悦地哭了一场,还有什么比情人的情话更能催生女孩子的眼泪?她要写信,要问,也无非就是期盼这样一个回答而已。
    但到底没有踏实——她多么渴望一个理由?哪怕理由飘渺,或者就象宋树说的只是“漂亮、可爱”那么抽象,那么见仁见智,那么靠不住,她也到底可以自信些,对自己,对自己的爱情,都自信些。
    恐怕不是只有朝锦不能明白,所有初涉爱情的女人都不明白,越是在乎,越不能自信。因为为一颗生怕失去、时时顾虑着分手离别的心,谁能让它自信起来?

    母亲的信跟随康鹏的信到达,到达的时候患得患失的的朝锦正预备给康鹏回信,打开母亲的家信却看到了纸上淋漓的苦泪:“朝锦吾儿,外婆已于前日故世,永别你我。丧事已毕,吾儿不必回来。回来亦不能见,死别便是如此,再不能见了……”
    朝锦没有看完就哭着冲出教室去,发疯般跑到到公共电话亭,将长途打到母亲的工作单位去,听到母亲的声音就放声大哭:“妈,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不等我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母亲也在电话对面哭:“你才刚回去……告诉你能怎样?我们留得住吗?……等你回来?走了的人……能等你回来吗?听话……乖乖听话,安排好自己的事,别让天上的外婆惦记,就是孝顺了!”
    朝锦只能在电话亭里一路哭下去,为外婆的走,为自己的不能相送,为母亲必然的苦痛,为初次知道世间的事情从来不能够由人。
    十七岁的女孩子能有多少眼泪?
    那要看她能遇到多少不能承受。
    只是哭从来无用,于任何结果无用,除了引人的猜测和言语,无用。
    消失掉般的宋树当夜就到寝室的窗下来唤,被知道内情的同寝姐妹劝了一个下午的朝锦听到他的声音,突然抓到了一个依靠般,想也不想就下了楼来。
    宋树仍旧站在楼角的枇杷树下,远远看着朝锦带着不能隐藏红肿的眼睛走过来,立刻忘掉了医院的约定,无限关心无限心疼地问:“听同学说你白天在电话亭里大哭,到底怎么了?”
    朝锦的脆弱再次被碰触,眼泪纷披下来:“我外婆……前几日,走了!”
    宋树一震,上前一步,忘情地握住朝锦的手:“是吗?……长辈总是要先走,你要坚强点儿!”
    朝锦任他握着自己,这个时候,她已顾不上这些,只知汲取他的安慰,只是使劲儿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只是想不通,怎么会这么快?放假的时候,她还替我CAO心,跟我讲‘齐大非偶’……”
说到“齐大非偶”,朝锦立刻又联想起心中要爱又要松手的康鹏来,疼痛更汹涌,眼泪更止不住。
    宋树看到朝锦满脸奔肆的痛楚,无法劝慰,虽然夜还不深,所处也并不僻静,仍不顾男女之别地搂住了朝锦。
朝锦的理智还在,皮肤接触到宋树的体温,立刻清醒,轻轻挣脱开去,低头,轻声说:“我没事!没事!”
    宋树只得退开一步,也轻声说:“要没事!要没事!”
    朝锦已经慢慢将眼泪收住,听到宋树这两声发自内心的叮嘱,鼻子忍不住又剧烈地酸,酸得皱了皱眉。
宋树看见,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摘下一片枇杷叶子来,放在指尖把玩着,问朝锦:“晚饭吃了吗?”
    “哦?”朝锦这才想起原来还有晚饭这回事,错愕一下。
    宋树就明白了,就再叹息:“出去吃点儿东西吧!要哭也得吃了东西才有力气!”
    朝锦想拒绝:“我不饿!”
    “不知道饿的时候更应该吃东西!”宋树说:“上帝给了我们一套那么完美的肠胃,我们不能以任何理由亏待它!”
    朝锦没有力气同他争辩,她举目望望远处的校门,望望夜色中那片朦胧神秘的黑暗,突然觉得吃不吃东西部重要,能在寂静里走走就是好事,因此便点了点头。
    宋树不再让她吃油腻的东西,为她要了一碗莲子粥,自己叫了碗桂花汤圆陪着。朝锦努力吃了几口,放下汤匙,对宋树说:“你陪我四处走走?”
    宋树回头望望小吃摊外那条灯火通明的长街,点头:“好啊!”
    长街上只有车流,朝锦慢慢地走在人行道上的树影里,慢慢地将胸膛里的疼移压在脚掌上,通过散步发泄着。
    宋树始终走在后面,始终盯着她用力的小腿,不做声。
    朝锦走了很久很久,走得空前的累了,才对宋树说:“我们回去吧!”
    “好!”宋树点点头,又陪着她回来。
    过了熄灯时间,女生宿舍楼周围一片看不见黑暗,朝锦摸索着站定了,对送她的宋树说:“你回去吧!今天谢谢你!”
    宋树整个人裹在浓稠的黑暗里,只有眼睛莹亮如星,他稍微沙了嗓音,回应朝锦的话:“跟我还用这么客气?还说什么谢谢不谢谢?”
    朝锦就无法再言语,一时,也没有动,原地站着。
    黑暗给了宋树力量,他再度伸出手来,再度拉住朝锦的手,说:“哪怕为我,坚强一点儿!”
    朝锦突然就软下去,软成一颗灼热夏日里的饴糖,连自己也不知为什么,竟,慢慢靠在了宋树的肩上,靠在他肩上流泪。
    宋树揽住朝锦的身体,腾出一只手来替她拭泪。
    朝锦的泪不断涌出来。
    宋树就没有收手,一直在她脸上流连着,流连着,而后,慢慢转过头来,低下,吻住了朝锦。
    朝锦在被吻住的刹那忘掉了软弱,惊觉到发生的意外,她本欲推开宋树,推开他的浓情,可她随即昏掉了,昏得没有能力拒绝,也没有能力思考,就那样,任凭宋树一路缠绵地吻下去,吻下去……
    朝锦的初吻,最初诞生在写给康鹏的信纸上,实际上,却着落于宋树的始终痴情里。她分明渴望发生时,没能够发生,而当真发生时,她自己却并没想清楚要还是不要。
    宋树终于放开了朝锦,朝锦的意识也才终于回到躯体,她又羞又愧,又慌又恼,顾不上死去的外婆,顾不上片刻之前的眼泪,万分惊惑地,心乱如麻地跑回宿舍楼里去。
    师生们都纵容着伤痛的朝锦,第二日,谁也没来搅扰她,任她昏天黑地地睡了一整天。
    当精神与肉体都在连串的打击里疲惫不堪的朝锦终于在无人的寝室里醒来,终于意识到无论自己怎么伤痛,外婆这个似乎同自己并不密切实际上却是她血脉的源头的亲人也永远不能回来了,也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把自己所能的美好给了康鹏之外的其他人,蓄谋已久的分别已经势在必行,那份无力无奈无可名状,只得又窝在蚊帐里大哭了一场。
    大哭里,朝锦默默地对自己说:从现在起,李朝锦,你要明白,外婆已经走了,自己要对得住她的惦念,要活得尊严直挺,哪怕背地里怎样苦痛,人前,要尊严直挺!对康鹏,已经不是要不要爱的问题,而是,已经根本不能去爱,不配去爱!
    最终的诀别具体怎样制造的,后来的朝锦选择了忘记。
    忘记是最好的自救。
    但朝锦的自救无法彻底,她始终清晰记得自己怎样反复地撕了写写了撕最后那篇成品却看也没看,始终清晰记得自己踩着怎样的脚步将信件投递到邮筒里的……
    信寄出去的当夜,朝锦独自一个人趁着夜色,走进与学校一墙之隔的小公园,找了座无人的小亭子坐下,一边看月亮,一边流泪朗诵徐志摩的那首《偶然》。她用了很大的声音,很大的声音反复朗诵: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须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她朗诵累了,就靠在亭子的石柱上休息,休息够了,再朗诵,慢慢地,用这种宣泄哑掉自己的咽喉。
    寝室里关心朝锦的姑娘们发现朝锦不见了,担忧地四处寻找,寻找到宋树那里。
    宋树也跟着一起寻找,找着找着,竟心有灵犀地脱离了众人,循着声音走到公园里来,远远地站在亭子外面,看着满面泪痕的朝锦,柔声问:“朝锦,还不能好吗?”
    朝锦听见了宋树的声音,满是泪水的眼却看不见他,只是哽咽着:“你怎么来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就来了?怎么就知道你在这儿?我只是想到这里来,这儿静!”宋树回答。
    朝锦带着泪闭上眼:上天的安排吗?
    宋树看着她,缓着声音问:“你不愿意让我来吗?记恨我了吗?因为那天……记恨我了?”
    朝锦仍旧闭着眼,闭着眼缓缓地摇头,带着一种身体被切割的虚弱,摇头,道:“没有。”    
    她没有说谎。
    她没有恨他。
    她甚至觉得应该感谢宋树,感谢他,推着她,做出了迟迟不肯做出的决定。
    “你听过这首诗没有?”朝锦问宋树,“‘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这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宋树点点头:“听过。是情诗。写得很好。你念得也好听。情诗也说道理——‘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朝锦的泪又噼里啪啦地落下来,但她仍笑了:“是啊!写的多好?‘你记得也好,最好你忘掉’!”
    如果十七岁的康鹏,听见暗夜石亭里泪雨纷飞的朝锦朗诵的这段诗句,会愿意忘掉她吗?
    这是无可考据的事。
    可以考据的是康鹏同样是个极度自尊的人,虽然接了朝锦的信后也接连写了两封信来追问质责,得不到回应之后也就渐渐算了,对这段出生不久便遇夭折的爱情并没作过多过分的纠缠。
    这令朝锦多少欣慰——康鹏的最后两封来信,她彻底不肯拆开,直接同以前的信件一起捆了,束在行李架上的皮箱里,他若一直来的话,她需一直束,那是个太大的折磨;同时也令她痛苦——他这样容易就放弃了,看来,自己的决定是真的作对了。母亲说得没错,他是出身优越的公子,不能指望他陪她,一同去经历尾随爱情而来的种种磨难,为她抗争,帮她胜利。
    而无论欣慰还是痛苦,初恋对女人来讲,都是太过重要的事情,就算结束的方式是自己率先做出的主动选择,朝锦仍然觉得,身体上或者身体内,好像有什么东西被拿走了。这东西在她才是完整的,不在,她看起来还是她,甚至好像是个更好的她,但心里,却始终空虚着,不踏实着,委屈着,不甘着……
    是什么东西呢?
      具体什么东西呢?
    朝锦自己也说不出来,但她分明感受到了身体和灵魂上的被切割感,她总想向冥冥之中的什么主宰哀求:别拿走!别拿走!
    也许宇宙间从无主宰,也许主宰从不怜人,也许主宰惯于坚持自己的安排,也许主宰都只是摆设,并不能干涉人间的悲欢离合……
    头发飞舞、笑容明朗的康鹏,在一九九三年的深秋,无可置疑的退出了朝锦的青春,以绝美凄恻之姿,退出了对此永不能忘却的朝锦的青春;深情痴情,执拗执着的宋树却携天时地利,不由分说地走进了朝锦的青春,以长久坚持的追求,以一吻之功,正式地成为了朝锦的男朋友。
    造物的安排,从来要这样阴差阳错。
    假若朝锦的十七岁,注定属于江南才俊的宋树,为什么命运要在短短一年之前,种植下那么美丽动人的相遇?
    命运从不给解释和答案。



    后来同宋树在一起时,朝锦总想:假若不是外婆刚巧在那个时候去世,自己到底会不会接受他呢?
  这样的假设无效,外婆毕竟走了,他们也毕竟在一起了。
  人世间有一种幸福同给予有关,比如宋树,觉得能够给予朝锦一些快乐,看到她一些笑靥,就是他最大的幸福;人世间还有一种幸福同收获有关,比如朝锦,虽然起初那般迟疑勉强,便是接受也带了点儿牵制自己的私心,却到底在后来慢慢密切的接触中,感受出被珍视被呵护的幸福来。
  所谓“日久生情”,大概就是这样的意思吧?
  本来并不能并不愿驻足观察的一个人,突然有了机缘细看,就会慢慢发掘出他身上的一些闪光之处来,就会慢慢被这些闪光逐步吸引过去。
  宋树身上的闪光点其实很多,首先豁达幽默,随时随刻的轻松调皮。比如他后来常常陪同朝锦散步,路上看到个小虫子也会很不男人地惊呼:“朝锦你看,虫子!虫子!”遇见株特别一点儿的花草也会特特地喊:“朝锦,你瞧,这是什么花草?”
  朝锦的名字终朝被他挂在嘴皮子上,不能不好气又好笑:“朝锦朝锦的,你一天喊个几十上百遍,也不累?”
  宋树听了却只笑:“这么好听的名字累什么?我还一直没有问你,为什么你会叫朝锦呢?”
  “为什么你会叫宋树呢?”朝锦饶有兴致地反问。
  “这还用说?树嘛,玉树临风的树啊!瞧我这名字!宋玉的宋,玉树临风的树!”宋树厚脸皮功夫一等一。
  朝锦只能笑了,很多时候,同宋树在一起,她都是只能笑的。
  “还没回答我呢,为什么叫朝锦呢?”宋树逗够了,仍不忘问。
  “我父亲虽是工人阶级,骨子里却很有点儿小资的浪漫,对一日之计的清晨有着不能割舍的眷恋热爱,所以就给我取名朝锦,朝锦就是朝霞的意思,我弟弟叫朝阳……”朝锦却只能一本正经回答。
  “哦!这么回事!”宋树明白过来,随即便顽皮地说:“幸亏你没叫朝霞,否则就太土啦!”
  朝锦故意拉下脸:“叫朝霞你就不喜欢我啦?”
  “怎么会呢?”宋树又立刻否认,“你叫什么我都这么喜欢你,朝锦、朝霞、朝日、朝云,我都喜欢!”
  朝锦歪歪嘴:“真的吗?叫什么都没关系?万一我叫招弟呢?中国人的土名字,考证起来可以吓死人!还有叫丑丫、傻姑的呢!你都接受得了?”
  “只要是你,我都能接受!”宋树虽然滑嘴,但滑得严谨,“只要你别真的是《射雕英雄传》里那个傻姑就好了!”
  朝锦真笑了:“那个傻姑有什么不好,还是江湖公案的目击者呢!”
  “目击者有什么用?”宋树咧嘴,“你看过《神雕侠侣》没有?她管爹爹杨康叫过了兄弟,管儿子杨过照样叫兄弟!我要有那么个女朋友,头一定得炸掉!”
  这样的轻松里面,爱情是怎么开始的,还能过分重要吗?
  何况宋树对朝锦,还几乎是奉若神明的。
  转年夏天流行吃棒棒冰,同游的时候宋树便常买一只,从中间掰开,与朝锦各举半只共同享用。有次,大概是掰口的塑皮包装边缘太过锋利,朝锦刚吃了一口,便被划伤了舌头,拽出棒棒冰一看,粉色的冷饮上面已经染上一丝鲜红的血迹。还没开始吃的宋树见到,立刻将自己的那半只递过来,说:“出血了!舌头上没办法!赶快凉一凉,血管就收缩了!”朝锦刚伸手接过来,已见宋树随手将自己污染了的那半儿拿过去,想都不想地塞进了口里,不由大惊:“脏了!”宋树不料她会在乎一样,大了大眼睛,随即无谓地笑:“你的血,脏什么?”发生的已经来不及阻止,朝锦只能懊恼的咧嘴,同时嗔怪他:“你这人真是的……还学医呢!谁的血不脏?”宋树就呵呵笑两声:“就你的不脏,你的一切都不脏!”
  没有人能轻慢这样的重视,。
    朝锦不由自主地,在康鹏隐去后的干涸里,依赖上了这个比当时的康鹏更多了几分男人强大的宋树。

    如果高校生活不曾滋育一段恋情,高校生活其实是死气的。除了读书,只有吃饭睡觉的日子,怎么能不死气?
    也许任何生活,没有爱与被爱的话,都是死气的吧?人之与其他动物不同,高等之处就在于可以情感,可以灵魂。
    朝锦虽不是严格意义的天之骄子,只是个中专生,但她就读的中专部委托设立在本科院校之内,生活起居上的待遇,享受到的师资力量,都同那些正儿八经的统招大学生没有两样,因此她过早开始的异地求学生活,虽然名分低贱,实质内容是大致等同于象牙宝塔的。
    但也有不尽相同之处——统招的大学生们虽然并不把朝锦所在的那个只有六十多名学生的中专部看作异类他族,当它是一个普通的科系那样友好友善着,然而很多时候,因为中专部的学生年纪更小,常以学哥学姐自居的校友们就会在很多问题上给予额外的照顾,比如让教室,比如让场地。
    爱情里也是一样,朝锦也总是拒绝不了宋树疼惜幼小般的娇纵宠溺,无论她做什么,故意撒娇还是无端发脾气,他总是带着笑包容着她,迁就着她,顶大不了就是戏弄地唤她一声“小丫头片子”。
    宋树是安徽本地人,在当地,人们并不这样称呼女孩子,而是叫做“女伢儿”,宋树的“小丫头片子”是跟北方同学借鉴来的,他爱上了朝锦,也就爱屋及乌地爱上了北方的一切,包括它的俗言俚语。
    朝锦对这句“小丫头皮子”其实深恶痛绝,她真正同宋树亲密起来已经十八岁,十八岁的女孩子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大姑娘,容忍不得这种称呼里的轻忽戏谑,她觉得这大大影响了她同宋树的平等相处——不就是大了几岁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就一副居高临下的首长派头了?她高挑又健壮,哪里就“小”了?
    可惜抗议总是无用,宋树常常在她的嗔恼娇怒里信誓旦旦地保证永不再犯,一转眼却又故态重萌,朝锦实在没办法,最后只好聊以自慰地也给宋树取了个外号——“大家伙”,借以平衡。
    “小丫头片子”、“大家伙”,其实都是不折不扣的孩子,由彼此的昵称,彼此的不肯服气就可看出孩子独有的幼稚来——只有孩子才常常见弃父母亲人精心帮他们取好的学名,一定要特特地帮喜欢的那个人取一个只专属于自己的称谓来吧?
    也只有孩子的爱情才能那么简单美好吧?
    宋树在追求朝锦的伊始,在朝锦以将来必然的分别做理由拒绝的时候,曾经表达过与既定结局抗争的意愿,但他到底年轻,年轻得记不住决心——当真同朝锦在一起后,宋树竟然很快地被幸福挤占了理智和现实,很快地忘了看得到身影的未来,一心一意地沉浸到眼前的甜蜜当中去了。
非只宋树,朝锦也同样刻意忽视着极目可见的一定,只顾贪享当下。
    大概不能怪责同他们一样的年轻人面对爱情时的缺乏计划和不负责任,爱情本身,纯洁不染得不能粘负计划和责任,一旦粘负,也就不再是爱情了!
    爱情所能的,大概就是朝夕相处,“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爱情里能做的,大概也只有花前月下,携手同游。

    宋树和朝锦没有例外。
    学校所在的城市是一座历史悠久、山水秀雅、集众多古迹遗址、新兴建筑于一身的美丽江城,绿树红花、春梅秋菊,同所有“风景旧曾谙”的江南一般无二,这个天寿的同时又散发着无尽青春魅力的地方吸引着爱里的两个人在爱里,以可以的最大细致无比认真地感受阅历着这片制造了爱的土地。
    每座山峰,每个池塘,每条林间小路,每棵古树之荫,都留下了宋树和朝锦手牵着手流连张望的身影,留下了他们并排站立深深印下的可爱足迹。
    他们最爱去的也最常去的地方,当然是那段穿城而过的,后来也继南京之后搭设了钢铁大桥的长江。
    长江,长江,千百年来,以民族灵魂、无私母亲的姿态哺养了代代华夏儿女的美丽河流,曾孕育过多少文人墨客,催生出多少诗词歌赋?
    然而朝锦初次造访长江的时候,却大大失望了——长江正处于暮秋里的枯水期,丝毫没有大江大河的波涛汹涌,一弯纤细碧痕,贫家女子般忧婉袅娜着。
    朝锦见了就噘着嘴抱怨:“这就是长江吗?名闻天下的长江?这么窄窄的一小条儿?还没有我家乡的松花江宽呢!真的是‘百闻不如一见’啊!”
    宋树听着朝锦的喟叹,笑着看看她眼里的黯然,玩笑又意味深长地问:“朝锦,你知道,长江为什么叫长江吗?”
    “谁不知道?”朝锦失落着,被欺骗了般,心不能平,仍噘着嘴说:“小学的地理老师早教过了!因为它长啊!”
    “是啊!”宋树就点点头,正色地接着说,“就因为它长啊!长江,长江,所以叫长江,就是因为它长啊!它并不叫‘宽’江啊!所谓江,与河的区别,也就在于长短而已,同宽窄从来无关。再宽的河也是河,再窄的江也是江!”
    机锋、绕口令一般的讲解,使朝锦稍微明白过来一点儿,她看看无限深情地望着长江的宋树一眼,失望慢慢淡落下去,带了赞同地想:可不是吗?长江为什么应该很宽呢?它只是长江,又不是黄河,自己为什么要用认定的气势蓬勃来要求它呢?就是这个样子不也很好吗?
    “长江也不总是这幅样子,”宋树又慢慢地说:“也不总是这么乖顺,汛期的时候,它也会暴涨,在暴涨里变得很宽很宽,变得波澜壮阔,看上去,惊心动魄,震人观慨!看风景的人大概都希望它是那个样子吧?那个样子更符合看风景的人心。可是,两岸上,依靠长江的灌溉和航运为生的人却常不希望它是那样的它,那样的它约束不得,常常要僭越过床岸堤坝,侵占良田,毁损家园,那时的长江变得可怕起来了,不可爱了!所以长江还是窄一点儿好,窄一点儿安定人心。”
    朝锦震动:自己可不是不知人间疾苦的过客吗?
    为了遮掩一下羞愧,她随即笑起来:“你还真不该学医!不调皮的时候,还真有点儿忧国忧民的文人气质!什么‘可爱’?江是人吗?也能用‘可爱’来形容吗?”
    “当然可以!”宋树笃定地看着她,“对我们这些为长江之水养育大的人来说,长江从来不止是一条江那么简单,很多时候,很多不暴戾的时候,它根本就是一个可爱的亲人!”
    朝锦不能玩笑,认真地看着认真的宋树:“怎么个可爱法呢?”
    宋树不再看朝锦,只看长江:“一个活了很多很多年,见证了许多世代的悲欢,但自己本身的容颜依旧如二八少女,就象现在的你这样的,年轻美丽的仙姑,是怎么个可爱法呢?”
    朝锦一时呆住。
    宋树瞄到她的神情,知她明白了,温柔笑笑,继续举目看那弯细水:“长江养育了我们的祖先,还在养育我们;它滋生了很多故事,还在滋生故事……你听过那首著名的汉乐府吗?”
    朝锦知他说的什么,点点头,而后轻声朗诵:“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
    “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宋树听朝锦朗诵过,没听够一般,再次朗诵道。
    两人下意识地牵了手,一起注视着长江,轻声吟哦这首千古流传的情歌,感受到同样古远的江水和诗词于岁月流转里散发出来的难言魅力,一时沉醉。
    却没能步调一致——不知怎么,朝锦那颗本来只应该充斥诗意的心脏突然地,毫无预警地痛楚起来。她站在痴情深厚的宋树身旁,跟他讨论自己从未见识过的长江,颂唱这首与自己的现实并无瓜葛的汉乐府,心底想的却不是那段千百年前的爱情,也不是她此刻的爱情,“日日思君不见君”的诗句,自然而然地推进她脑海里的人,却是与眼前景致毫无关联的,似乎早已经遁避于她生命了的北方之子康鹏。他不打招呼地在本该只属于宋树与朝锦的浪漫时刻闯来,闯来狠狠地扎朝锦已经渐渐复原的心脏一下,尖厉地提醒她明白,新的爱情,刻意的忘记都不能使他收敛起自己散发出的光辉,她日日“思”的,想见不能见的,不是始终陪在她身旁的一片丹心的宋树,而是他康鹏,是他康鹏。

    朝锦一下子就收了声音,也一下子就收起了观光闲览的兴致;便是长江,如此悠长浑厚的长江,也不能遏制她由内里,最幽深最柔软最不可欺骗的内里散延至四肢百骸、皮肉毛发上的疼痛,那疼痛那样清晰剧烈,那样不能承受,她痛得下意识地想弯腰,想以弯腰来缓解作用于肉体神经上的巨大刺激,可她立刻醒到便是这样聊胜于无的缓解也需背着人的眼目的,至少,此刻,需要背着一腔纯美一腔简单的宋树的眼目的,于是她也不能,她只能暗中咬咬牙,暗中,偷揉一下伤口,而后,掩饰地舒展开不小心皱起的眉头,唤唤兀自沉浸在历史洪流、长江记忆里的宋树,低声地,低声地说:“我们回去吧?”
    徜徉诗境的宋树被猛然唤回现实,听到朝锦说走,有点儿惊讶:“啊?这么快吗?我们才刚刚来啊!”
    朝锦只能说谎:“哦,不知怎么,我有点儿累了!”
    宋树听了,体贴地看看她,稍微可惜:“累了吗?可是夜色还没有真的来呢!夜里的长江更漂亮!”
    朝锦微微阖起眼皮:“下次吧!下次再来!我们还有许多时间来见识它的漂亮呢!今天,我真的累了!”
    宋树就不来打探她累的原因,他从来信任她所有言语,他只是慢慢地推过立在一旁的旧自行车来,慢慢地载了她,朝回学校的路骑去。

    宋树的这辆自行车,是从前毕业了的校友们一届一届传下来的老古董,不知传了多少代,当真除了铃铛不响哪里都响。
    旧东西是宋树这种寒门学子解决实际需要的最经济选择,可是要求完美的宋树并不因为经济就放弃对完美的追求,他有办法通过修修改改让这样一个超龄服役的老家伙依然精神奕奕地,正当壮年一般,生龙活虎地载着他,更常常载着他的心上人,不知疲累地驰骋在这他以为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爱城的条条街道上。
    朝锦已不知多少次两腿悬空地坐在这辆自行车的后座上了。
    她已无初次坐在上面的局促和别扭,她天经地义地将它当成自己的座驾,将甘心卖命驮着她的宋树当成一个自行车夫,随心随意地去所有愿意去的地方。
    心情好的时候,朝锦会边哼歌边晃荡着两条腿,象后来陈可辛导演的那部《甜蜜蜜》里的张曼玉一样,无意识地看着天,无意识地看着云,让宋树这个热爱自己的男人心甘情愿地载着,云天之下风儿一般自由自在地逛游。
    心情不好的时候,朝锦就不唱歌也不晃荡腿,只将年轻的腰杆挺得直直的,一动不动地望着眼前不断掠过的景致,听凭宋树按着自己的意愿将她从她自己的世界拉出来,再将她送回她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去。
    然而那天,初探长江返回的那天,自行车后座上的朝锦却并不能分清自己到底是个什么心情。
    快乐吗?怎么能够?
    伤感吗?怎么应该?
    朝锦只知道自己很有一点儿恐惧——跟康鹏的联系断了大半年了,怎么他还那样固执地深藏在自己内心之中?她以为自己已经完全爱上、依赖上自行车前面这个肯驮着她去经历生命经历青春的宋树了,怎么还能够在如此诗情画意的时候,偷偷地怀念起早就应该忘却的康鹏来呢?这样做,非但是对不起人的,甚至根本有负道德良知——她态度明确地答应了宋树的追求,再惦记别人,岂不成了脚踏两只船的水性杨花的坏女孩儿?
    便好像听到什么东西随夜风扑来谴责她一样,安徽的暮秋虽然也冷,但还不到令习惯北方酷寒的人缩手抱膀的地步,朝锦却反常地打了个大大的寒噤;她无比害怕起来,立刻想寻点儿什么温暖,所以,随后,带了补偿似的,也提醒眼前的宋树才应该是她的全部内容似的,缓缓地靠在了倾身前进的他的背上。




    宋树从不曾体验过朝锦主动送出来的温柔,突然意想不到地得到,整个身体,立刻,万分惊讶地,万分激动地颤抖了一下。
    朝锦即刻感受到了那个颤抖,她不能不疼惜地,同时也感激地伸出两臂,环住了宋树的腰,将脸庞,因为惧怕和愧疚青白起来的脸庞,轻轻地贴在了他的背上。
    她亦轻轻地闭了眼,闭了眼给他权利带领她,在她刻意制造的盲目之中,悬空游走。
    宋树用力蹬车的双腿顿时放慢了踩踏的频率,他稍稍僵直了脊背,稍稍挺立起上身来,无比清晰无比低沉地请求说:“朝锦,不要放开我!不要放开我!放开,我会蹬不回去!”
    朝锦听着宋树的央祈,微微温暖着,安慰着,仍闭着眼,不肯犹豫地答应了他:“好!我不放开!我不放开!”
    人常常错误地以为,抓不住这样东西的话,总能或总该抓住另外一样东西,如此,生命便不至空虚空无。
    人也常常错误地以为,抓住了一点儿顶替和填补的话,不得已的松手所带来的丢失和缺少就能有个酬偿,所带来的煎熬和自苦便会慢慢减弱消失,最后如风烟无形。
    少年的李朝锦也这样,她以为,既然康鹏对她来说,是一个必须的放弃,那么,抓住、不放开现实中这个愿意给她一个另外一个世界的宋树,对她而言,或许就是命运一点儿慷慨的赐予,她以为造物总不至于让失去的人全空着灵魂去痛,她以为它多少会赠授一点儿别种的安慰。
    能够得到总是好的,比没有好的,年轻的朝锦不愿意拒绝,她觉得只需佢感恩感激,去小心呵护。
    却不知人心其实是个无底无限的,带有吸附能力的巨大容器——原有的东西并不能如人所愿地倾倒出去,而再放进来的,刻意也好无意也罢,都终将会落积成再度的原有。
    对抗的最佳方法,原就是人性常不愿意的空着。
    能空着,肯空着,其实就是最好的规避。
    或者便知道了也可能无用呢!
    谁在素白或者相对素白的时候愿意素白着呢?
    通常都是任由愚蠢、复杂一步一步逼近逼进的吧?

    爱情里的朝锦再度自知自主地热爱起生活来,结果是爱情越显美好起来,与爱情无关的一切,比如学业,比如在文字上的追求,全都美好起来。
    翌年春季的五月十九日,被轻狂张扬的大学生们自作主张地定为“酒节”。哪有什么道理?只取“5.19”与“我要酒”谐音而已。
    从前的朝锦也许根本不会去掺合这种虚热闹,那年却突然在宋树的怂恿之下壮怀激烈起来,意气风发地写了一篇小小的散文《愿得青春换一醉》,投递到当地的晚报去。没想到竟果然发表了,在“5.19”当日的晚报上发表了。
    立刻成了轰动一时的大事,连宋树在内的,包括416寝室那干姐妹在内的,加上汪大明、肖光耀等十几个与朝锦友密的人浩浩荡荡地到编辑部取回样刊和稿酬来,兴奋得抢得天下一般,连朝锦那为数不多的几文润笔一起凑成份子,连呼带叫地包了一间小饭店,疯狂放纵地庆祝起来。
    一晚上的放荡形骸。
    酒至半酣时,熏熏的汪大明,东倒西歪的肖光耀,快乐无限的张丽等九个姐妹,轮番挤到朝锦跟前来敬酒。借着酒,这些不吝友情的孩子们毫不掩饰的赞颂着朝锦的文学才华,吹嘘她是“理科院校里难得的铅字才女”,是“未来声明远播的大作家”……
    实在没有溢美之词了,大家又将注意力转移到宋树同朝锦的爱情上,说他们是所有校园爱情的典范,才子佳人,才女美男的绝配,并轮番祝福他们的爱情永远纯洁美好,最终开花结果,执手白头。汪大明甚至涎着脸假意挖墙脚:“宋树你要注意啊!这么漂亮的女朋友,能看又能写,多少人觊觎?要不是你先下了手……嘿嘿,哥们说不定也当仁不让!看好了啊!看好了啊!”
    原来把酒言欢可以如此美好,十九岁的朝锦也人生第一次不计较地喝醉了,醉得天旋地转、一塌糊涂,却反而更加兴奋起来,脚步颠簸地一路回敬她那些忠实无私的拥护者去。
    不能等到散席,朝锦已经完全撑不住人形了,她一边往桌子底下出溜着,一边直着秋水双瞳对所有人傻笑,别人给她吃什么她吃什么,给她喝什么她喝什么,甜辣好坏,照单全收。
    宋树到底年长,到底酒量深,知道这样下去要坏事,顾不得众人反对,强拉着朝锦到外面去吹夜风醒酒。
    走在深夜无人的街道上的朝锦兀自格格傻笑,笑笑忍不住吐了,吐过仍格格地对着宋树笑,狂乱地说:“原来喝酒是这么美好的事!宋树?原来活着是这么美好的事!宋树?原来活着,能有这么多人爱你,是这么美好的事?宋树?”
    宋树纵容她胡言乱语,纵然地附和她:“可不是?这么美好的事!”
    朝锦继续笑,伸开双臂仰面望天,大声喊:“宋树!原来认识你是这么美好的事!”
    宋树被她的表白震动,也被她酡红的腮颊吸引,不由自主地拉过她,吻她。
    酒精中狂热无限的朝锦也便回吻他,炽烈地回吻他。
    一吻天昏地暗。
    天昏地暗里天昏地暗。
    吻过了,宋树情意绵绵地抱着软软的朝锦,嗅嗅她头发里的芳香,说:“朝锦,有你是这么美好的事!活着是这么美好的事!相爱是这么美好的事!让我永远爱你好不好?”
    朝锦昏昏欲睡地答:“好!”
    “你也永远爱我好不好?”宋树仍紧抱着她,追问。
    “好!”
    “我们永远,都只爱对方好不好?”
    “好!”

    好!
    朝锦回答得那样干脆,就像根本没有听见宋树问句里的那个“只”字,或许她就是由那一刻起,真正决定要忘记掉康鹏,忘记自己分作两半的心,真正开始,一心一意地跌进宋树的爱里去,真正的,心无旁骛地爱上这个完全爱着她的宋树。
    只有心无旁骛的爱情才是完美的爱情吧?
    朝锦到底有幸,于情感的大伤过后,遇见拥有一段完美的机会。
    哪怕,只是“一段”完美。

    公元一九九五年,朝锦学校所在的,安徽省的那个地级城市的天空是否始终蔚蓝,恐怕是要到气象局里收藏的历史记录上去查证的。
    反正在朝锦的印象里,是几乎没有阴霾和风雨的。
    难得的晴朗,每一天都好像是艳阳天。
    当然是因为宋树。
    阴霾和风雨仍在,在学校之外,在朝锦不得已地回家时母亲和朝阳对康鹏那些似乎漫不经心的谈论中。
    朝锦不太懂母亲,分明是她期望的改变,她亦明知道改变,本该刻意躲着避着,为什么还要有意无意地刺探她的反应?
    不放心吗?
    朝锦当然全力拿出无所谓来,这是她的自尊,在父母亲人面前也要保持的自尊,她既已决定了,也用行动实践了决定,她就得对这个行动负责,不能给人怀疑猜测的机会。
    可是怎能不苦?
    即便下了决心陌路,朝锦听到康鹏这两个字,心情还是会不由自主地雾气起来,无论有关于他的消息是好的,还是坏的。
    没人知道初恋对一个女孩子的意义,尤其是对朝锦这种敏感细腻的女孩子的意义。康鹏无论如何都是她心头永不能好的一块伤疤,她怕人碰,哪怕只是无意一碰。
    所以朝锦就尽量不回家,即便假期,也会努力找点儿什么不能回去的理由不回去。
    母亲当然不满,甚至极度不满,严正指责过,可是朝锦大了,有了“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主意。
    因此与宋树的厮守更加密实起来。
    人人都以为这份密实全因自他们相互的爱情,人人都以为。
    连宋树自己。
    互相接纳的青年男女一定耐不住日夜相见,情感一定要迅速地升温,因为一见可以生情,日久更要生情。
情更要生情的,要白炽化。
    清雅多情的宋树更极力地将自己变作太阳神的化身,定时定刻、忠于职守地在朝锦的生命里升腾、辉耀、散发光芒。
    通常是清晨一睁眼,热气腾腾的各式早点已经在朝锦的窗子下面等着了。
    将自己的爱情理想完全寄托在率先开始的朝锦的爱情之上的,416寝室的那群冰雪聪明的姑娘们,为了支持宋树的深情,专门为这份准时出现的精美早点制作了一个长长的吊篮——花簇为篮,绳索是艳丽的丝带。
    每天早上那一番凭窗而索的动人,便不消细说。
    朝锦固然不肯亲自出现在窗前——她是浪漫的主角,实在不能好意思亲身演示幸福;乐得代劳的,也乐得从中感受见习一下爱情滋味儿的小姐妹们就轮流代替她将每日必到的那份切实体贴小心翼翼地拽进屋子里去,拽进去却不再姑息,必然都店小二般大唱一顿肥诺——“香气四射、无比美味儿的XXX来了噢!朝锦大客官这边儿请了哎!”
    午饭从来都是一起吃的,可是从来吃不消停——食堂里的餐桌根本不能坐,不光为那些不太熟悉却又多少闻名于他们的爱情的好奇目光,更因为只消一坐,汪大明、肖光耀什么的臭小子们就会故意没眼没色地来当光芒耀眼的电灯泡儿,坏家伙们故意不肯知道理解宋树朝锦的拘束和羞涩,闷着头,也旁若无人地,装作不认识他们地吃自己的饭菜,同时却毫不客气地吃掉他们碗里的饭菜;416寝室的姑娘们当然也不甘寂寞,也都会笑嘻嘻地凑过来,笑嘻嘻地坐在两人身边,她们虽不吃他们的饭菜,只吃自己的,也都不说话,却会自己的饭缸子后面目不转睛地打量观察这对儿情侣共同进餐的真实情形。
    不堪其扰的宋树只好处心积虑地把饭菜买出来,买出来偷偷唤上朝锦,一起躲到小树林里去吃。
    可惜小树林也不总能是桃园,就如世界上根本没有桃园,藏身之处没几天又被无所不能的“特务”们发现了,发现了就都讨厌兮兮地跟着来,跟着来还要吓他们一大跳——“吃什么好东西呢?背着人?”
    惹不起只有躲。
    晚饭宋树一定得带着朝锦到校外的小吃摊上去解决。虽然小吃摊上亦人头攒动,倒还能让两人“大隐隐于市”地清净一下。
    便是这样的躲避也得地下工作者般频繁更换地点才得以成功,甚至还要机智勇敢地甩掉跟踪的尾巴。为了下次还能重温美梦,便是回来遭到刑讯逼供,朝锦和松树两人也都坚持着打死不肯招认的刚烈。
    必有代价,饭后的自由活动一定得奉献给大家。日日面临一番整治的——羽毛球吗?男女单打是绝对不行的,混合双打还得常换组合,宋树和朝锦都需被哥们们和姐妹们摆布着,合作无门,只能敌对;篮球排球呢?乐在捣乱之中的坏蛋们常常会互相丢个眼色,随后便在假制的冲撞里将朝锦使劲儿推到宋树身上去,看见两个人不可避免地磕了额头踩了脚,就一顿恶作剧得逞的大笑……
    夜里的自习被逼成了围剿与反围剿的游击战,揭竿而起的宋树同时拿出抗日英雄的坚贞不屈和革命叛徒的狡猾谨慎来摆脱着那些根本不容易摆脱的追捕,领着毫无办法的朝锦于学校二十几个教室之间流窜动荡,以此保存着爱情的实力和本质。
    好在那个年代的移动通讯尚且昂贵得无法普及,假若可以今天这样铺天盖地,遁逃无门,两个需要二人世界的、潜心相爱的人,可以可能的单独相处恐怕就更要少得可怜了。
    越是这样,越无心其他。
    宋树固然,朝锦亦慢慢然,慢慢客观被动地,忘却了从前的疼与苦,专注在象牙保护之下的爱情里了。
    女孩儿专注于一段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呢?
    年轻的,只于从前没有过多实质的朦胧懵懂中有过一点儿理论上的经验的女孩儿,真正专注于一段爱情是什么样子的呢?
    首先是无限的依赖。
    朝锦退化成什么都无法自理的孩童,但凡遇到事情,哪怕是生活上最微小的事情,比如打开水的暖壶坏了,她也要第一时间问问宋树——“怎么办呢?修一修呢?还是买个新的?”她尽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愿修一修,或者直接买个新的,从前这是不必问人的事情,可是现在她就会郑重其事的问,问来意见就当作真理执行,绝不迟疑。寝室的姑娘们发现了,又找到了取笑的理由,动不动就逗弄朝锦,比如雨具落在教室里,她们也会歪着眉眼笑说:“管家说该怎么办了没有?是去取呢?还是不去取呢?朝锦?”
    朝锦不在意,这群姐妹同亲生姐妹无异,甚至亲生的手足,比如朝阳,也不会这样支持她的爱情;她亦明白无法在意,姑娘们的生活远比她的单调枯燥,非常需要这种取笑中的快乐的,她更不愿意在意这种无伤大雅的善意取笑,同被指导被引领的被重视被珍惜的快感比起来,这些微不足道的取笑不成代价。
    其次是片刻不愿意分离。
    从前,与康鹏通信的那段从前,朝锦笃信过“两情若是长久时,岂在朝朝暮暮”的诗句,然而到了宋树这里却慢慢演变成“两情若是久长时,就在朝朝暮暮”了,除了睡觉、上课,她愿意分分秒秒看着宋树,看着他那永远一副宠溺纵爱的微笑,看着他保护神般打点她的一切巨细。
    朝锦当时还不能知道,她这样,更多是因为寂寞和孤独,她这样,无非是想躲避一下心底因失去衍生的寂寞和孤独。
    女孩子永远不能拒绝为人宝贝,朝锦在从不宝贝她的家庭潦草长大,身为长女,从来只有为父母分忧,牵挂照顾更幼小的朝阳的份儿,康鹏当然给过她一些她渴望的温情,可是太短太遥远,不如宋树这样真切真实,也不如宋树这样毫不隐晦,她既已失去康鹏的,对宋树的珍惜当然就完全没有抵抗能力,只能俯首称臣。
    渐渐连上课睡觉都成了阻碍。
    宋树总说:“咱俩要是一个班级的就好了!就可以整天在一起。”
    不过一说而已, 朝锦也会发傻:“我肯定成不了本科生了,你来当个中专生,你愿意吗?”
    好象在问人不吃肉吃野菜行不行,但宋树一定会毫不迟疑回答:“愿意啊!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当什么都行啊!只要不作奸犯科,什么都行啊!”
    好在还有作人原则为前提,否则爱情真是有罪的。
    难得也有罪。
    就寝前的离别也戏剧成十八相送。
    宋树身为男子,当然每次都要将朝锦保护到宿舍楼门口,可是朝锦到了宿舍门口却总不愿意回去,总会呆气地说:“谁规定一定要男孩子送女孩子呢?今天我们来个移风易俗,反其道而行之,好不好?”
    宋树当然不肯让她保护他,“从来只见叶护花,谁曾见过花护叶”,是宋树的话,朝锦不知道出自哪里,好像一段黄梅戏的唱词似的,她歪过嘴:“什么花啊叶的?变相的歧视女性!”
    宋树就不忍心忽视拂逆她的留恋,就会放任地陪她再于男生宿舍和女生宿舍之间游走几趟,最后仍是由他送她回来。
    便常错过闭寝的时间,为了不被巡查记名翌日遭到批评,女二宿舍那个五十多岁的胖舍监,抽了多少宋树的高级香烟,吃了多少宋树的夜宵孝敬,列列,可能会如《红楼梦》里的筵席长单那般琐碎繁冗。
    爱情原来就是这个可叹可笑的样子,亲历的人无比痴迷美好,旁观的却常掩嘴偷笑,视当事人为中了毒蛊的傻瓜。
    都没有错,当然是美好的,值得痴迷,却也当真是傻瓜,该为人笑。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另外一句汉乐府。
    宋树那样热爱汉乐府,仿佛它专门为他的爱情准备下的一样,每当情浓,他就找出一首或者一两句来饰点他的爱情,或者,作为誓言。
    可是汉乐府也不能保证他的爱情永不变奏——再动人的恋曲也不可能总在高音部分徘徊,不和谐的时候,如同股指总要落入抛物线的谷底一样难以避免。
    朝锦与宋树的第一次正面冲突,因为一场无意的电影。
    不是宋树的刻意,实在是那个年代的音像生产太随便,文化部门对放映单位的管理也太松散,遮光帘子一拉,什么片子都敢放。宋树事先也不知道他早两天买好票的电影,那部叫做《郎心似铁》的港产片属于电影分级制度里的第三极,也就是黄片。
    纯洁简单的朝锦几曾如此直接地面对过赤裸裸的暴力、性宣扬镜头?
    更何况放映室里鱼龙混杂,那些开篇就跳上银幕的恶心镜头一出,立刻就有低级趣味儿的年轻男子调皮捣蛋地吹口哨、打响指,不怀好意地回头打量朝锦这种不明所以的女孩儿。  
    朝锦呆了好几秒钟才反应过来,反应过来就掩脸低头疾步往门口走,整个人羞惭万状。
    后悔不迭地宋树慌忙跟出来,本能地拉住朝锦,结结巴巴地胡乱安慰:“没……没事!别怕!”
    寻找地缝儿的朝锦这才醒起指责,立刻怒不可遏:“你干的什么好事?”
    宋树十分委屈:“我……我也不知道是这种……这种电影,真的……真不知道……”
    朝锦哪里肯信:“你买的票,你会不知道?你……你故意的吧?故意羞辱我的吧?”
    宋树连连摇头:“你误会了!真的误会了!我为什么要……为什么要羞辱你?你把我看成什么人啦?”
    朝锦冷笑一下:“什么人?男人!你们男人不都是这样的吗?以为这种下流东西可以引诱女孩子!”
简直是定罪,宋树怎能不分辨?
    “你看你说的,什么男人都是这样?你这样看我的吗?”
    “你要我怎么看你?”朝锦没法平静:“传出去的话,我还怎么见人?还以为你心底纯洁,原来……原来……你别指望我再跟你出来看电影了!……我看,我们还是尽早分开的好,我们不是一样的人!”
    宋树无比懊恼无比烦闷,他也不明白为何一时疏忽就捅出这么大的篓子来,但他只能承受着朝锦的指责,体贴着朝锦的烦乱:“都怪我不小心,没事先看看剧情介绍!所以才……你别激动,我不是那样的人,不是……”
    “不是?”感到耻辱的朝锦却不肯饶人:“我凭什么要相信你是不小心呢?你凭什么不小心呢?宋树?我这么信任你,对你的决定从不怀疑,肯定你,依赖你,现在你说不小心?就一个不小心?你说,你自己说,凭什么不小心?”
    宋树眼见朝锦没完没了起来,任他如何解释,就是百般不信,不禁急躁:“我说什么我说?我说你信吗?我愿意这样吗?愿意让你把我当成一个没有灵魂只有肉欲的人?安了心用这种片子来调戏撩拨你?愿意被你这样指责这样骂,愿意听你随便轻易地说分手什么的?啊?我愿意?”
    他太郁闷了,声音不能控制地大,大成了低吼。
    完全不曾见识过这样的他的朝锦愣住了,她向来习惯了一个俯首帖耳的宋树,从没想过他有一天也会如此恼怒不耐地对待自己,万般不能接受之下,只剩震惊。
    宋树随即看到了朝锦的表情,立刻后悔,压低了声音致歉:“你别在意,我也是太……我也没想过会发生这种事……唉!我也接受不了!”
    朝锦却不肯听他的解释,沉了脸,转身就往学校走,一路不看他半眼,回了学校见他仍往宿舍送自己,顿下身形,很冷很冷地拒绝:“你回去吧!不必送我!以后我们谁也不用送谁,谁都没有这个义务!”
    宋树见她当真生气了,紧张起来,伸臂来拉她的手:“你别这样!你……要理解我!不是为了跟你在一起,对别的事都不太在意……也不会那么不小心……”
    朝锦突然就愤怒起来,愤怒得不近人情:“你这是怪我吗?要不是我?不是为了我?这错误是因为我发生的,对吗?”
    宋树愣住,他也不曾见过这样的朝锦,也不能接受:“你……当真那么看我的吗?”
    盛怒中的朝锦倔强地扭了头,完全不理会宋树的表情:“你要我怎么看你呢?”
    话到此境,已不是简单的龃龉,两个人都伤了心,都怪起对方来。
    宋树失却了平素的全部宽宏,不再说话,慢慢地放开了朝锦。
    朝锦彻底小性儿起来,自以为是地在宋树的负气里体会出计较来,更加不能承受,猛烈地转了身,看也不看宋树,快步进宿舍楼去了。

    本不是两个人的错,却变成了两个人的错。

    朝锦扑回寝室便钻进蚊帐里去生气,任凭好奇的姐妹们跟上来百般打探,就是一言不发,头埋进被子里死闭着眼睛。
    其实却一夜无眠。
    初恋的挫折中她动不动就掉眼泪,进化到宋树这儿,却无由地坚强起来,这场突发的战争,除了引生她的怒和怨,一点儿哭泣的意思也没有催发,她只是恼恨,恼恨宋树先给了她羞耻,又翻了脸顶撞她,她高高在上惯了,女神惯了,接受不了这样的反叛。
    竟生了整整一夜的气。

    宋树同样一夜无眠,但他与朝锦不一样,几乎回到宿舍就后悔了,后悔自己让疏忽影响伤害了朝锦,也后悔自己不冷静的表现加重了对她的伤害和影响。

    翌早,满心请罪的宋树份外用心地置办了一顿朝锦喜爱的早餐,巴巴地捧到窗下来,带了小心呼唤:“朝锦!朝锦?”
    心尤未平的朝锦听了,腾地从床铺里跳出来,板着脸对寝室的所有姐妹们宣布:“谁开窗,谁接他的东西我就跟她绝交!通知大家一下,以后我和他没有关系了,我们的事,谁也不要再管。”
    寝室的姐妹们吓了一跳,她们不知道朝锦与宋树之间发生了什么,但见朝锦气得显然不轻,出于尊重和友好,都当面点头答应了她的要求,虽然心里都是一百二十分的好奇想问,一百二十分地期望开窗看看楼下的宋树,但到底都在朝锦的一脸愠怒下忍住了,都心想:老虎屁股摸不得!恋爱中翻脸的女人就是老虎!但也不会永远是老虎吧?他们那般卿卿我我,难道还真能“没关系了“?一切都等朝锦心平气和火气消了再说吧!
    可怜的宋树得不到任何帮助,直在楼下傻站到上课时分,才终于放弃地端了早点回去。这一番受伤非小,年轻的男孩子也被挫伤了自尊,心想:哪怕你下楼来发作一顿呢?怎能这般无情?
    连着两三日赌气不来。
    朝锦更心窄起来,冷笑着想:看来一切温柔都是假的,还是母亲说的对——“外人给的伤害,可能连发泄的力量都丧失”!什么爱人恋人,到底是外人,到底要给伤害,我在他心里,连发泄的资格都没有呢!
    想到母亲的话,不由自主地联想起遗忘很久了的康鹏,心脏冷不防地一抽,神经没传导疼痛之前,忙不迭地挥却了,忙不迭地转到宋树当初的追求上去,更不肯原谅——是我一定要你爱上我的吗?
    事情更糟。
    宋树到底硬不过执拗起来的朝锦,强挺了两三日,最后仍旧涎着脸皮再到楼下来道歉,这回下了“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决心——416寝室的窗子喊不开,宋树就拿出几分无赖来对所有开着窗户的房间大喊:“二号女生宿舍楼里的全体同学们,我是九一本科的宋树,现在,我有事求大家帮忙!因为一部坏片子,我亵渎了我的女朋友,416寝室的李朝锦,她跟我翻脸了,不理我了!各位同学可怜可怜我,帮我对我的女朋友说说,让她原谅我无心的过失,给我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对她说我宋树知道错了,给我一个浪子回头的机会吧!浪子回头金不换!我在这儿当众保证永不再犯了……”
    女二宿舍楼里的姑娘们就都吃吃笑起来,纷纷戏言这个不顾一切的宋树还真够难得,难得的不要脸呢!
    关着的窗户也挡不住宋树的声音,416寝室的姑娘们也都无法控制地笑开了,调皮的刘兰兰甚至东倒西歪地捂着肚子哼唧:“这个大情人还真够一说了!这么一喊,何止女二宿舍?大半个校园都在听着呢!”
    朝锦恨得牙根痒痒,却连露面制止的勇气都没有了,赤着一张俏脸,躲在蚊帐里不露面。
姐妹们轮番来劝她——“也算行了啊!堂堂一个七尺男子汉,这么丢脸的事情都做出来了,你还想怎么样呢?”“给个台阶就下吧!任他这样喊下去,喊来老师警卫,怕要被处分呢!”“因为来求你被处分了,你心疼不心疼啊?”
    朝锦一来觉得这样下去实在不象样,二来真怕宋树喊来老师警卫,只得软化,咬牙切齿地说:“他这一顿乱喊,我可怎么下去啊?谁去告诉他,晚上我到操场去跟他谈!”
    刘兰兰接到圣旨般兴奋,一个高儿蹦起来,边向外跑边喊:“我当这个通讯兵去!”
    通讯兵快马加鞭跑到楼下,啼笑皆非地拉住兀自高声宣扬道歉的宋树:“好啦!好啦!别喊了!真服了你了!怎么多驴的事情都做得出来呢?到底是不是男人你?快别丢人现眼了!朝锦让你夜里到操场上等她!”
    宋树一听,开心极了,猛朝刘兰兰傻笑:“我才是真正的男人呢!大丈夫能屈能伸!你知道吗?”
    刘兰兰看到恐龙一样瞠视着他。
    宋树不在乎她的目光,只管傻笑,傻笑里也没忘再朝女二宿舍楼连鞠两个深躬:“谢谢姑娘们帮忙!谢谢姑娘们帮忙!”

    这样的诚意底下,朝锦其实已经心软了,她只是个姑娘家,怎么可能在不顾一切的攻势里始终铁石心肠?
可是,宋树的道歉太公众了,太人尽皆知了,她又实在拉不下脸来直接言归于好,夜里见了面仍故意冷着脸,先发制人地说:“有你这样逼人的吗?大喊大叫什么样子?都不是小孩子了,非用这种下滥的招数?”
    女孩儿的心永不对口。
    年轻的宋树却一冷,他本以为朝锦同意见面就代表原谅了,没想到她竟还是一副冰山雪人的口吻,张口就说出“下滥”来,稍微灰了一腔热望,咽下赔礼的话沉默了。
    朝锦等了他一会儿,见他一直沉着脸,心里气起来,寻思:白天那个你不是你吗?现在倒拿捏起来。可见机会是不能随便给的。
    气得从口袋里掏出宋树送给她的那条水晶项链来,绝情地说:“我们以后没什么关系了,你别再到我寝室下面来喊,那样会影响我的正常生活!这是你送我的东西,你拿回去,我们谁也别欠谁的!”
    宋树见她连项链都拿出来,分明有备而来,一怒非同小可,虽然别了手不接,但看着朝锦的眼睛却带了凄冷的愤然:“真心话吗?”
    怎可能是真心话?
    便在气头上,朝锦也不可能全盘推翻宋树对她的那些好的,但,这问题,在气头上,又怎么能够回答?
    朝锦扭开头,伸手举着项链,违心地大声:“是!”

    都将彼此逼进了绝境。

    漫长的对峙。

    朝锦手臂酸痛起来,心里就更气,再一伸,吼:“给你!”
    宋树激愤地夺过项链来,猛地摔在操场的水泥地上。
    水晶珠串应声崩裂,一粒粒熠熠生辉的美丽石头在夜色里跳跃起来,跳跃开去 惧怕了眼前这对儿男女之间的熊熊怒火,识相地隐藏进黑暗的寂静中。
    朝锦万没想到一向温良谦和的宋树会这么极端地对待她的赌气,呆呆望着散落一地的水晶珠粒,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表达惊怒,红着眼眶立了好一会儿,终于跺跺脚,转身跑回宿舍去了。
    万念俱灰的宋树在黑暗里站着,站了很久,眼看着朝锦的身影在眼前消失了,长叹一声,亦转身快步走掉,好似要用身体的决绝来放弃这段刻骨铭心的恋情一样。

    躲在暗处偷看情况的、416寝室那些热心的姑娘们,见两个怒发冲冠的人都走了,才小心翼翼地聚集过来,边眯着眼睛寻找地上那些彼此断了联系的水晶珠粒儿,边相互小声嘀咕——“看见了吗?”“能都找回来吗?”
    
    摔散了的水晶珠粒儿不可能一颗不落地全找回来,这令后来重归于好的宋树和朝锦都后悔万分,都懊恼不该拿没有感觉的物什儿发泄情绪。水晶项链虽然不是太过值钱的东西,到底是宋树送给朝锦的第一个礼物,任何东西只要沾上“第一”两字,意义便会非同凡响起来,遭受破损失落,总会万分心疼。
    心疼总在冷静下来之后,不冷静的时候,永远是不良情绪占着上风。
    操场奔回寝室的朝锦进了门根本无心关注全不在屋内的姐妹们,一头扎进枕头里苦睡。除了睡觉,这样的时刻能做什么呢?
    怪的是这次朝锦倒真的睡着了,虽然心里一腔无处发泄的气恨和苦闷。

    黑暗中忙活了好一阵的姑娘们随后蹑手蹑脚地回来,背着朝锦悄悄串好项链,偷偷挂回原处去,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朝锦早上起床看见了书架上方那串在主人的发作里稍微消减了模样的项链若无其事地呆在原处,第一念头是抓起来再丢出去,手都伸到半空却又缩回来,心想:项链不只是项链而已,还有一干姐妹对自己的牵挂和美好祝福呢!只好装作什么都没看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端了脸盆毛巾垂眼走掉,边走边在心里发狠:该死的宋树,让我这么难过,让我的姐妹们这样费心,等着我原谅你吧!
    她哪知这一夜宋树几乎将肠子悔断,他甚至当着汪大明的面打了自己两个嘴巴,无限烦恼地责备自己说: “想好了一见面就赔罪的!无论她怎么样我就是赔罪不就得了?干嘛又斗气?把局面弄得越来越糟?”
    汪大明见他完全没有出息,好笑:“谁恋爱不闹一闹?不闹一闹的话,简直不能叫恋爱了!没想到你这家伙请神送不得神,弄得一发不可收拾!好啦!好啦!别烦恼了!大不了兄弟们帮你想想办法!”
    他的办法是人海战术——心想小女孩嘛,总要矫情的,几个朋友轮番劝一劝,朝锦总要给点儿面子。
    他也想得轻松了,他只知朝锦的秀雅,不知她骨子里隐藏的倔强。
    朝锦一见汪大明和肖光耀等人,已先发制人地放话:“谈咱们之间友情的话,尽管开口;劝解说合的请马上回去,别等会儿争执起来连带伤了感情!”
    两肋插刀的朋友们只好灰头土脸地回来,哭笑不得地报告:“宋树啊!你这个漂亮女朋友可是惹不起的主儿!别看平时眼睛弯弯眉毛弯弯,厉害起来全不是那么回事,我们的嘴巴合在一处也不是她的对手!”
    宋树越发猛搓那双青筋暴露的大手:“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怎么办呢?
    不好办。
    又不能不办。
    几个男孩子凑在一起商议商议,再次帮团团转的宋树想出个招儿来。

    第二天上午的校广播室里,声线软糯的女播音员捧着学生会代表送来的稿子深情款款地念道:美丽无边的校园里,有一个男孩子爱上了一个女孩子……男孩子叫宋树,女孩子叫李朝锦。他们爱得很深,很真诚,令所有见到的人羡慕。可是男孩子一不小心把女孩子惹恼了,女孩子不肯见他了。男孩子多着急啊?急得茶不思饭不想,整个人都瘦了!他的好朋友们看到也着急啊!怎么才能让女孩子消消气呢?想啊,想啊,他们一起决定,在今天的广播里为她点播一首梁朝伟的《一天一点爱恋》,希望女孩子听着深情的歌曲,能够想起男孩子的优秀和好,想一想他的真情真意,想一想从前快乐的时光,无论如何,消消气吧!
    整个学校都惊讶了,甚至对高校里这种无法制止的爱情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态度的教师辅导员们也都偷着笑了一笑——这群孩子!
    九二中专正在课间,六十多名学生听到播音不约而同地望住了毫无思想准备的朝锦。
    朝锦腾地红了脸,腾地站起身来,低着头抱起书就想躲回寝室去。
    张丽一把拉住她:“跑什么跑?跑回去不还得出来?早晚得见人!”
    朝锦只好坐回去,坐回去忿忿无奈的地低声抱怨:“这算什么?仗着他们能操纵广播室来欺负人吗?”
    周围的同学一起笑了:“欺负人?欺负欺负我吧!”
    “……一天一点爱恋,一夜一点思念,给我一句真的誓言,让我可以期待永远……”
    梁朝伟的这首歌,并不适合道歉,只是那词中的深情太符合歌者的气质,也太能打动容易打动的年轻学生们的心,学校里所有女孩子,都在暗地里羡慕起获得如此殊荣的朝锦,私下里嫉妒地议论:“她哪里了不起? 宋树也够不错了,又高又帅,她凭什么老端架子?”
    恋爱虽是两个人的私事,拿到阳光底下晾晒,就成了公众的事,任何人都有权利品评议论。
    较力继续维持的结果,必将是品评议论的不断泛滥。
    第二天相同时间,广播室的女广播员仍旧温柔着声音:“九二中专那个幸福的女孩儿李朝锦,今天,你的气消些了吗?朋友们继续为你送上这首《一天一点爱恋》!我想,不光他们,全校所有知道这件事的同学们,都愿意为你送上这首歌吧?”
    操场上,教室里,所有认识不认识朝锦的人都哄地乐了。
    416寝室的姑娘们把躲在床上的朝锦硬拽出来——“朝锦,这样下去可不行!天天放同一首歌,要惹众怒了!”“闹得太大,老师们想装聋作哑也不行!”“现在不光是宋树的脸面问题,还是他那票狐朋狗友共同的脸面问题,你要不吐口,他们肯善罢甘休吗?”……
    朝锦皱着眉头听着,听着,实在听不下去,万般烦恼地跑下楼去。
    宋树正在操场的篮球架底下同汪大明、肖光耀几个发泄精力,远远看见朝锦风一样刮过来,,都下意识地停了动作,看着她。
    朝锦在操场边上站定了,恨恨地望着几个人,涨红着脸大喊:“你要干什么?啊?要干什么?啊?”
    几个人都默默看着她,不说话。
    朝锦气鼓鼓地盯着他们,瞪了一会儿,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流淌下来。
    宋树慢慢地走上前来,心疼地抱住她。
    朝锦使劲儿推开他。
    宋树后腿几步,想想,仍旧上前,抱住她。
    朝锦再推,却再推不动,宋树任她捶,任她打,就是不放脱她。
    朝锦挣扎了几次,终于放弃,边哭边骂:“你这不是欺负人吗?你们这不是欺负人吗?混蛋!混蛋!”






    春秋太浅的年轻人都免不得自负,对一切,比如情感,比如前途和未来的自负。
    如果宋树和朝锦可以知道他们这段起起伏伏的爱情虽然姿态轰烈,容颜娇美,生命线却并不长久,越是深刻跌宕,最后时刻的痛苦就越强烈,越难以承受,干脆于微不足道的冲突里彻底绝情,以彼此记恨的方式结束,早点儿结束,岂不是更好的选择吗?
    可惜世事通常看不到结果,世人也通常不愿意看到结果。
    越是年轻的,越要轻狂的以为,结果会掌握在自己手上。
    年轻的宋树和朝锦非但继续爱着,而且还卯足了劲儿爱成荡气回肠去。
    和好了,两个一肚子风花雪月的人又骑着自行车去看长江,站在江堤上吹江风,看江鸥,戏弄个头很小的江蟹……
    无限快乐的宋树看着朝锦俏丽的身影,一时又发诗性,旁若无人地朗诵起另一首汉乐府来:“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竭……”
    朝锦听他颂诗,猛然又想起“日日思君不见君”来,听不得,打断他,幽幽地问:“你说,有一天,长江会不会枯竭呢?”
    宋树笑得爽朗乐观:“怎么可能呢?长江都枯竭了,华夏民族还能存在吗?”
    朝锦远比他要复杂矛盾,她当然深愿代表中国精神的长江黄河亘古存在,但她总会杞人忧天地怀疑着山川更改的出现——宇宙里的一切都在运动和变幻之中,有什么是不会发生呢?
    就如她虽然无限贪恋宋树送给她的这一段美妙时光,内心深处,却仍在不由自主地牵系着在她生命中短暂登场的康鹏;她以为她可以忘记他,却总无法阻止他在不该出现的时候飞鸟般急掠而来,惊鸿一样触动震撼她一下。
    就如此刻。
    朝锦是努了力的,努了全力的,她努力去遗忘,遗忘已无意义的从前,努力让自己纯粹彻底的快乐;可是她的遗忘总是一段一段,不能连贯,会被骤现的记忆飞刀切割着,断成一节节分离开来的甘蔗。
    甘蔗无比甜美,接头之处却无比粗糙,涩口。
    便是一段一段的甘蔗也好吧,只要甘蔗一直存在,尽量避开接头就是了,尽量忽视接头就是了。
    甘蔗又总要到尽头,如同一切总要到尽头,如同他们漫长又短暂的学业,总要到尽头。
    五年制的本科、四年制的中专,使宋树同朝锦凑巧一起结束了校内的理论学习,凑巧一起迎来了最后的实习生活。
    不可能分在同一所医院里,附属医院只能为将来的学士提供实践岗位,代为培养的朝锦,需要到更闭塞的地方去体验实际。
    仿佛要演习最终的离别。
    小城贵池,来车来人,接着朝锦,接着一些同她一样的低学历医士,去真正的基层见识生死。
    分人的上帝面目多么狰狞?
    由无语凝噎的执手相送便可得知。
    送朝锦上车的时候,宋树强忍不舍,只是安慰:“周末我就去看你,不是多远的地方!你别难过!不就是五天吗?”
    朝锦勉强地点头,笑:“是啊!不就是五天吗?”
    宋树不愿认真体味她的凄恻,更用力地捏捏她的手:“坚持坚持!不就是一年的实习吗?”
    朝锦却更无法控制地忧伤起来——不就是一年的实习吗?一年之后呢?

    终于都想到了一年之后,想到了更加残酷的结局。

    宋树果然每个周末都乘坐近两个小时路程的长途客车到贵池医院去看望实习的朝锦,在愿意为他们的爱情提供方便的男同学那里住上一夜,第二天黄昏再颠簸匆忙地返回自己所在的实习医院去。

    赶场一般的紧张冲淡了每次见面的喜悦,如同都知筵席开始便就意味着结束,有了“open”必然会有“over”一样。

    宋树每次见到朝锦都会笑着说:“刚好赶上最早一班汽车,怎么我老有这种幸运呢?”
    朝锦却每次都煞风景地拍拍他身上的仆仆风尘,刻意平淡却无法轻松地询问:“回去的车票买好了吗?”
    豁达乐观的宋树不能不疼惜朝锦的无奈和忧伤,探望固然风雨无阻,平素的电话更日日不爽,同时在暗地里,加紧了为将来努力的步伐。

     二十二岁的青年男子,为爱情,做了所能做的全部努力。

    声躁一时的上海联合利华公司在全国范围内做市场问卷调查,照顾在校大学生的勤工俭学精神,特意将一部分调查工作分散委托给各大高校。
    本是僧多粥少的局面,然而除了极少数的贫困学生,忙着积累学习的同学们都不愿意相信这是个真正的赚钱机会。
    只有宋树知道了,想都没想就笑着对导师说:“不就是跑点儿腿吗?我去试一试!赚不到就当玩儿了,体验社会了!”
    限定了四个昼夜的时间,宋树将工作全安排在业余——学习停不得,周末也是不能动的,周末有一个他心心相印的朝锦在等他。
    朝锦在电话里知道他的决定,不太同意:“你成财迷了!”
    宋树露出她无法看见的雪白牙齿:“财迷有什么不好?反正我现在轮到传染科,不忙,闲着老想你,不如去干点儿事。赚不赚钱无所谓。真赚到了,买好吃的给你!”
    朝锦就只能笑:“你把我说成馋鬼了!”

    穿着旧洁西装骑着老式单车的宋树真的是个财迷,一连四天,骆驼祥子一样在烈日和暴雨下逐家商铺奔走,份外卖力地询问“力士”、“飘柔”等洗涤用品的销售情况,认真负责地填充那些条款复杂的表格。
非只劳累,更加侮辱和白眼,一米八三的他甚至几次被人当胸推出门来——“捣什么乱?瞎问一气,耽误生意!去!去!去!”
    恼怒也没办法,挨家挨户的调查工作从来需要厚脸皮精神,宋树只能在遭遇不公的时候深吸口气,调整调整情绪,便再抖擞精神,硬着头皮走进下一家去。
    最后的统计结果,学校几个科系派出去的所有人里,宋树的成绩最为突出——一千零一十三份问卷,按照公司每份问卷一元酬劳的约定,宋树的收入折合人民币一千零一十三元。
    一笔大数目,大到令很多当时没放在心上的人后悔,大到让黑成刚果人的大男孩宋树一个高儿跳起来,欢天喜地领了钱,连宿舍都没回,直接跑到水果摊上买了大大一箱血橙,顶着黄昏里即将接踵而至的暮色乐颠颠地坐上客车,给远在贵池的朝锦送来。
    橙子近三十斤重,朝锦自己根本捧不动,一起实习的姑娘们见义勇为地帮她将箱子抬回宿舍去,哼着滑稽的劳动号子打趣:“好沉的情意啊!”
    朝锦一点儿也不关心橙子,不关心情谊,只是心疼宋树那张黑黢黢的脸,皱着眉头问:“累吗?”
    宋树摇摇头:“不累!这点儿事累什么?”
    朝锦只能嗔他:“傻瓜!贪财!”
    宋树傻傻地笑。
    朝锦看到他赤裸在短袖衬衫外面的双臂伸侧冒出一溜儿小水泡儿,忙又问:“怎么了?”
    宋树下意识地抓抓:“不知道。紫外线的杰作吧?”
    朝锦不禁埋怨起来:“晒的吗?你真是!就不知道躲躲?那么卖力干什么呢?钱就那么重要吗?”
    宋树嘻嘻笑着,不以为意:“钱是好东西啊!能做很多事呢!你不是没做过飞机吗?今年过年回家,我帮你买张打折飞机票!”
    朝锦的鼻子一下子酸了,连忙掩饰:“谁要你的飞机票?”
    宋树不知她为何突然就不高兴了,傻傻地道:“怎么不要?四天的功夫,换张飞机票,多值得?”
    朝锦轻轻扭开头,不看他,呢喃:“我坐在那飞机上,会时刻担心它掉下来!”
    宋树轻轻拍她的肩膀一下,不高兴:“说什么傻话呢?不吉利!咱们不做飞机,买张卧铺票也是好的。”
    朝锦再说不出话。
    宋树等她一会儿,见她不吭声,问:“好几天不见,你没有话跟我说吗?”
    朝锦只好低声道:“说什么呢?”
    是啊!这样一个痴情的傻瓜面前,说什么呢?

    宋树走后,宿舍里的姑娘们集体对朝锦抽鼻子:“好香的橙子啊!闻闻就知道不是一般的品种!咱们的宋大情人好大的手笔!”
    朝锦看看桌子上那只硕大无比的水果箱,没法回姑娘们的话,只能走上前去掏出一只几乎柚子大小的血橙来,深深嗅嗅,缓缓切开;眼见着红红的汤汁顺着刀锋汩汩流出,朝锦突然想起当日宋树问她爱不爱吃苹果的情景,突然为曾经故意的欺骗难过起来。
    姑娘们看见她一脸复杂,眼神迷离,更来戏谑:“感动成这个样子了?瞅着橙子发呆!不知道能吃了?”
    朝锦听到众人的话,慌忙回过神来,连着掏出好几只橙子,一路切将下去。
    姐妹们连忙来阻止:“哟!你疯啦?富贵也不能浪费啊?”
    朝锦不理,只是切着,边切边大声招呼艳羡着她的女孩儿们:“吃橙子!都来吃橙子!快点儿!快点儿!”
    爱情是一种动力,牺牲给予付出赠送的动力。
    张爱玲说,恋爱的定义之一,是夸张一个异性与其他一切异性的分别。
    对于二十二岁的宋树来说,敦厚温和才情雅丽的朝锦,就是弱水三千里那最最珍贵的一瓢琼浆,无论如何轻忽不下。
    可是爱情亦是一种压力,越深刻便越厚重的压力。
    有时会让人喘不过气来,有时会让人计较求全。
    五月一个如常周末,如常到贵池探望朝锦的宋树突然在陌生的城市发起了低烧,被爱惯了的总要学会爱人,朝锦虽然没有如临大敌,也小小地紧张。
    一同实习的女孩子们同朝锦一样紧张,她们不由分说地将宋树请到女生宿舍里来,对朝锦说:“这个时候不要在乎太多,做点儿好吃的给他吧!”
    朝锦依言,在小小的煤油炉子上细细地熬了一锅绿豆粥,到食堂买回一份荤素合理的小菜。
    简单不过,只为有了亲手烹调,就意义非凡。
    宋树幸福认真地吃了一碗,吞下几片解毒退烧的药,不好意思地在朝锦干净整洁的床铺上躺下去:“我又成了病号了!真让人脸红。”
    女孩子先着朝锦安慰他:“人吃五谷嘛!这个时候不必大男子主义!反正我们下午要去参加医院骨科临时组织的手术观摩,房间里没人,你尽管安心地睡上一觉!睡上一觉就好了。别让朝锦惦记你啊!”
    好几个小时的椎间盘手术,加上术前的讲解术后的总结,始终在同木匠工具区别不大的斧子、凿子里惦记着病中宋树的朝锦,好不容易挨到结束,衣服也没来得及换,就给同学们赶回宿舍去:“这样的时候,是感情升温的最好机会啊!”
    朝锦感激又无奈地笑着,回到宿舍,急不可耐地拉开蚊帐一看,宋树却不见了。
    太奇怪的事,宋树到哪里去了?回实习医院的时间还不到,他也不是不打招呼就离开的人,而且还在病里?
    万般疑惑的到男同学宿舍问了问,又在医院里所有可能的地方找了一遍,始终不见宋树的踪影,朝锦只好郁闷不解地回宿舍等,想:突然发生了什么急事儿吗?
    终于发现皮箱里那捆康鹏的旧信被翻动看过了之后,心里才有了答案。
    朝锦一乱。
    不是刻意的隐瞒,朝锦一向认为,与康鹏的过往,是只属于她自己的私事,亲密如宋树,也勿需提起。
    可是,眼下,分明成了误解的根源。
    夜里将电话打到宋树实习的科室去,宋树果然已经回去了,朝锦就叹息一下:“你这是什么意思呢?”
    宋树的声音里委屈多过指责,他也叹息一下:“朝锦,我这样对你,你却还是有所保留!”
    被提醒了一样,朝锦第一次知道似的,原来,自己,始终保留。
    “都过去了!”朝锦只能沉默一会儿,不愿意解释,不过是在一个特定的时候刚巧遇到了一个特定的人,不能改变,不必解释,她只是陈述:“在你之前,就过去了!”
    “之前吗?”宋树却不肯相信:“真的是之前吗?”
    朝锦又陷沉默——连她自己,都不能确信,“真的是之前吗”?
    “总之过去了!”她烦恼地说,不能不给安慰——近两年的感情,始终感受着宋树的付出,没理由连安慰都不给。
    “我不能相信,朝锦。”宋树挫败地低语:“我不能相信。并不是因为这些信就否定你的美好,可是朝锦,不要用欺骗来回报我的真诚。你那么秘密地收着他的字迹,完整,严谨,连日期都没有排错……两年多来,多么亲密的时刻,你都只字不提……从来不提。我能相信,真的过去了吗?”
    所有人都会将刻意的隐瞒看做不肯遗忘,只有朝锦自己知道,不是不肯,而是不能。
    也是没办法的事,任谁也没办法的事。
    “相信吧!”却无法对宋树说,说了,可能是更大的伤害,朝锦只能继续叹息,“宋树,为了这两年的感情,我不愿责备你偷着,未经我同意就翻看拆阅我的东西……你也别来纠缠一些历史造成的的过往。过往就是过往,纠缠没有意义。”
    宋树也沉默下去,沉默良久,挂断电话之前轻声说:“给我一点儿时间。”
    以为自己是对方的全部,从头到尾的全部,突然遭到意外否决,是需要时间接受和思考的。
    朝锦理解宋树,他以为她是一张白纸,她不是,虽然不必羞愧,也需宽容。
    接下来的两个周末,宋树不来探望,朝锦连电话也不给他打,她不催他,给他时间。
    反倒是习以为常的同学们诧异:“宋树怎么没来呢?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吗?”
    “他有点儿忙!”朝锦说,虽为掩盖,也不觉得自己撒谎——他不在忙吗?
    第三个周末,宋树如旧来了,人前一派潇潇洒洒,云淡风轻,私底下,计较不能消散,虽然抵不过思念。
    “他的字很特别。”提到信的时候,宋树说。
    朝锦根本不想与他谈论康鹏,对她来说,那是私隐,亦不是快乐的事,可是此刻已不能只顾念自己,她只好反问:“漂亮吗?”
    宋树摇头,他亦骄傲,不愿随便肯定别人,尤其是同朝锦情感有涉的人:“洒脱!连字,带言语,比我洒脱。”
    朝锦沉默,这是无法否定的事,康鹏生性洒脱,下笔也从不例外。
    “他大概会买古董吧?”宋树淡淡地说。
    朝锦一愣,随即想起宋树阑尾炎住院时同还在拒绝中的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如同被一刀戳在肺上,即刻恼怒:“你在说什么?”
    宋树看见她凌厉起来的眼神,妥协地躲开,他不是吵架来的。
    朝锦却不放过:“谁是古董?”
    “对不起,朝锦。”宋树痛苦地认错,“对不起。”
    朝锦看着他,无奈:“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知道,你为什么放弃?他那样质问你的。”宋树低着头,“为我吗?”
    朝锦知道他连自己不曾拆开的信都看过了,幽幽吐口长气:“宋树,世界上的事都有答案吗?过去的就过去了,何必还翻出来定义定论?有什么意义?”
    宋树无奈,谁叫情浓?
    “好吧!”他说:“过去的就过去吧!可是我要知道,你准备,将这些信,一个男人的情意,即便是过去的,保存到什么时候?”
    朝锦被问住——保存到什么时候?她自己也不曾认真想过。保存到什么时候呢?
    “为什么珍宝一样留着?留着来让我知道?”宋树盯着朝锦说,“预备用来提醒自己永不忘记,还是证明青春里的曾经得到?”
    朝锦说不得话,她真说不得,是为了让自己永不忘记吗?是为了证明曾经的得到吗?是吗?
    为什么?
    看着朝锦退落,宋树不忍狠逼,垂下头,低了声音祈求:“过去了的话,痕迹也别留下来了!好吗?算我小气,算我心胸狭隘,别留着了!别留着让我痛苦了!”
    凝视着一脸忧闷的宋树,朝锦只是说不出话来。
    不留着,送到哪里去?
    落红残蕊,尚有惜花之人替建墓冢,这些雪白的信件,并不都是后来的怨艾指谪,还有最初的欣悦喜乐呢,送到哪里去?
    长江吧!
    宋树帮朝锦想出办法来:“长江涓涓汩汩,源远流长,最后汇入东海。海纳百川,其容巨大,让你的过往漂流到宽阔的海洋里去吧!海洋是最洁净之处,容留你的情感,不算玷污。”
    朝锦想了很久,点头同意了——不止为了宋树的在意,早晚也要为这些字迹找个出路,即便一辈子跟着自己,到最后,也要有个出路。
    就同宋树相伴着,坐上拥挤的客车,回到无数次游历过的那段长江去,站在渡轮的甲板上,慢慢地将信撕碎了,撕碎了,洒在水面上。
    过程里,宋树并不来帮朝锦的忙,他知道,那些信是朝锦的独有,过往的独有,他虽然嫉妒,没权利改变,亦没权利帮她,他只在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她,看着她自己决绝又珍惜地撕碎那些纸张,不舍却又毫不犹豫地扬撒。
    长江总归太窄,又或是情意太多,反复坐了几次渡轮,才将那些信件全部托付给江水。
    漫长的仪式。
    送别宣告的仪式。
    江风一直凌乱着朝锦的头发,朝锦一直在心里问流水:帮我记得吗?还是吞噬?
    总归完了,完了就没了负重,朝锦的心里一片前所未有的轻松,她回头望望宋树,他亦一样,就蓦然原谅了他未经允许的偷窥,心想:听说徐志摩的康桥日记之前,还有一本雪池时代日记的,为后来的陆小曼不容,焚身以火。可见一段感情多么纯洁,对后来的爱人来说,都是一根脊背上的芒尖。谁都不是圣人。这样的结局未免不好,康鹏那些干净的字,到底有个干净的去处。
    只是,她难免要想:我写给他的那些文字呢?归宿如何?



    有些问题永无答案。
    也不必有答案。
    情感常无去路,何况情感的一些凭证?
    只是年少时的人,为何都不肯明白?
    年轻气盛的宋树拼命想拨开制度方案,拼命想改变分配结果,使自己能够与深爱的朝锦长久厮守在一起,行动的第一步,是打通校内掌管学生去留的当权和关节。
    没有金钱的支撑和后盾是不可能的。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宋树只是一个没出校门的学生,不是英雄汉,他自己心里也明白,具有突破力量的金钱,不可能是一个随随便便的小数目,不可能是他这个年龄和身份可以拥有的。他固然有得是时间去赚钱,但那是将来,将来有的是时间,远水解不了近火,眼前的分别不能等他,他需要马上有,如同一个需要等钱救命的病人一样,马上有。
    剩什么办法呢?
    只有索取父母的帮助一途。
    宋树做下这个决定时,心里充满了不忍和不舍,他一向是品学兼优的孩子,知道体谅父母,知道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家庭供养出一个大学生来是多么的艰辛多么的不容易,也许父母刚刚以为可以缓一口气了,他却又要提出难题来了。
    只是爱至浓处可以凌驾于一切情感之上,宋树又自我宽慰地想:我将来一定努力报答父母,一定倾尽全力报答他们!只求他们,帮我这最后一次。
    宋树的父母愿意帮儿子,对他们来说,帮助就是爱,一次百次都无所谓,他们愿意将毕生的积蓄拿出来支持儿子的爱情,可是,他们毕生的积蓄也过于微薄,所以,当他们毫不犹疑地把存折放在祈求支援的儿子面前时,还是忍不住担忧地说:“宋树,虽然我们没有见过那个让你魂牵梦系的女孩子,也相信她能象你爱她那样爱你,可是,儿子,除了这点儿钱,这点儿在外人眼里微不足道的钱,我们实在没有其他力量能够帮助你,你确信,就凭你自己,就凭这点儿钱,就能够为你的爱情争取到继续发展的机会?”
    二十二岁的宋树应该听懂了父母询问中隐晦的反对和提醒的,他虽然满腹自信,不是脱离社会现实的傻瓜,不至于认不清困难,困难能够因为爱情的动人后退吗?但是他仍旧用力拍着胸脯对父母保证:“你们放心,我有办法的。”
    对心在世界的人来说,保证似乎就是力量。
    他有办法?
    他最大的办法是在分配还没有正式提到学校的工作日程上来的日子里提前通过运作见到那些用人单位的聘请者,在他们面前详细恳切地阐释自己的过人的成绩和珍贵的爱情,希望通过言语游说使那些对校园爱情司空见惯的中年人愿意同时接纳他和学历较低的朝锦,为此,他愿意降低自己对职业的要求,可以是冷门的科室,可以是最脏最累待遇最差的岗位。
    饶是如此,大把选择的接收者们也很难被打动,他们几乎都赞赏理解地拍拍宋树的肩膀,安慰又拒绝地说:“你是个好材料,可以的话,我们很愿意成全你,可是,实在是编制有限啊!你的女朋友,我们实在难于安排。小伙子,你想好,爱情是脆弱的,对男人来说,事业才是最重要的,放弃我们的话,值不值得?”
    “实在是编制有限。”
    “值不值得?”
    几乎所有努力都换来这样一些话,所有的努力却都在消耗着父母的血汗。
    没人知道宋树心里的焦灼,朝锦也不知道,因为宋树在他面前,永远一派沉得住气的笃定,他总是说:“一切有我呢!你不用操心,安心等着吧!等着吧!”
    等着吧!
    朝锦也只能等着而已。
    不等着,她能有什么办法?
    等待从来比努力更为痛苦,等待没有方向,朝锦总在等待中痛苦地想: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何必当初?
    何必当初?
    太无意义的问题。
    莫怪朝锦如此孱弱不争,很多时候,争亦无门。
    命运更常常要倾尽全力去对付那些拼命抗争的人,让他们千疮百孔,头破血流,孱弱着面前,多少还愿意网开一面。
    坚持不懈的宋树终于用自己的坚持打动了一个愿意相信爱情的接收者,那个天神、救世主般的人热诚地揽着宋树,鼓励又确定地说:“咱们那里条件并不优越,可是你一看就是个好胚子!我最爱惜人才,也最爱惜珍惜感情的人才!英雄气短,儿女情长嘛!回去问问你的女朋友,她愿意的话,咱们那儿就是你们的家乡!”
    如同天上掉下了大馅饼,宋树欢天喜地跑去通知朝锦,那个上气不接下气,那种不敢置信的眩晕,他猛然抱起不明所以的朝锦在原地转了个大圈子,幸福地大喊:“答应同时接收咱们两个了,朝锦!终于有地方愿意同时接受咱们两个了!朝锦!”
    朝锦更不敢置信,还以为自己听错,还以为宋树急出了谵妄,连连问:“真的吗?真的有单位愿意接受咱们了?接受你,也接受我?同时?咱们两个?你……确定吗?”
    “确定!确定!”宋树哈哈笑着,爽朗成最粗豪的北方汉子,“说好了我在外科,你去检验室。检验室虽然不是你的专业,也不一定是你的理想,好在我们还有大把的时间努力,我们可以再进修啊!进修后可以再选择啊!只要给机会,只要肯给机会,是不是?”
    朝锦只能眨着眼睛,顾不上想岗位的优劣,只是怀疑地想:会是真的吗?
    是真的,但还有问题。
    “剩下的阻碍就是你这方面的了,你是定向委托培养的学生,按规定,学成了要替培养方效力。这方面我用不上力,求求你父母,他们是委托方的老职工了,比咱们办法多,请他们帮帮咱们!”宋树对朝锦说。
    朝锦一听,喜悦立刻褪却,立刻打起退堂鼓——求求父母?帮帮他们?要怎么跟母亲说呢?说为一个男人,远远离开她?离开孤独寂寞了许多年的她,留在一个遥远城市的医院里工作?
    不曾想过的事,即便舍弃不了爱情,也从不曾想过。
    宋树看出她的退缩,不容她退缩,紧抓着她的手哀求:“好不容易啊!朝锦!我花了多大代价?多大?我都不说,怕你着急!没眉目的时候不说。现在机会来了,为我,为我们的爱情,使劲儿争取啊!”
    朝锦无限犹豫,当面,却只能点头,当初她答应了他的追求,听任他陷在爱情里,在他千般努力过后,她不能不负起一部分责任。
    想了几天,慢慢地写了封信给母亲,聪明地回避掉爱情不谈,只是淡淡地问:“妈妈,委托方都是偏僻边远条件简陋的医疗所,我回去,能跟在南方的发展相比吗?”
    母亲的回信很慢,也躲避了冲突,朝锦两年多的躲避,也使她明白,女儿已经长大了,她的信很短,通篇只一个问题:哪里?
    哪里?
    朝锦又迟疑——不是北京不是上海,是名不见经传的江苏洪泽。
    宋树忍不住,硬着头皮代替朝锦将答案和恳切一同寄回东北去,长长几篇求肯。
    母亲见到男子的字,省却了对女儿的姑息婉转,雷霆万钧地在字里行间冷笑:洪湖水浪打浪的地方吧?现在的大夫,不用划船去看病了吗?
    宋树只好再硬着头皮写信去解释:洪泽是洪泽,江苏的洪泽,虽然也有湖,洪泽湖,跟湖北的洪湖县却是两回事情。
    母亲的回信现实寒冷——解除委托关系需要八千多块人民币,谁来出?
    朝锦看到母亲信上的“钱”字心揪作一处,这是真实的母亲,她当然爱女儿,但永远以自己的方式,永远不会忘记利益。
    她笑着对宋树说:“算了!宋树,算了!八千多块,对我们来说是天文数字,算了吧!”
    宋树看着她,看着笑容下绝望起来的她,咬咬牙:“你等等我,我来想办法!”
    想办法?
    办法仍是央求父母去。
    宋树千古罪人一般在父母面前垂着头,无限痛苦地说:“我知道,没完没了地在你们身上吸血,实在不是孝顺儿子的做法,可是……可是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求你们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宋树老实巴交的父母心疼地看着抬不起头来的儿子,真想立刻答应了他,让他轻松起来,可是家里的全部积蓄——五千多块人民币已经给了他了,还要八千块?这对月收入总共只有五百多的家庭来说是一个难以承受的巨大压力,就算他们愿意为他举债,也不敢保证一定举得来。
    愁苦蔓延给更多的人。
    被安排在等待里的朝锦无法知道这些细节,宋树有本事在她四周布下一个看似透明的玻璃罩子,只许爱情进出。
    当然不能瞒住所有人,知道内情的汪大明、肖光耀等好朋友们倾尽所能地凑了两千块钱给他,说明只是支持,不是债务。
    同样是寒门学子,已经是最大的情谊。宋树拿到那些钱的感觉比当日赚到了一千零一十三块时激动百倍,哽咽着说要还要还,情意还不了,钱还是要还的。
    这样的情形之下,做父母的只能更加卖力,四处低三下四地求人,费了近月的时间张罗来六千块钱,交给了儿子。

    机会从来不肯等待延俄的人,无论延俄的理由多么不得已。
    甚至感人。
    当宋树终于把那么艰难凑来的钱通过校内力量转交给了朝锦的培养方,也终于等来了培养方面的证明函件并急切地送到接受单位的人事部门里去时,那个当日给了他希望和保证的负责人却万分遗憾地对他说他实在耽误得太久了,医院里已经另行定下了新进力量的人选,他也无法改变结果。
    最大的打击是在希望出现又随之落空之后。
    宋树当然比朝锦坚强,没在得知消息之后当场失态落泪,可是他的消瘦憔悴却是急速的,连对朝锦的安慰也都苍白无力,他无力再给切实的指望,只是空洞地说:“不要紧,不要紧,再想办法!”
    办法在哪里呢?
    来来回回的拉锯之中,可以争取的时间已经消失殆尽。
    便是有时间,机会难道俯拾皆是?
    一切努力化为虚无。
    徒剩忧愁。
    忧愁的日子竟然也如白驹过隙,转眼,朝锦和宋树的实习也都结束了,他们不得不离开实习的医院,重返校园,预备毕业考试。
    谁的心里都明白,考试过后,是必然的劳燕分飞。
    马上考试马上分离也好,折磨也马上停止。
    校方偏偏又那样解人,为学子们留了那么富足的准备时间,让他们从容复习重温功课。
    慢慢等待离别,悠长地,悠长地品味痛苦。
    宋树和朝锦,又象从前在学校读书的时候一样朝夕相见,又象从前一样,清晨起来,宋树便到她的窗子下面去唤她,唤她吃他的早餐,又象从前一样,中午一起吃饭休息,夜里一起复习功课,腻到实在无法继续腻在一起,才在最缓慢的送别后分开,各自入寝。
    只是开始听歌,听与从前不一样的歌,朝锦记得最深的,是邓丽君那首《我只在乎你》,宋树买来送她,她就整日听着。从前,她并不爱邓丽君,她不属于她的时代,听了之后才知道,不管什么时代,情感的美妙与苦痛都是相似的。
    “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将会是在哪里?日子过得怎么样?人生是否要珍惜?也许认识某一人,过着平凡的日子,不知道会不会,也有爱情甜如蜜……”
    爱情啊,甜如蜜,为何,不永远甜如蜜?
    为何总要伴随一些惩罚?
    为何总要翻脸无情,教训那些不知天高地厚、不顾一切相恋的人儿?让他们在最钝最悠缓的痛苦里眼睁睁淹浸渍自己?
    一起吃进肚子里的那些早点,午饭,夜宵,是什么味道?暗夜里分开后那些必须进行的睡眠,是什么质量?
    彼此都心知肚明地放弃挣扎后那些故意的玩笑厮闹里迸出的眼泪的苦辣,那些一天一天真切起来的分离的刺耳又沉重的脚步声,甚至让越来越难以承受的人暗地祈盼:如果一切注定要来,还是早点儿来吧!
    早晚会来。
    如果曾由最不能忍受的岁月里过来,回头看时,人会惊讶地发现,原来,没有日子是过不去的。
    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早晚,都能过去,怎样都能过去。
    紧张的毕业考试终于过去了,分别终于来了。
    临行的前一晚,宋树紧紧地牵着朝锦的手,默默走在操场上那片他们走过无数次的小树林里,直至深夜,才终于问:“朝锦,如果我说,你干脆别要工作,放弃分配,什么都不管地留在我身边,你会同意吗?”
    朝锦一惊——她从没想过。母亲送她出来读书就是为了让她早点儿工作,她也急着要自立,要养活自己,从来没想过放弃,放弃了一切只奔爱情而去。
    爱情固然美好,可,应该是生命的全部吗?
    她不知道,就答不出来。
    宋树等她回答,苦苦地等,终等不到,只好又问:“那我放弃,我放弃分配,丢下家里的父母,跟你到东北去好不好?反正我大学毕业,有文凭有本事,应该不愁谋生,是吗?”
    朝锦无比难过地闭上眼睛,本来她应该高兴,应该高兴有个男人愿意为自己做那么大的牺牲和放弃,可是她只是难过:“说什么傻话宋树?‘好男儿志在四方’,并不是为当逃兵做托词的。你父母怎么培养的你?你的将来和前途都是自己的吗?凭什么说放弃就放弃呢?就为了自己的爱情?让他们痛苦,让他们担忧?”
    “还有什么办法吗?现在?”宋树终于软弱,终于来问更软弱的朝锦。
    朝锦努力控制着眼泪,她马上二十岁了,马上二十岁的她时时在告诫自己,一切都不能再如从前,自己也不能再如从前,动不动就掉眼泪。
    然而眼泪最不受控制,越要忍着,越要死命地冒出来。
    宋树在黑暗里看见朝锦眼里的亮光,连忙上前抱住她:“别难过!别难过!就算分开,也别难过。日子还长着呢!我们的青春还长着呢!有得是争取的机会,只要我们坚持,坚持相爱,有什么能挡得住我们?”
    朝锦使劲儿抹去眼泪,笑着点头,相信了,她选择相信,这个时候,她选择相信。
    “可不是吗?我不就是学历低吗?那怕什么?我还没老,还可以继续学啊!等我学得和你一样好,文凭拿到哪里都承认,还愁不能在一起吗?”她在他的怀抱里说。
    就是誓言了。
    近三年来,她不曾主动说过一句誓言,从来都是听宋树的,这就是最高级别的誓言,她在说,会等他,也让他等她。
    这样的时刻,誓言是最大的安慰。
    没有誓言挡得住最终的诀别,诀别终于要来的。
    宋树和朝锦故意延迟在所有同学全部离开之后才离开校园,他们各自送走了各自的同学、寝友,各自在一场一场不能避免的洒泪分别之中反复哭泣着命运安排的曲散人终,尽管直到最后时刻,宋树仍然满怀希望地安慰朝锦安慰自己说这不是永别,他们必将通过自己的努力破镜重圆,携手人生,但无法具体指望的决心怎能丝毫减少离人心头的血泪?
    去往东北的火车票真的捏在朝锦的手里的时候,恋爱里的两个人才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生离死别的况味儿,他们始终在人潮如织的候车室内紧紧相拥,列车进站之后,无法自抑的宋树完全不顾行人眼光,紧搂着朝锦走上月台,固执地跟随她进到车厢里去,磨磨蹭蹭、细细致地帮她安顿好行李,努力控制着情绪,给她的邻座递烟赔笑,软言央求路上的照拂……
    头遍行车铃响起,极力忍着哭的朝锦死命催促宋树下车,宋树不在意地笑:“还早呢!火车是这样,响铃是响铃,真开还早呢!”
    怎么可能还早呢?
    就在眼前了。
    朝锦反复催促:“下去吧 !下去吧!等会儿真的开了就下不去了!”
    “那就不下去了!”宋树笑着说:“我就跟你坐回东北去吧!”
    谁都希望笑言可以变成现实,可是怎么现实?
    宋树倒底在列车员的驱赶中下车去了,下去转到车窗前来,想跟朝锦说几句话,但话似乎早在等待分别的日子里说尽了,满腔紧压的别绪里面,一时找不出合适的表达,只能无言地对望。
    更是折磨。
    宋树突然想起什么似的,紧跑几步到卖吃食的地方再买一袋儿洗干净的小黄瓜回来,递给朝锦,努力挤出笑来说:“水果都是甜的,容易吃腻。说不定干渴的路上你会更喜欢这个。”
    朝锦忍着泪接进来,也强笑:“肯定的,肯定的。”
    行车铃再次响起,尖利无比,将两颗年轻的心使劲儿捏紧,随即又掰作两处。
    宋树猛然将手伸进车窗来,死死地握住朝锦,留恋又慌乱地喊:“朝锦!”
    朝锦的泪扑簌簌落下来,喉头随即肿起,发不得半点声音。
    火车咣地动了,宋树却不松手,朝锦紧张起来,怕他受伤害,嘶起声音喊:“放开!宋树放……开!”
    宋树不肯放开,随着火车跑两步,仍旧不舍地喊:“朝锦!”
    朝锦哭成泪人儿,满眼流离水光,无法看见宋树凄绝的脸,手底却用了力,用力掰开他的手指,挣出了他的牵扯。
    宋树在越来越快的火车外面狂奔,狂喊:“朝锦!朝锦!”
    朝锦呜地哭出声来,身子徒劳地探出车窗去,却看不见奔跑的宋树。
    宋树扬声高喊:“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绝期。”
    车厢里的人都听见了宋树这句话,都下意识地弹出头去看着月台上追逐的他,同时,恤悯地拉回泣不成声的朝锦,劝:“注意安全啊!”
    同样触动的列车员在朝锦身前站了好一会儿,没有丝毫指责,只是按着她的肩膀温言道:“别看了,危险!”
    朝锦什么都听不见,任何好意和劝解都听不见,她只是死死地捂住嘴巴,任眼泪在脸上汹涌奔流。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是白居易的一句诗,在一起时,无数次读过,此刻,宋树临时改了它,改成“此爱绵绵无绝期”。
    离别前的最后誓言。
    朝锦却只能哭泣而已。



    托尔斯泰先生说:幸福的家庭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
    去掉这话里的家庭两字也行得通——幸福总是相似的,不幸的各有各的不幸。
    或者改掉也行得通——幸福的生活总是相似的,不幸的生活各有各的不幸。
    比如爱情,幸福的,总是相似,总离不开痴情、牺牲、付出、得到;不幸的却各有各的不幸,有的因为背叛,有得因为磨难,有的因为阻挠,有的因为世事沧桑……
    答案又常常非只唯一,常常属于多选题。
    不幸总苦,任何不幸都苦,而生活的苦又从来不肯单自一个方面——爱情苦了,其他的一切就能顺遂得意吗?
    朝锦一路哭着回到故乡,一路在火车上想:到家见到母亲,第一件事就是扑进她温暖的怀抱嚎啕一场。
    天真而已。
    她已不是懵懂的无所顾忌的幼童,便是面对母亲,就能酣畅痛快地发泄凄楚?
    母亲也早不是她幼稚时的母亲,能如她幼稚时那样宽容地接受她的发泄?
    见到母亲朝锦就知道自己存的是傻念头,对她的归来母亲固然十分喜悦欣慰,却也只肯问问“路上挤不挤,火车干不干净”的闲话,而后便例行公事地到厨房里去替她煮那碗点了香油放了葱花芫荽的“下车面”了,她不肯知道女儿面对了什么面对着什么,即便分明知道,一颗在现实磨难中锉得钝粗了的中年之心也想当然地认为自己的事只能自己去解决,任何人,包括做母亲的也无法援手,不必援手。
    朝锦只得压下大哭的想法,只得若无其事地微笑着吃母亲端来的面条,若无其事地打听一下家中的近况,她不在时不知的一些近况。
    这样做的时候,心里悲哀地升起白流苏那句求助无门时的喟叹——她所祈求的母亲与她真正的母亲根本是两个人。
    失望是失望,并不怨怪,祈求是要求的一种,朝锦觉得,母亲已够不容易,当她独自面对生活的种种苦楚时,作为女儿,自己也没有给予任何慰藉,她不能因为期冀落空就去埋怨母亲,那是自私了。
    自私是个奇怪的东西,越是害怕自私要求自己不要自私的人,自私越要多给她一点儿实际的跟抽象的折磨,而越是随便的,不在意的,真正自私的人,自私反倒怕了他似的,藏在一个隐暗的角落里不敢现身,让自私的人非但可以肆无忌惮地自私,还能冠冕堂皇地对人夸炫自己的伟大和不利己。
    朝锦就是例子,她越不想拿自己在爱情上的疼痛去添父母家人的忧烦,父母家人反而越不肯来体贴她的疼痛,反倒当她是个没神经的没心肝的人那样随意点戳,攻讦非议。
    母亲在她回来的第二天就当面贬斥践踏朝锦的爱情,她垂着眼角皱着眉头批评朝锦说:“都说‘女生外向’,我只不信,哪知一定要等自己的姑娘打自己的嘴。跟你说过多少次了?太早沉湎于男女之情对前途对未来没有好处。人的精力总共就那么多,放在这件事上,别的就少了。你总不肯信我是为你好,还帮着半路钻出来的野小子来说服我留在南方。洪湖、洪泽的有什么好?没有亲人在旁,没人关心你照顾你就能过得好?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早一顿臭骂把那家伙顶阴沟里去了,还跟我谈论爱情不爱情的。什么都能叫爱情吗?一个男人要得到一个女人就是爱情了?能指望爱情存在一辈子?为你解决一切困难?现在倒好,他怎么不把你留下啊?又安排不了了吗?能耐不大着吗?”
    唠唠叨叨的母亲面前,朝锦庆幸自己没有见到她就哭,不然,简直更是没出息了。她不敢明说因为母亲的拖延为难影响了最终结果,但也到底不愿见母亲恣意侮辱她曾经的美好,带了谨慎小心地问:“妈,在你心里,什么才叫做爱情呢?”
    母亲边织着毛衣边撇嘴:“爱情是观音菩萨玉净瓶里的甘露,几百辈子也不落一滴到这人世间来,你,我,你我一样的俗物,都没那个获得的福气!人人挂在嘴边上的,不过都是自欺欺人的假象罢了,早晚都会自己发现谬误的!”
    朝锦为母亲的话惊住,母亲说得这样悲观无望,是从来如此还是后来变作如此的呢?
    母亲见朝锦翕张着嘴唇发傻,更带了些许蔑视:“都以为有甘露着头的幸运呢!那才是天大的呆瓜!不信捧着你那爱情柴米油盐上几年试试?试试看他是不是还这样对你?你还是不是爱情里的公主小姐?
    朝锦彻底放弃同母亲描绘自己爱情的冲动,但她仍旧不甘心,不甘心地追问:“妈,那甘露,是什么样的呢?”
    母亲烦恼地看她一眼,却也不能完全掩饰住向往:“我哪里知道呢?或许,就象文人写的那样——生死、贫贱、动荡、灾祸、所有所有的不幸放在一处也不能动摇摧毁的真情吧!可是人间哪有这样的真情?处处都有?风平浪静的时候都以为自己给的,得到的是,可考验一来,哪怕只是小小的考验呢,马上就变了!傻丫头,你还太年轻,不要自以为是地觉得有那个幸运。真情这东西最是脆弱,只能长生在条件苛刻的文学作品里!就象传说中的龙、凤那样虚无缥缈。即便现实里真的存在吧,也需两眼一闭、盖棺定论那天才能确认!千万不要太早地让假象蒙骗了自己,让自己当现世的傻子!从来是多情女子负心汉,没听过吗?”
    这是理论上的打击,已够残酷血腥,非理论的,实实在在的打击更直接,更躲避不得。
    朝锦考取中专的那一年,中国的就业形势远没有后来那般严峻,人们对形势的认识也远没有后来那么清晰明确,所以朝锦拿到那张承诺培养承诺分配的录取通知书时母亲甚至还喜悦不尽地恭喜朝锦,说“你真幸运,从此有了保障”之类的话,可是岁月一至朝锦毕业的一九九六年,飞速发展了几年的经济与人口形势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击垮了人们早已熟悉习惯了的就业框架。中专,这个本来就处于学历金字塔底层的人才群体,早在不知不觉中丧失了参与遴选竞争的机会,培养前答应给朝锦这些初中孩子的工作岗位早在市场机制下名存实亡了,隐去了对那些曾经迷信“铁饭碗”的,急功近利的人们以为永不破碎的吸引。到处编制紧张,到处精兵减员,政策的制定者们虽然没有立刻翻脸不认账,到底也无法真正实践亲口描绘过的美景,那些仍然不得不接受这些中专毕业生的单位无一例外地用“编外”、“待岗”这些名词推诿着急于自立的年轻人们,具体到朝锦这里,更有了具体理由——曾经卖出系统去了啊!哪还有位置留给你?
    无所适从的改变面前,便是人到中年、见多识广的朝锦父母也实在不能控制恐惧激发出来的焦虑,母亲想尽了办法,仍旧不能将朝锦打到劳动部门的档案关系顺利落到她本以为可以顺利落下的接收单位里去,朝锦的就业安排,长长久久地悬挂起来。
    当权当势者面前只能忍着,不忍着怎么办?过分挣扎可能意味着鱼死网破,那从来不是中国老百姓的处事哲学,中国老百姓习惯了忍耐,实在忍得受不住,也只能回头冲更彷徨更无计的弱小发泄发泄而已。
    母亲的发泄方式就是家来痛骂朝锦:“都说恋爱误事,轻信误事,你偏不照我说的办!出系统,出系统,挖空了脑袋出系统,出去了倒把后路铺好了啊!为什么还要逼迫父母给你擦屁股?”
    不可能有人比朝锦自己更为自己的出路着急,但面对母亲没有休止的斥责,朝锦却只能忍着,眼前,没有人比她更弱小,可供她发泄,她也明白,自己确实是给父母添了麻烦做了累赘的。
    便哭也不能,眼泪刚一上来,母亲会立刻无限烦恼地说:“动不动就用眼泪吓唬人!明明是你给父母出难题,倒像是我们在难为你一样!”
    只得将眼泪逼回去,朝锦总是想:可不是?让人烦恼的是你,哪还有脸哭呢?
    爱情折翼,工作无着,现实的生活啊,这样难为着一个刚刚成年的女孩儿,那般狠戾而无情。
    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宋树远远的安慰也成折磨,他总是说:“你先来,先来。我在医院里帮你找了个临时的工作,先来,其他的,慢慢解决。”
    朝锦不敢再象在学校里那样听信他的安排,母亲总是瞪了眼:“我都解决不了,他嘴上无毛的家伙,能解决什么?临时的工作谁不能找?临时完了呢?一辈子临时吗?等他也觉得你是累赘,也烦了,看你怎么办!”
    如果一定要是累赘,谁都会选择做父母的吧?
    宋树慢慢怨朝锦不争,频频电话来逼:“这是放弃吗?朝锦?近三年的感情,不值得你试一下吗?不值得吗?”
    只有朝锦自己知道,她的口袋里甚至凑不出一张火车票钱,除钱之外,父母的意见怎能不顾?她不只是他的恋人,更是一个女儿啊!谁的世界都不可能只有爱情,不可能。



    母亲独力难支,远在上海务工的父亲只好暂停了工作回来,回来想办法处理朝锦的事。
    父亲更加暴躁,硬着头皮跑过几趟衙门,尝了一些低三下四的屈辱,什么难听的话就都冒出来——“一门心思找男人的丫头片子,儿女私情这么重要,干脆嫁人算了,还找什么工作?弄成这个样子,想起父母来,我没办法!”
    朝锦没料到父亲也一下子变成这样,记忆里他只是慈爱的,比母亲还肯包容,一下子这样,她简直无所适从,不明白人间的一切怎么说变就变了。
    因为指责和咒骂从不背人,小朝锦一岁的弟弟朝阳,也连带嫌弃起朝锦来,当朝锦外来的佣人奴仆一样颐指气使,稍不合心立刻拿出十二分蔑视来讥讽:“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认识了个宋树吗?当他是王子呢?他能干什么?有本事跟他去啊?别在家呆着!”
    致命的伤害从来出自近处,出自亲密的人手,陌生的不相干的人前,无谓是天赐的九阳神功,随时保护着要害命门,只有爱和信赖才能给予周芷若机会,让她一剑扎在张无忌的胸膛之上。
    逃却不得的疼痛里,少年离家的朝锦几年异地生活中积累起来的对亲人的浓烈情感不复深厚,一点一点稀薄淡弱掉了!
    她永远记得终于疏通好门路终于将自己的工作关系落在那个阴死不活的接受单位的父亲回来通知她消息的时候半丝喜悦也无地板着脸教训她的样子——“你任由那个年少轻狂的男朋友将关系买出系统的时候,可曾想到今天会给父母增添这么多麻烦吗?等你将来自己也去求人,就知道求人是多么难受的事了!还不止如此,还要交八百块钱手续费回去。八百块!你妈妈两个月的工资!本来不必花的!本来不必费这么多周折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的自作主张,弄成今天这个地步,你明白吗?”
    求人的难受,八百块钱的可惜,朝锦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怎么可能不明白?可是父亲强迫她说明白,她就说不出来,她突然在父亲的埋怨里想到了宋树四处为爱情争取时一定遇到的那些为难,想到了十倍于八百块的那八千块人民币,忍不住,躲在无人处呜呜地哭了。
    二十岁的她渐渐在成长和挫折里知道,原来有多少亲人,逆境之中的自己仍是孤独的,如同茫茫人海千千万万只手臂,并没有一只愿意牵住茫然前行的她。
    有过一只吧?她又不能伸手给他。
    更实在地惶惑起来,人生于她,如同舞台上那个随时随刻变化面孔的川剧角色,一会儿红一会儿蓝,一会儿吐出烟来,一会儿吐出火来;她才刚刚脱离愚蒙,实在没办法立刻明白世界为何要在她这个小小的、手无寸铁的观众面前簧管急促地更替流转,她适应不得,有些懵了。
    这样的时候,还顾得上贪念爱情吗?
    宋树的电话一个一个,信件一封一封,果真如临别之夜的誓言那样不肯放弃。
    朝锦却连应和的力气都弱了——父母在现实里遇到的艰难,艰难过后发作在她身上的那些诘难令她害怕,不敢再生枝桠,更不敢对一定更没力量的宋树心存幻想。对于陷在社会抛弃、亲人攻击的涡流之中的朝锦来说,一点儿幻想都会引来巨大的痛苦,她当然听不得家人的暴躁,但也听不得宋树殷殷的询问,切切的催促;两面夹击的结果是次次面对次次锥心透骨,渐渐的,她连电话也不愿意接,连信也不愿意看,更不愿意做回复。
    面对困难的李朝锦无疑总是懦弱的,如同陶喆的一句歌词,“每当爱变成了煎熬,你就开始要逃”。值得同情,也该受谴责,宋树在后来的信里就万般激楚地质问:这就是你对昔日爱情的回报吗?为了我,你曾经将一个男孩子的情意撕碎了撒在江里,如今又为了谁,抛弃我这一腔赤诚和热望?抛弃我千辛万苦也不肯放弃的努力和挣扎?如果爱过,你至少挺一挺,再挺一挺,挺到我多少能够心甘、平衡的时候……朝锦!朝锦!还记得校园里的那片小树林吗?还记得小树林里那条石子甬路吗?你的无情,是因为健忘还是因为冷酷呢?
    字字带血,带了斥责的逼仄之下,无人处的朝锦咬破了嘴唇,抠破了膝盖上的皮肉,仍不能缓解疼痛于万一,她羞惭她愧疚,她被屠被杀地疼痛,她恨不得在那些不断射来的腾挪跳跃也躲闪不掉的箭矢中死掉,恨不得她的世界她的宇宙彻底崩塌毁灭……
    可是最后,一切仍得继续的最后,她只是选择了断绝,她知非如此不能救赎自己,亦不能救赎在思念中逼迫自己的宋树,非如此,短痛会蔓延生长成更长更久的痛,始终缠绕自己,也缠绕可怜的宋树,历久不能挣脱。
    家乡无江,不能指望流水捎走她的绝望,可怜的,再无一人愿意陪伴的朝锦就找了一片无人的荒野,孤身站在风里,四处游荡的风里,象当日撕康鹏的信那样撕碎了宋树的信,随风撒了,而后默默地对着广漠的苍穹仰首说:如果答应开始,是我无法宽恕的错误,我不求宽恕,只求,将一切都忘了吧!所有人,都忘了吧!
    无法解决的难题面前,朝锦从来选择放弃,姿态无情,连解释都不做,从前,对十七岁的康鹏,后来,对二十二岁的宋树,一般无二;年轻的她软弱又决绝,傻傻地以为,快刀出手,就能把疼和伤只留给自己。
    红土江南里的宋树能不能忘,到今天无法确证,白山黑水里的朝锦却无法用刻意为记忆手术,两年多的相处中的点点滴滴都因决然的放弃份外清晰地顽固在她的记忆里,即便她反复提醒自己说“爱情和人生都是分幕剧,这一场结束了,时间地点全部改换,不可能倒转了”,大脑皮层里一些类似于胶片的功能区,却始终为她的学生时代、纯美时代,保留着一席之地。便是后来的人生之路,多么匆忙杂乱,多么疲于应付,一些被刻意封存起来的昔日镜头仍会在不期然的怔忡和梦靥里纷至沓来。
    人生可能真是分幕剧,一场一场看似独立,可是怎能毫不关联?
    分幕剧不是独幕剧,独幕剧还要有前传,续集,外篇,序跋。
    跌宕的人生戏剧更戏剧之处是随即安排了康鹏的再次登场。
    那一年康鹏已经念了大三或者大四,不知哪里知道了朝锦暂时打工的地点,趁了假期,以买手帕的名义到她工作的商店来故意瞧她。
    朝锦无从得知康鹏的探望到底出自阔别之后的惦念还是一点儿讥讽挖苦的补偿心理,只是清晰地记着意外的相见带给她的那份局促和慌乱。
    康鹏已经成熟了几岁,外貌几乎没有变化,甚至可能因为学识的丰富、见阅的增广更添了几分风流和帅气,笑容也是熟悉的,要命的熟悉,却带着一点儿不能遮掩的绔气和戏弄,他若无其事地走到朝锦面前,轻描淡写地解说邂逅不过是因为一点儿生活需要,研判的目光里却只有辱讽。
    朝锦不知他是不是故意这样,只知自己最初的一丝惊喜完全被他的神情言语压制了下去。
    尽管于青春里最华美的时期,二十多岁的朝锦在天之骄子的康鹏面前却是完全自卑的,这自卑已不全是母亲的强加,还因自她不得不认识到的实际差距,她下意识的想:哪里不能买到一副随处可见的手帕呢?康鹏偏偏要到自己面前来,到一个艰难求存谈不上理想追求的自己面前来,除了克制地表现一份对当初率先放手的质问和耻笑,还能有其他的意思吗?
    没有放弃男人宽宏的康鹏其实一句意义实在的质询都没有,反而似乎真情实意地关怀她的近况,朝锦却无法丝毫温暖烫贴,她只是涨红着脸,杂乱地想:他越来越高,自己却越来越低,这个时候相见,好象命运在骂人!
    寒暄也别扭,虽然客气地买了冷饮给康鹏,朝锦却连他的近况也没问,不是不想问,根本也是不敢问。
    聪明的康鹏或许看出朝锦的抗拒来,也或者目的达到,并不久留,不曾阔别地站了一战,当真买了手帕离去了。
    丢下朝锦一身虚软,顾不得工作顾不得留恋,只是纠缠在曾经为他滋生的许多痛苦和折磨里,无限感慨唏嘘,呆呆地发了一个下午的傻。
    曾经的有情人,难得相见,半点儿情意也不能表达感悟,是最大的悲哀。
    伤恸的朝锦不能明白,为什么她分明一直认真面对,不让情感误人误己,却要处处亏欠,被人直接间接地指责,如同负债不还的抵赖者,不需追究,已自心虚?
    哪怕是她深爱过的人,为何也不能,稍稍地明白她一点儿?宽容她一点儿?
    也许心魔只是自生?
    宋树的悲愤逼于形势,康鹏却到底,并没清清楚楚地来索问她,或许他真的只是来看看她而已,她的一切自苦,不过是因为自己的敏感和卑怯?



    噗通一下由单纯校园踏进复杂社会,朝锦的苦恼非只来源于情感及家庭,还因自突然间无法接受的现实的社会。
    在纯净的校园里,朝锦因为年轻,因为可爱,被宋树,被与宋树相似的一干朋友珍惜呵护着,因为善良,因为友谊,被同学,尤其是416寝室里那群亲密的姐妹们环绕拥戴着,这一切突然因为毕业结束了,即使朝锦仍旧年轻可爱,仍旧充满善良,却并不能激起现实中的社会一点点儿支持和厚待,她慢慢地在无奈的成人生活中发现,想在一个生存资料如此紧张生存成本如此高昂的现实社会里寻得一点儿无条件的帮助和援手实在太难太难了。社会,庞大拥挤、复杂脏污的社会如同《倾城之恋》里的那个阴冷无情的白氏家族,在那里,“青春是不稀罕的”,真诚是不稀罕的,“他们有的是青春”,“孩子一个个的被生出来,新的明亮的眼睛,新的红嫩的嘴,新的智慧”,亦有的是不值钱的真诚。
    一下子由天堂,哪怕是相对贫瘠,相对物质匮乏的天堂里堕入可怕又可怕,现实又现实的社会里,丝毫找不到庇护,哪怕只是家庭的庇护的社会里,万般无法适应地朝锦,只能不愿接受地痛苦起来。
    始初她还不能聪明地知道连痛苦都是不被容许的,还不知道既然自己已经在所有人眼中,包括至亲骨肉的眼中,她已经成人了,就没有痛苦的权利了,一切,只能自己挣扎承受去。
    工作关系虽然徒有形势地落在了接受单位里,单位却只肯吝啬地给她一个工作的名分而已,她愿意劳动,却无处沽售劳动,也就无处获得薪酬,无处获得赖以生存的资本。
    这简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社会不提它自己的冷漠,只鄙夷着“游手好闲”,父母更不管社会,只嫌弃着她的累赘,反复逼迫着她自立去,自谋生存去。
    母亲总是抱怨说:“还以为你毕业家里就能松口气了,这么艰难地供养你读完书,还要养着你?养着一个这么大的你?”
    父亲则当她是个寄生虫般挖苦歧视:“我十七岁就自己赚钱了,哪有人让我进过学校?我甚至在没出家门的时候已经要自食其力,要上山砍柴下地种田去了!你倒好,十年书本下来,还在吸食父母血汗!”
    这样的催逼挤兑之下,连朝锦自己都痛恨起自己的无能来,疯狂地渴望脱离父母的羽翼,疯狂地渴望自己养活自己。
    打工,在一九九六年这个没有完全摆脱陈旧思想的中国小城,是一个仍能保持新鲜时髦的词汇,朝锦就想:打工去吧!总不能这样呆下去。既然工作无外是赚钱吃饭那么简单,那么,有组织地进行还是无组织地进行,又有什么关系呢?
    父母没有反对她的想法,中国人的惯于推卸责任渗透在每个领域,即便是骨肉亲情亦不能幸免,父母甚至帮着朝锦找到了第一个工作——到一家饺子馆去当服务员。
    当母亲回来同朝锦说让她第二天到饺子馆去上班时,朝锦想也没想就同意了,这时她已经在家里无所事事地呆了两个多月,那么突然的空闲和空虚让她感到畏惧,万分渴望工作,虽然饭馆服务员离她的理想太远了,但她天真地想:不是说革命工作不分贵贱吗?店小二跑堂的又怎么样?还不是靠劳动吃饭?没什么可丢人的。再说,不过是权宜之计而已。
    权宜之计而已,朝锦自己这样认为,她的专业成绩很好,她也年轻,有得是进取发展的机会,她觉得就缺一点点儿钱而已,只要赚一点点儿钱,就可以去读成人大专,然后再读本科,再读研究生。酒香不怕巷子深,到时候还能找不到一份合意点儿的工作?
    朝锦太不了解社会了,一九九六年的中国社会,“革命工作不分贵贱”已经是句十分具有讽刺意味儿的挖苦或自嘲,随着改革开放的逐步深入,市场经济的全面推行,不仅特区和口岸城市,包括朝锦家乡这种小地方在内,一茬茬财富新贵也如雨后春笋一般生长出来;伴同财富的快速积累,爆发者无法及时跟上的修养素质对社会风气的影响一时汹涌而难以估量;钱权横行,非但拥有钱权者自己,连艳羡、嫉妒钱权所有者的普通民众们也将钱权者那些粗鄙、陋俗的言行举止当作发达必备的能力和资本学习效仿起来。
    饭馆里的店小二跑堂的哪还那么好当?到处都在招收年轻貌美体态韵婷的女孩子当服务员,前堂服务员,是为什么呢?
    为让不知要求食物色味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顾客于饱餐秀色的同时自愿为那些价格高昂得并不合理的酒水饭菜买单。
    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服务人员的人格和身体受到一点点儿轻侮和调戏,对经营者来说是无谓的代价,只要不至于不堪入目、触犯法律,经营者甚至要求雇佣的服务人员做出类似的牺牲。
    这对初出校门一肚子憧憬梦想的朝锦来说是万万不能接受的,到饺子馆工作的第一天,还没有适应端盘送碗的敏捷迅速的朝锦生平第一次直面两个酒客不肯掩饰淫邪戏弄的询问时,险些当众翻脸。
    那俩个分明还没有醉意的家伙在朝锦端上一盘风味干肠的同时乜斜了眼睛打量着朝锦说:“新来的吗?个头不错啊!盘子也靓啊!就是骨架子粗了点儿!注意啊!饭店的油水大,千万别吃胖了!”
    朝锦立刻屈辱起来,初涉复杂的她还不明白“盘子”这种黑话的真实含义,但也在两个不怀好意的目光和言辞里听明白轻贱,读过很多《初刻》、《二刻》这种市井文学的她感受出这两个不良食客在将她当作十三堂子那种肮脏地方的女孩子一般挑拣品评,便立刻沉了脸,虽然不屑反唇相击,却将手里的菜肴重重地丢在桌子上表示抗议。
    如此已经不能允许,食客虽然并没过度抗议抱怨,只是幸灾乐祸地坏笑了几声,回到后堂,饭馆老板却即刻跟上来将朝锦教训了一顿——“既然选择到这种地方来工作,就该明白顾客是上帝的道理,他们说什么做什么,你只有微笑的份儿,哪能随便甩脸子?遇到较真儿的闹将起来,咱们的生意还做不做?再说,咱们这种地方,全指望回头客光顾才能生存,都被你得罪光了,连我都没饭吃,你还赚什么钱?”
    朝锦一百二十分不甘,从小到大没受过这种对待,她想哭想怒想立刻转身走人,可惜到底明白拿人的钱要听人指挥,也顾及到母亲托了人帮她介绍工作的情面,虽然委屈得秀目蓄水,总算没有当场发作。强挨了一日长及十几小时的工作后回家,即刻对父亲诉了苦,表明不能坚持。
    不料在她心里一直刚正一直浪漫,热爱文学的父亲听过她的委屈之后却并没象她想象的那样拍案而起,只是垂首沉吟了一下便说:“这世界上厚颜无耻的人多了,你见识见识也好。见识过就知道生存原来如此不易,就知道父母这许多年的供养多么辛苦艰难。挫折也有积极意义,以后你遇到不公,承受能力就强许多。”
    朝锦大吃一惊,父亲的口气分明要求她坚持下去,她如何坚持下去?
    再同母亲委屈一场,几乎是哭诉地说:“为什么要让我在这样的羞辱里忍耐?我不要习惯这样的厚颜无耻,不要见识这样的挫折。”
    母亲却难得地同父亲站到了一条战线上:“你是被我们娇养惯了!这一点小苦也吃不了?不要脸的人多了,便是不在饭馆里做也难免遇见,你都不要面对?以为托人找个工作是那么容易随便的事?就这人家也是看在我的情面上才答应用你的,不然,你一个刚出校门的孩子,什么都不会做,行动反应全较那些初中毕业就开始工作的女孩子差,人也不见得漂亮到那里去,人家为什么肯把白花花的钞票给你?
    全得不到支持鼓励的朝锦傻掉,不明白一向正直,连读书时某个男孩子写给她的求爱纸条都无法接受的父母怎么突然在她必须工作的时候变得如此肯与阴暗同流合污起来,她甚至想起宋树问她为何叫做朝锦时,她做过的解释和回答,父母分明希望她象朝霞那样绚丽美好,这样,她绚丽美好得起来吗?
    不解也得强咽,翌日起来仍旧万般无奈地到饺子馆去,为母亲的求人,也为自己无处谋生。
    越发见识了什么叫不公——饭馆里那些美味儿的饭菜只肯为那些手脚大方的挥霍者准备,她及同她一样的劳动者,连一份普通的饭食都不能有,需捡食那些酒桌上撤下来的残羹剩饭。吃什么不重要,这样的非人却忍受不得,朝锦宁愿饿着,也不愿动一动那些沾了烟灰、残酒、和涎液的狼藉。其他服务员和杂工将她看做怪物,他们习惯了不平等待遇,反倒觉得她有毛病,有个四十多岁的摘菜员甚至直接来问她:“你家里做什么的?从小锦衣玉食长大的吗?”
    骤然不能接受的强压。
    另一个东倒西歪的醉鬼借酒盖脸地来拉朝锦的手的时候,朝锦断然将围裙一摘,招呼也不同老板打,直接跑回家去了。
    任凭母亲怎样骂她无用,任凭父亲怎样哀叹她承受力差,朝锦只是躲在墙角的单人床里,无论如何不肯再踏进饺子馆一步去了。



    倔强不能坚持一辈子,隔几日母亲又帮她张罗到一个商场里卖手机的工作,见识过挫折的朝锦对这种没有保障的雇与佣感到害怕,不愿意去,期期艾艾地问母亲:“妈,那年姥姥活着,你不是说我还有出人头地的机会吗?连恋爱都牵扯精力,应该边工作边学习,求上进的吗?这样的工作,对我的将来,能有什么好处呢?”
    母亲听她提起外婆,叹息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有了柔情,但仍旧说:“我也希望帮你找个与专业有关的职业,让你一边积累一边继续学习,可是这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单位注定是个幌子了,连最低生活保障金都发不下来,想实践也没机会给你。世面上那些个体小诊所倒可以试一试,可是你的学历太低,没有处方权,要去也只能当个打针拿药的小护士,能积累到什么经验?照样累得要死!时间也长,没时间给你复习备考。暂时还是务实一点儿,先挣点儿生活费,让自己和家里都缓一下再说。你才二十岁,也不着急,等个一年半载的也耽误不了什么!”
    朝锦听了只能按照母亲的安排去做,她不能听任自己吃白饭,要让“自己和家里都缓一下”。贫困家庭的孩子需要理解家庭的难处,她自己也觉得,“等个一年半载耽误不了什么”。
    既然不得不等,售货员的工作虽然仍旧需要面对复杂,不是她的理想,同饭馆比起来,到底又强多了,多多少少体面了一些,正常化一些。
    怎么能拒绝呢?
    朝锦老老实实地工作起来,赚几个微薄的仅够吃饭的薪水,带着希望地等着继续读书求学的机会——母亲的意思没有放弃,朝锦觉得,她早晚会为自己创造一个续深造发展的机会,只要“缓一缓”。
    期望别人的资助总是心虚的,资助人就算是父母,朝锦也愧惭着,不仗义着,不敢催促,不敢追问,二十岁的女孩子连人带能力全都软弱,朝锦老实本分惯了,从来没想过现实会是那般残酷,更没想过要剖析抗争一下,就那么满怀期待地等着,等着父母帮她铺设一条人生的明路。
    每个父母也都愿意帮儿女铺设一条明路,如果他们的条件许可的话,可惜简单的朝锦没有意识到,她的父母,处在社会最底层,生物链最终端的父母其实并没有什么能力帮她铺设那条她向往的明路,他们的能力太有限,负担也太重——朝锦的身下,还有一个只比她小一岁,因为学习太差,更需要父母承担的朝阳,对于尚且不能真正男女平等的父母来说,朝阳的前途是更为紧要的事。
    在父母看来,朝锦的处境虽然差强人意,到底还不如已经长到一米七零的儿子急迫,他们只是安慰拖延着朝锦,却将他们所能“缓”起来全部力量,全部都倾注到朝阳身上去了。
    最终明白到这点,是通过母亲同一个亲密同事的对话。
    那一天,因为突来的月事临时回家换衣服的朝锦走进家里那间只有四十几平米的小平房里,意外地听到了那个被她唤作刘姨的女人同母亲说:“姑娘毕业大半年了吧?工作就这么悬着吗?怎么不见你急?”
    母亲叹息一下:“不悬着怎么办呢?急有什么用?急就能解决了?”
    “你要舍得花钱啊!”刘姨说,“现在的事情,不花钱是没个解决的。花钱想想办法吧!听说乡设医院新空出几个名额来……乡医院地方小,容易打点,孩子的学历虽然低,想办法买个化验检测的位置还是可能的,趁着机会难得,别再犹豫了!”
    母亲苦笑一下:“你看看我这个家!儿子那么老大了,过几年就得说媳妇了,连个像样的房子还没有……工作就更别说。我愁都愁死,哪还拿得出余钱来往女孩子身上使劲儿?”
    刘姨同情地环视一下朝锦家的房子:“都是穷人,我怎么不明白?可是孩子的青春有限,等不得,房子的事情往后拖一拖吧!我知道你的底子,多了不能,眼下,硬拿出个万八千的还是可以。我一直帮你上着心,跟说得上话的人打听了,也不过就是万八千的事儿!安排好一个是一个,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儿子毕竟比姑娘小一年,媳妇什么的,总还要三四年,慢慢来呗!”
    母亲徐徐地说:“我知道你是真心替我考虑,也就不怕跟你说真心话,万八千的嘛,现在我还拿得出来,可是我有我的考虑,孩子爸爸和我的能力都在这儿摆着,再有三四年也不可能起色到哪里去。儿子不比姑娘,姑娘好歹有个工作了,虽说就是个名字样子,也到底是个资历保障,眼下还青春,吃得上口青春饭;儿子却是个更不争气的,连个技校也没法凭本事念完,以后的生存,全指望我和他爸爸这点微薄的能力帮持,我不能把力量都花在姑娘身上啊!”
    刘姨听了很惊讶:“原来你竟预备不管吗?姑娘儿子哪个不是你身上的肉?还能有所取舍?不是我说你,这就不对了!”
    母亲叹息:“哪个当妈的愿意不管?你都说了,哪个不是我身上的肉?可是没办法啊!谁叫我不是她一个人的妈?生了两个呢?既然生了,就得衡量着来啊!儿子现在的技校,全靠钱换的人情儿维持个假样子,我和他爸爸就让他在那儿挂个名头,人早弄出来学修理技术了!虽然脏点儿累点儿,也算是个一技之长……这年头,学艺的也多如牛毛,所有初中校门淘汰下来的孩子都在这上面挤着,没钱做打点,想都不要想,光是师傅那里,一送礼,就得几匹布料……学成了又怎么样呢?我那个儿子,社交什么的,根本别提。我和他爸爸商量着,怎么也得帮他撑起个修理部来,这不都需要钱吗?少了能行吗?还不知道到哪里去凑呢!”
    刘姨听明白母亲的决定,替朝锦不值:“那姑娘多可怜?挺好的一个孩子,不给机会,不是可惜了?”
    “她自有她的造化!”母亲说,“吉人自有天相嘛!我品着,这孩子生下来到现在,处处比她弟弟有运气。你也知道这个社会,女孩子能力再低,也可以嫁得出去,男孩子要是没把子本领可是娶不进来。朝锦虽不是绝顶漂亮,到底不丑不残,品行也端正,不信就遇不到个愿意资助她的人家!那样她就熬出去了。怎么到站不是到站?女孩子就算靠婆家,谁又能说出什么来?婚姻是改变命运的桥梁呢!多少现实的例子摆着?比她还不如的,也没见剩下……”
    朝锦默默地在进门处的厨房里站着,清晰地听明白母亲的话,一颗心忧忧愁愁地凉下去。
    原来,这就是母亲的缓一缓。
    这就是母亲要她等待的。
    她慢慢地走进里屋,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礼貌地对刘姨和母亲笑笑,拿了衣裤换好,出门上班去了。
    一路觉得天阴阴的,反复想着小时候母亲督促她学习时的话,“知识改变命运”,又想着刚才听到的话,“婚姻改变命运”,一时凄苦茫然。
    并不埋怨母亲,母亲也是为现状所逼,她有女有儿,是两个孩子的母亲,贫困母亲,没理由埋怨,但是朝锦的心,却永永久久凉了下去。
    所有的等待都只能是等待而已。
    缓过来之后,朝锦开始深深地后悔,后悔当初宋树问她是否愿意放弃一切留在他身边时自己没有一口答应——反正所谓的正式工作也不过是个形式而已;也开始深深地动摇——如果朝不保夕的打工不过为了糊住一张需要吃饭的嘴,她何不留在宋树身边糊?那样,也是对父母的减压,也是对爱情的交代。
    不是没跟母亲提过,当时还没有坚决地斩断同宋树的联系,母亲却即刻瞪大了眼睛:“什么?我以为养大了姑娘,就是费力做好了贴心小棉袄呢,你却一心一意要丢下越来越老的父母去扑奔不相干的男人?留在我跟前有我替你的将来考虑,他能给你什么?洪泽不洪泽的都是梦了,你预备一辈子跟他吃苦去?”
    母亲的考虑是什么呢?
    积极的帮朝锦物色一个相对有能力的结婚对象而已。
    自此同母亲隔阂起来,朝锦坏在读书太多,对母亲这种,张爱玲分明在散文里鄙斥过的“委身求学”的低贱方法,充满了深深的抗拒——为生存卖身还是为理想卖身,区别不大。旧时代的父母卖女孩子为自己换钱,母亲这种,貌似为她考虑,本质没有高明多少。她可以为儿子考虑放弃了女儿,却不该完全轻贱了女儿的尊严和人格。
    母女之间不可避免地冲突起来。眼看着时光一年一年溜走,转眼朝锦就二十二三岁了,急切起来的母亲渐渐将忧烦化作了怨尤:“只你自己随便的选择才是爱情吗?父母的意见全是垃圾?怎见得肯为你花钱的就不是珍惜?看不上你的话,谁肯为你花钱?”
    朝锦不争也不辩,消极抵抗——花钱就是珍惜了?不过是有钱不必在乎而已。将来后悔追讨起来,或者以主子自居,自己可拿什么资格去反驳呢?
    母亲同她的想法相左——“从来都是成功者口大,你真的翅膀硬了,谁敢把你怎样?”
    朝锦只是不听,即使后来同宋树彻底断绝了,也不肯听,她宁愿耽搁下去,永远耽搁了也罢,不肯有价地沽售自己。
    母亲日益厌憎起她来,谁不厌憎自己亏待了的人?故意淡着她,以冷暴力对待。



    人生常常是悲剧。
  如果骨肉至亲都要互煎。
  只是要分三六九等,《魂断蓝桥》里与旧爱重逢却扑向车轮的滑铁卢桥上的玛拉是永恒的扼腕,要照顾又聋又瞎的罗切斯特的简爱是一声叹息,朝锦这种,是无奈到一定麻木的常见和平淡。
  莫名其妙地成了家里的多余,仿佛是《孔雀东南飞》里被遣返回家的刘兰芝,仿佛是为陆母休弃的唐婉,自己寻不出活路,要听别人的安排,否则,必须要看父母的冷脸,手足的白眼。
  羞愤成恨,不得丝毫温暖的生活中,朝锦对抗地想:我怎么了?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过是吃了一点儿白饭,浪费了你们一点儿钱而已,我赚,我还,还不行吗?
  怎么赚呢?
  靠洁白的双手纯净的心灵?
  手机店经营不善,很快偃旗息鼓,朝锦随之失业,生活,面面都是绝壁。
  如果不是又万幸地有了朋友,简直没办法坚持下去。命运是这样,无情,但常不至绝情,死路面前总要给一片木板一根稻草。一个卖鞋的女孩子大梅,一个卖箱包的女孩子肖光,恰于此时给了朝锦一份珍贵的友谊。感谢青春里的友谊那般纯粹不功利,不拘泥于金钱名权,若非为这一点儿友谊支持着,朝锦简直要丧失了生活的勇气与力量了。
  家是冷的,社会也是冷的,两个女孩子却总愿用友谊暂时把朝锦从冰冷中带领出去,给她一点儿体贴和温暖。
  两个女孩儿分属不同的类型,肖光聪明温婉,愿意倾听朝锦的故事和心声,迂回地疏导劝解,大梅则是实际直接的人,一针见血地指出:“朝锦,你所有的苦恼加在一块儿,就是缺钱。有了钱什么不能解决?想怎么活着怎么活着,想怎么爱怎么爱!”
  朝锦很以为然,可不是?有了钱,读书不再是奢望,爱情又何尝不能继续?
  只是,怎么有?
  两个女孩子又帮着指路:“做点儿小生意吧先!发大财不可能,总归比为人打工长久安稳些。”
  朝锦动了心,硬着头皮跟母亲商量:“老一百拆迁,原来的鲜花床铺暂时休止,卖手机时一直冷眼看着,还算红火,本钱也小,想试一试。”
  母亲与经商无缘,最关心的是投入:“小?要多少?”
  “租金是最大一项。”朝锦咬着嘴唇说,“肖光帮我问过,每个月四百。进货的资金不大,每只花几毛钱,一次也就两三百块。”
  母亲犹豫,朝锦不合她的心意,到底是她的女儿,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她也不忍断绝对她的一切支持:“你行吗?四百块是我一个月的工资。你有把握吗?”
  朝锦不敢说——她行吗?有把握吗?自己也不知道。
  “我帮着你!”肖光支持她,“就在我旁边租一块地方,反正我每周都要到省城去进货,几束鲜花,不占地方,我帮你捎回来,你就省了路费。有卖的就有买的,总要试一试!”
  朝锦就决定下来,肖光比她长一岁,在商场里摸爬了三四年,有点儿小眼光小经验,她信任她。
  可惜谁的决策也不能左右市场,鲜花生意在当时的北方中国,无疑是个朝阳行业,但年轻的经营者们没有考虑到购买力的持久性。经历了开业之初的小城新奇者们追捧之下的短暂辉煌,鲜花生意很快暗淡,很快入不敷出,虽然不至于血本无归,却也没办法继续坚持下去。
  当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此时的朝锦多么需要一点儿成功?成功的意义已非只金钱而已。可惜成功太难,打击却是致命的——朝锦的本性同伶俐玲珑、抗跌抗打的生意人实在相差太远,遭逢一个重重的失败,爬起来之后久久懵着,根本不知该如何重新起步。
  母亲偃旗息鼓的逼迫又猛烈起来——“就说不能听你的!四百块,我一个月的辛苦,白白地给你丢到水面上。还不回头吗?预备一辈子这样下去吗?”
  回头?
  回头是买卖婚姻。
  万般沮丧的朝锦甚至产生了一死以谢天下的念头。
  肖光深深抱歉着,力所能及地借她一点儿周转的金钱,知道于事无补,也渐渐将转机寄望在嫁娶之上:“朝锦,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这样下去离你的梦想越来越远。趁着年轻多为自己考虑考虑吧!等年纪大了,人家都觉得大了的时候,连挑选的余地都没有了!”
  同龄者的劝告更容易打动人,朝锦也渐渐动摇起来——带领白流苏到香港去的那个徐太太不也说“还是找个人是真的”?想起宋树那些心甘情愿的付出,朝锦呆傻地想:男女之爱或者才是最实在的吧?不能完全消除的传统思想之下,只有男人才愿意照顾女人,而女人也才有资格被照顾吧?除此,连生养的父母,也不能指望彻头彻尾、无休无止的帮助啊!
  可恼的无知。
  分明读过那么多书的人,怎么可以这样不能原谅地糊涂起来?将摆脱艰难的希望寄托在他人身上?
  也是没办法的事,非只被现实困顿着的朝锦,许多比朝锦更高知,处境更圆满的女子,在这样的年龄,也难免糊涂一糊涂的,这是现实。
  剩下的问题是留意和挑选,至此已与爱情完全无关,只是生存的考虑和衡量。
  也不容易。
  这世界除了女人就是男人,仿佛随手就可抓来一大把,尤其是朝锦这种适龄的、有青春可供吸引的女孩儿。
  但朝锦抓不来,矜持和保守,外貌上的淡漠和推拒使她没办法认识到有心的男孩子,更重要的是,她当时所在的环境,势力世俗的市井,也鲜少有康鹏宋树那种有思想有内涵的男孩子。
  曾经沧海难为水,是最好的解释。即便做好了妥协的准备,真正的施行也太过艰涩。看上她的,她看不上,她看上的,未必看得上她,实实在在的高不成,低不就。
  事情只能戏剧地退化为媒妁之言去了。
  这好像是可笑的事,其实也并不可笑,即便是变作了故事的今天吧,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大大小小的城市里面,哪天不在上演几出相亲的闹剧呢?促成相亲的人当然不再是头戴红花欲讨利是的专业媒婆了,可是永远会有热心的人愿意借自己也许并不宽广的人脉扮演一回月老。
  第一热心的是母亲,为朝锦的终身大事,她发动了周遭可发动的所有力量,全面撒网重点甄别,觉得有希望就亲陪朝锦去面见。
  次次是莫大的屈辱,朝锦没有清晰地记得见过的那些相亲对象的长相容貌,但却清晰地记得母亲直截了当地提出资助求学的条件后那些震惊错愕的表情,回来总要对着肖光、大梅哭上一场:“我觉得自己象一条卖不出去的死鱼。”
  对此,大梅爱莫能助,她比朝锦还小一岁,还未谈及婚嫁,只是气愤:“哪有这样的?这样下去,你要人见人怕了!”
  肖光比她冷静些:“总要先谈感情,有了感情,他愿意资助是他的事。阿姨太急功近利了!真会影响你!这样,我帮你介绍两个条件好一点儿的,谈谈试试,合适的话再说这些。”
  大梅比朝锦还兴奋:“原来你有人选吗?怎么不早说?”
  肖光笑一下:“早说什么?我有什么人选?我自己都没结婚,怎么敢随便给人当介绍人?这也是逼出来的。小涛有几个哥们,都还没对象,让他帮着挑一挑,看有没有合适的。”
  小涛是肖光的男朋友,他的家庭在当地很有名气的富庶,知交近友也多是祖产丰厚的富二代。大梅一听先同意了:“行!他的哥们先说有钱!这是第一条件。不然,谈出感情来了,供不起她,还不是白搭?”
  朝锦悲哀地听着两个女伴儿为她的终身打算,不能反驳,也无法兴奋。与康鹏缘浅,无可回忆,这样的时候,总要想起追逐火车的宋树来,他是预备与她白头到老的,而她,此刻,这样可笑地寻觅着结婚的对象。
  肖光与小涛细细地将交往筛选了一遍,挑出一个他们认为比较合适的人选来。
  “关健!二十四岁,鼠兔,比你大一年,身高一七四,偏瘦。”肖光这样描绘。
  朝锦忍不住笑起来:“好像在宣读通缉犯特征!”
  肖光也笑:“人长得一般,家境也一般,但我和小涛琢磨着,数他本分老实,其他的那些,恐怕要花。这花是最要不得的,你这样的人,万万接受不了。”
  朝锦点头,虽然没有亲眼所见,踏入社会这段日子,也风闻一些年轻人对两性关系的随便,她确是接受不了的。相貌不是最重要的,康鹏和宋树虽然都算得上漂亮,可她当初,并不是因为这个喜欢上的他们,而家境,凭什么要求人家的家境呢?
  大梅就张罗着:“这就算同意了?什么时候见面呢?在什么地点比较好呢?”
  “这个不用我们操心!”肖光笑着说,“有小涛呢!他们一帮大男人,这点小事情,能安排明白!”



    见面被小涛安排在饮食街上一家新开的牛肉馅饼铺,闹剧一样。
  朝锦这边,连肖光、大梅一共三个,关键那边,除了必须出场的小涛,沥沥拉拉十来个愣头小子。
  第一为吃白食,第二为赶热闹。
  别扭无比的朝锦如同橱柜里展列的一宗商品,被一帮恋爱了的没有恋爱的青年男子于大快朵颐的同时打量审视着。
  便是一朵花,也有人喜欢有人抗拒,何况朝锦是一个人,不是花。
  后来关键对朝锦说,当时他的一个朋友杜鑫悄悄地反对说:“这姑娘,太壮了!”
  朝锦不够纤秀,是事实。全世界都在崇尚骨感美,也不怪杜鑫挑剔。怪就怪在关键不这么想,他看到朝锦就觉得,这女孩文气,有内秀,不是庸脂俗粉。
  人说姻缘天定,看来是真的。
  朝锦对初次见面的关键谈不上特殊印象,只记得他的黑与瘦,木讷寡言,整餐饭里似乎只有小涛夸夸其谈,只有那些狐朋狗友顽皮淘气的哄笑。回来后肖光问她感觉如何,朝锦一片茫然:“不知道啊!”
  真的不知道。
  初恋时怎么喜欢上的康鹏,她都不知道,后来的宋树,根本一路教导着她什么是爱如何去爱,一个素昧平生面目不清的陌生人面前,她能有什么感觉?
  肖光就替她做了主:“就是说不讨厌?那就不用回绝了,交往一下试试吧!”
  交往属于公众的,朝锦离不开女伴儿的保护,关键也要朋友壮胆一般,第二次约在一家《水云间》的歌厅,仍旧人客百众,不同的是关键唱歌的时候背台词般交代了一下:“谨以这首《爱如潮水》献给我新认识的朋友。”
  只有朝锦是他新认识的朋友,大梅掩着口笑:“爱如潮水哎!”
  朝锦已经很久没有心情听歌,对张信哲并不熟悉,还是从歌词里听明白是对三角恋情的阐述,心里暗暗想:怎么选了这么一首歌呢?
  后来问过关键,文化粗浅的他只笑笑:“觉得名字不错。”
  连情意也不能恰当表达的人。歌却真的唱得不错,歌毕,不相干的人都忍不住鼓掌,只有朝锦的心里回荡起《我只在乎你》,同康鹏,没有一首共同的歌,否则,恐怕也要浮现出来。
  就这样来往着,直到熟悉,记得住彼此的样子。
  第一次单独约会过了多久,朝锦记不清楚,只清楚地记得关键从头至尾跟她讲述了一遍初恋的断折,讲那个叫做莉莉的女孩儿怎样吸引了他,又怎样抛弃了他,详尽到一切细节。
  没有过多反感,她亦是有经历的人,只是悲悯,觉得同是天涯沦落人。
  三生石上,就这样为两个体会过伤痛的人连上了一笔。
  有没有爱情,年轻男女的单独相处也能够旖旎,二十四岁的关键毕竟尊重朝锦,知道她喜静,不再带她到喧哗浮躁的场合去,只用一台赖以为生的出租车接她上班,送她下班。
  朝锦的心却静下来,仿佛一切就该如此,花前月下,小树林,江边,她已跟宋树无数次去过,小城风景也少,她也不再有那个兴致。
  反倒是肖光、大梅觉得怪异:“朋友是这个谈法吗?这个速度,一辈子也走不到罗马!”
  朝锦不急,走不走到罗马怎样?罗马有什么吸引?
  “可是大学不等你!”肖光提醒她,“关键跟你提过上学的事吗?”
  朝锦这才记起最初的目的,疑惑地看肖光:“没有啊!他应该提吗?”
  肖光复杂地看看她:“介绍那天,小涛就对他说过的。他不提,什么意思呢?”
  朝锦不说话,理想已成弊痛,不该提也不想提。
  肖光却一定要提,透过小涛的嘴:“不是为着这个缘故,朝锦不可能找一个初中毕业生。好好考虑,不行的话不要彼此耽误。”
  关键这才来找朝锦,很直接很不拐弯地说:“我没什么钱,车是家里的,家里也没什么钱。但是你要上学,我愿意支持你,这比那些要金子银子的女孩儿高尚。男人是要付出一些,这点我很明白,可是,总要先去见见我的父母……”
  朝锦反倒吓了一大跳,从来没见过任何人的父母,对她来说,是比要求资助更不正常的事,不敢同母亲商量,先回来同肖光和大梅说。大梅仍旧拿不出意见,拿意见的还是肖光:“很正常。他这是要求你确定关系。要用人家的钱,总要给人家一点儿保障。”
  朝锦垂着头沉吟一会儿:“那我要不要跟母亲说?”
  “到了这步,必须得说,成与不成是另外的事。”肖光道。
  母亲也吓一跳:“会咬人的狗不叫!什么时候的事?”
  朝锦不说话,她已经习惯不说话。
  母亲再问他:“他真的同意了吗?”
  朝锦点头。
  母亲也就点头:“那就去吧!去看看他父母的意思。”
  关键的父亲没有意思,对儿女,他的态度是自生自灭,不支持也不反对,关键的母亲则同朝锦的母亲一般现实,初次见面,由头至尾地讲述生存的艰难,赚钱的不易。
  朝锦默默听着,听完了同关键一起出来,不激动也不愤慨,这是必然的代价,她早已想明白。
  关键安慰她:“我妈不是那个意思,她是怕我鸡飞蛋打,老人嘛!”
  朝锦理解,换做是她,恐怕也要这样,世界上没有几个宋树。
  “你复习吧!”关键对她说,“我喜欢你。无论成与不成,我都愿意资助你。”
  最实在的情意了。朝锦觉得。她经历了社会,知道了金钱的意义,心里决定,无论如何,不会背叛这个愿意付出的人。
  关键母亲知道了儿子的决定,无法反对,改掉初次的战略,热情起来,频频邀请朝锦去家里吃饭,吃了饭就同关键父亲走掉,给孤男寡女创造一个独处的空间。
  深意只有马滑人精的老迈知道。
  那晚电视里演一部爱情片子,关键顺势抱住了朝锦,朝锦没有意外,任他吻上她,只是推开了他伸进内衣里的手。宋树无数次吻过她,从不逾规,便是又成熟了几年,朝锦觉得,性还是太遥远的事情。
  关键果然放开了她,但轻轻地说了句:“我这样信任你,你却并不信任我吗?”
  朝锦听明白,关键在说,他愿意付出,而她并不愿意。
  心乱掉,回来同肖光说起,肖光倒瞪了眼:“三四个月了吧?还没有嘛?你还真是……真是校门里出来的。”
  朝锦也瞪了眼:“你的意思……”
  “他对你好不好?”肖光问她。
  朝锦想一下,算好吧?她感冒,他巴巴地送药来;每天中午,都打电话来问她想吃什么,除此,还能怎么好呢?
  “那你想没想过,要不要嫁给他?”肖光又问,“别说没想过,那还处来干什么?”
  朝锦又想想,要嫁的吧?他已经答应资助她,她开始复习了,资料是他买的,报名费也是他支付的,而且,她也实在怕了自己那个家——父亲又出去务工,母亲永远不在家,在家的只有邋遢到极致的朝阳,每天领一群小朋友回来吆五喝六,为她制造出一大堆家务。
  “那还算什么事?”肖光当她是怪物,“我和小涛定在明年结婚,可是早就有过了。什么年代,你还等着洞房花烛?”
  朝锦混沌起来,不该等着吗?
  女人最怕不清楚,最该时刻清楚,只有清楚才理智冷静。
  关键规矩一段日子,到底年轻火旺,机会又多,近月又来要求,朝锦只一迟疑就大势已去。
  初夜没有丝毫美好,因为非礼,全程紧张,只是疼痛,什么都顾不得。过三过四才晓得羞愧,连避了关键几日。可还怎么避得开?关键彻底把她当成了自己人,他的母亲大概也察觉到变化,山门大开,衣服鞋子,一应馈赠,源源不断。
  朝锦这才明白,许多实际的物质,需这样换来,忧伤不尽,同时也稍稍宽慰——从此有了依靠吗?
  肖光也来笑她:“不做圣女了吗?圣女有什么好处?别总觉得自己吃了亏,不是谁吃亏谁占便宜的事。女人早晚这样,和谁都得这样。享受一点儿,会觉出快乐来!人生没有错与对,应该不应该,对得起自己是真的。”
  朝锦没办法享受快乐,没办法对得起自己,总觉得自己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同关键走在一起,别人多看上一眼也觉得心虚,但也不是没有变化,人说通往女人心脏的是阴檤,此前关键似乎一直是生命之外的人,此后就似乎有了血脉上的联系,无由地亲密起来。鱼水之恩,不是爱情的全部注解,但也不能否定地成为一个要素,关键与朝锦的交往,虽然缺乏悬疑跌宕,却也于肉欲之后,渐渐地走到一个“先结婚后恋爱”的稠密阶段上去。
  虽然,法律上,他们还并没有真正的结婚。
  再度被动甜蜜起来的朝锦不知道,磨难于此,才算真正的开始。



    燕尔新婚,最值得歌颂的时光。
  二十三岁的朝锦真正的放恣起来,一方面,她刻苦地学习努力地备考,另一方面,堂堂皇皇地贪享关键的一切优待。便是同宋树最炽烈的阶段,也没敢大庭广众地亲密过,这时却任由关键人前人后牵着她的手,揽着她的腰,回他那位处厂区广被关注的家去,参加他所有的聚会和酒局去。
  “以后就是你的老公了!”肖光这样支持她,“未婚夫,未婚夫,未婚也是夫啦!”
  朝锦也真的将关键当成了丈夫,既然已经木已成舟,既然他的父母家庭那样肯于接纳,既然自己的一切全系在他的身上。
  中国的女孩子读过多少书,见识过多少新思潮,骨子里的传统与保守到底存在了上下两个五千年,许多无情无爱的,死亡枯萎的男女关系尚且还在因为一个“性”字维系着,何况那时的关键,初尝人事美妙,也是肯情肯爱的。
  “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许多次欢爱过后,关键直白的誓言都如同一个总结。
  “你爱我吗?”朝锦总问这样的傻问题。
  “怎么不爱?”关键会说:“多少人羡慕我?羡慕我找到一个漂亮又有文化的媳妇儿!”
  朝锦羞涩:“谁是你媳妇儿?”
  “还不是吗?”关键亲她,问她。
  朝锦总是闭眼不语,还不是吗?自欺欺人啊!
  “漂亮就是假话了吧!”她会用别的问题遮掩,“我哪算得上漂亮?”
  “没有沉鱼落雁,”关键不会虚伪,“也不是时髦美女,但还算漂亮,与众不同的漂亮。”
  朝锦扑哧乐出来:“不会用词。与众不同?怎么个不同法?一个鼻子两个眼睛。”
  “有味儿!”关键作势嗅嗅她。
  朝锦忙躲开:“吓死人!狐臭?”
  关键不会说“知性”,也不会说“书卷气”,想了半天,意思差不多:“钢笔水的味道!”
  闺中密语没办法同大梅说,却当笑话跟肖光讲了,自此在肖光面前有了个特殊外号——“钢笔水儿!”
  女孩子坏起来最要命,每次都唤个朝锦面红耳赤,偏偏不知就里的大梅总来追问:“什么钢笔水儿?什么意思?”
  肖光总会一阵大笑,朝锦除了羞恼地打她,没有任何办法。
  谁说不是幸福?
  只是为何不长此下去?
  时间久了,老人不愿意再不明不白下去,关键的母亲直截了当地对朝锦说:“我看你们也够腻乎的了!牵肠挂肚地两头跑也没什么意思,干脆结婚吧!你要考的是成人大专,结了婚也不耽误什么!”
  朝锦没有惊怪,她本是冲着结婚来的,她自己也觉得该结婚了,不然,这样下去,算什么呢?
  回家同母亲说起,母亲的眼睛大如铜铃:“结婚?什么就结婚?房子呢?钱呢?”
  朝锦的眼睛也大起来,房子?钱?她从来没有想过。
  正赶上父亲休假在家,见朝锦这样,就说:“约他父母见见吧!都要结婚了,双方家长都不认识?”
  也是。
  朝锦对关键讲了,关键很兴奋,被承认了一般,回去告诉自己的母亲。
  关键的母亲在家里张罗了一桌酒,对朝锦说:“请你父母到家里来吧!见面应该是男方安排的。”
  关键用车接着朝锦父母去他家,父亲进了厂区眉头就蹙起来。厂是老厂,同样阴死不活,位置也偏,近郊区。
  母亲没下车就啧嘴:“这楼老的?要掉渣了!”
  关键父母很热情地迎接,张罗茶水,父亲抿一口茶:“这儿的水线不好啊!茶都不是好味道。”
  关键父亲一怔,关键母亲连忙笑:“是吗?我们吃惯了,也不觉得。四百米的深井,前些年还好,最近什么都有污染。不过,马上要接自来水了!”
  都有些尴尬地入了席,关键母亲殷勤布菜,口里不停:“尝尝这个,我也不会做什么,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朝锦母亲微笑着挡住她:“大姐别忙了!我和孩子他爸都是食堂的,油水都大,就怕荤腥!”
  关键母亲的手顿在半空:“是吗?这关键……回来也没说,早知道,我多做两个素的。”
  朝锦觉得热起来,从脸,到身上,甚至头皮里。
  没有一个看她,但她觉得,似乎所有人都在看她。
  关键父亲责怪地看看妻子:“你这人,无事忙。外人吗?这顿让?亲家见面,唠唠家常,吃什么吃?谁没见过吃?”
  关键母亲的脸微微变了。
  朝锦低下头去。
  关键也低下头去。
  关键父亲端起酒杯,笑呵呵地对朝锦父亲说:“她这人一辈子不会做饭,就知道肉是好东西。来,咱们喝酒。”
  朝锦父亲也端起酒杯,也笑:“你们别听她的,她更不会做饭,这几年调进食堂去,才稍微好点儿!”
  朝锦母亲随之笑了:“这可凑在一起了!朝锦也不会做饭,她干过什么呢?一直公主似的。”
  关键下意识地看看朝锦,朝锦顾自吃着菜,当作没听见。
  关键父亲同朝锦父亲碰一下杯:“理解理解!这代孩子,在家里都是宝贝,都是娇生惯养出来的。”
  朝锦父亲瞟关键一眼,轻轻抿口酒,没做声。
  关键母亲觉得场面有点冷,又笑道:“都是,都是。尤其是读书的,哪有时间干这些?我家大姑娘也是,结了婚什么都不会,煮个面条都不能吃,这几年不也好了?”
  朝锦母亲不喝酒,也不作势捉筷,看看厨房里忙碌的关键的两个姐姐,问:“姑娘都结婚了?”
  关键母亲也向厨房看看,叹息一下:“大的孩子都五岁了,老二还没对象,从前处过几个,都黄了!这孩子感情不怎么顺!”
  朝锦母亲脸上最后一丝笑意消失了:“二的还没结婚,怎么就急着老三了?不是这个顺序啊!”
  关键母亲看看朝锦母亲,连忙赔笑:“也不能让她压住了啊?关键也不小了,二十四了。他姐是他姐,他是他,各说各的,”
  朝锦母亲沉吟一下,再看看关键姐姐,问:“二姑娘多大了?”
  “二十七了!”关键母亲道:“碰不到合适的,碰到合适的,赶紧让她结婚。”
  朝锦母亲这才笑笑:“也不是那么随便的事!”
  一顿饭再无实质内容,关键父亲同朝锦父亲聊聊工作上的事,劝了几杯酒,饭局就草草结束了。因为水不好,关键母亲也没在上茶,端上几听饮料来。朝锦母亲却急着告了辞,站起身来道:“不喝了,大姐。我明天还得上班,她爸也有事要办。今天这样吧!改天我们请你们。”
  关键母亲连忙笑着送:“哪敢让你们请我们?以后多来来!熟悉熟悉!”
  关键仍开着车送朝锦一家回来,一路四人沉默无语。
  到了家,朝锦母亲连门也不让关键进,说:“你回去吧!帮你妈忙活忙活,我看你妈也够累的。”
  关键仍旧下车来,低声答应了,看看朝锦,说:“明天我来接你。”
  朝锦一颗心翻腾着,想说句话,或者应一声,却不得,只点了点头。
  进门父亲就直接走进卧室去,母亲却拉下脸来拽住朝锦:“你傻了吗?他那个家,哪是有钱的?”
  朝锦垂头站在客厅里:“可是他们已经答应供我读书了!”
  “光读书?”母亲凌厉地看着她:“不用过日子了?整顿饭,他妈连房子彩礼提都没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婚?”
  “彩礼?”朝锦吓一跳,好像是传说里的一个词。
  “不用这么惊讶?”母亲瞪着她:“我们是谁?指望卖儿卖女发财吗?不过是个说法,要来还不是给你?”
  “我没想过。”朝锦只得又垂回头去,嗫嚅。
  “什么都没想过。”母亲万分不满地说:“真不知道我怎么能生出这么没心眼儿的姑娘来,什么叫穿衣吃饭都不懂!傻啦吧唧就跟人家处,处几天就回来说结婚。早知道这样我就不该由着你!寻思你有过经历知道进退呢!人家身上还有个没出门子的姐姐呢!结婚!”
  朝锦呆呆地在客厅里站着,心头似乎千头万绪,又似乎无头无绪,茫然地听着母亲趿拉着鞋走进卧室里去了,随手啪地关了灯,却不知道回房间去。
  朝阳出来喝水,冷不防看见黑暗中的朝锦,吓了一跳,大声抱怨:“你有病啊?鬼似的。”
  关键翌早来接朝锦上班,不敢冒昧地进门来,在胡同里按喇叭。
  朝锦还没穿好衣服,母亲却破天荒地迎出门去,冷淡地看着连忙下车来的关键,夹枪夹棒地说:“以前我也不好意思说,朝锦上班也没几步路,你不用天天费着油费着时间来接她,走几步就完了!年轻人就不知道日子艰辛,有这功夫,多跑两趟活挣点儿钱吧!都到成家立业的时候了,该知道立事了!什么不是钱?你爸你妈年纪也不轻了,两件大事——姑娘出阁,儿子娶亲,都没张罗呢!当小的也得知道替老人考虑,全指望他们,能有多大能耐?”
  关键瞠着眼睛紫涨着脸在车旁站着,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朝锦在院子里听到母亲的话,快步出来,匆忙地坐进车去,招呼有些发傻的关键说:“走吧!我来不及了!”



    再见关键母亲,关键母亲的笑也干涩,她说:“朝锦啊!看起来你妈妈是没看得上咱们这个家庭啊!也不怪!我也养两个姑娘,她们谈婚论嫁的时候我也想挑挑,都是身上掉下来的肉,放心不下是人之常情。可这工作我们当老的也没法做,都不怎么熟呢!你要好好和你妈商量商量,长辈的话也不能全不在乎,不然,吃亏的总是你们。”
  朝锦尴尬万分羞愧万分,很长一段时间不去关键家,觉得没法子去。
  急坏了关键,朝锦母亲不给他进门,朝锦不去他家,每天的见面不过是上班下班那一小段路,怎么能够满足?
  开始可怜巴巴地央求朝锦:“你同你妈谈谈,我是没什么钱,可是我会努力的,我会对你好的,一定对你好。”
  朝锦无法不心疼,他已是她的男人,俗话说女生外向,而且,这份可怜,同当日的宋树竟有几分相似,她不愿,再伤害一个人。
  可是怎么谈?
  母亲的立场是坚定的,房子,钱,还有,关键的姐姐。
  关键回头去要求自己的母亲:“别在当着朝锦的面说这些,她正复习呢,压力多大?”
  至亲骨肉的面,关键母亲同朝锦母亲一样直接:“不复习还好!关键,你是什么人?个体司机。供一个大学生出来,保证不能飞了?”
  关键信任朝锦:“妈你说什么呢?这么长时间看不出来?朝锦是那样的人吗?”
  关键母亲撇撇嘴:“谁看得透谁啊?生活的路漫长着呢!关键,你那个老丈母娘,可不是好相与的。”
  关键又需维护朝锦母亲:“她妈是个直性子,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看我二姐还没结婚,怕不好相处。”
  朝锦再去的时候,关键母亲又说:“家有小姑,等于多一个婆婆,你妈的心思我理解。可是你二姐的情况摆在这里,咱们也不能将一个没出门的姑娘撵出去独立。难是难了点儿,可也不是永远解决不了的问题,她也没打算永远赖在家里,苦于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而已。你在商场里工作,认识的人多,帮她介绍介绍。”
  朝锦觉得自己象一个鸠占鹊巢的入侵者,这个家本来是属于关键姐姐的,凭什么就因为她,将人家变作一个包袱多余?
  她自己饱尝了家庭的逼仄,己所不欲,不愿强加于人。
  “我没有那个意思。终生大事,需要二姐自己选择,别因为为我们急,就催她。我们也还小,不急着结婚。”朝锦这样说。
  关键母亲却深深地看她:“你们也不小了,再说,眼前就要上学。”
  “不是因为上学,”朝锦对肖光说:“他家里也不一定急着让我们结婚吧!”
  肖光点头:“很明显,要花钱了,没有保障,心里不踏实。”
  朝锦幽幽地叹气,世事,为何这般错综复杂,怨自己没有预先考虑清楚吗?
  “这小涛怎么挑的?”肖光埋怨男朋友,“怎么没说他还有那么大一个姐姐没结婚呢?”
  朝锦连忙道:“你别怪他。都是年轻人,想得了那么多?连我和关键处了这么久,也没想到这一层。”
  肖光就烦恼:“看来老人家说得不错,‘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咱们还都是太年轻了啊!”
  朝锦听了就暗自叹息,年轻也不是借口,不怪母亲责备自己,不过一小段人生路,怎么她就弄得乱七八糟?为什么,不能将每一步都计算衡量好后再迈出去?
  女人的抗压能力总是较弱,一遇烦恼,什么心情都没有,男人却不同,即便不能解决,也可暂时忽略似的,比如关键,一遇到机会,还来索要朝锦的身体。
  朝锦总是抗拒,无婚而性,已经悖于礼仪道德,躲躲藏藏中永远只有惊惶忧虑,何况,这样的情形之下?
  男人在这件事情上的坚持力是惊人的,关键软硬皆施,定要达到目的才罢。朝锦越发痛苦起来,每每想:男人与女人在一起,不过就是这样吗?甚至会联想起根本与此事无涉的宋树和康鹏来:如果与他们一直走下去,也要这样吗?可有什么意思呢?
  情与欲全部不能美好,朝锦却意识不到自己的可悲,她的精力已经全部被外来的压力牵扯净了。关键母亲每次见她,就跟她强调关键姐姐的问题,总是说:“你帮她介绍一个啊!她以前的对象处得太久了!厂区这种地方,你是知道的,最多闲人,最多风言风语。我了解自己的姑娘,知道她是本分人,可外面的不相信,总以为她怎么样了,不敢帮她介绍,她的路就绝了。你帮她介绍,也是拉巴她啊!”
  朝锦被逼得多了,只得说真心话:“我不认识什么人!连我和关键,也都是朋友给介绍的。再说,有别人给介绍的,没有我给介绍的,二姐不明白,还以为我容不下她。”
  “她哪会那么想?感谢你还来不及!咱们是什么家庭什么阶级,还真的能当单身贵族?我和你大爷也没本事一辈子养着她!你的朋友都能帮你介绍,不能帮帮她?”
  朝锦只有沉默,更加苦恼,自己的问题还没理顺,连关键的姐姐,都成了她的事情?
  关键的姐姐也觉出自己对弟弟的影响,朝锦面前,难以掩饰自卑,虽然大了三岁,没有一点儿长姊架子,相处间反倒流露着阿谀奉承的意思。朝锦更可怜她,私下里对肖光说:“我从不知道做女人是这般难的,不光我,看看关键的姐姐,不过年纪大了一点而已,就好像欠了谁的。”
  “所以说女人要早为自己打算,除非你有天大的能耐。有多少有能耐的也得打算,看看那些影视明星,得有多少钱,到最后还不得找个男人嫁掉?”肖光同她说。
  朝锦从来信服她,可不是,连倪萍,当初为了事业离了婚的,最近,也要嫁人了。
  终于有人为关键的姐姐介绍了一个对象,是关键附近城市的姨妈,眼光却实在够低,当年还鲜少有九分裤、七分裤之说,那个拎着几只水果登门的小子,裤腿露着一截黑肉就来了。正赶上朝锦也在,初次见面的家伙就冒虎气:“小姨子吗?”
  朝锦面红耳赤说不出话,关键连忙接过去:“我对象!我姐就我一个弟弟,我们还有个姐,将来,你或许可以叫大姨子!”
  不知哪个星球的人就拍拍关键的肩膀:“小舅子啊!”
  人走了关键二姐躲在房间里哭,朝锦不敢进去劝,又不能走,浑身针扎一般难受。关键母亲进去喝止女儿:“你弟对象还在呢!什么样子?”
  朝锦清晰地听见二姐在房里嘶声对她母亲说:“妈我不找了!不找了行吗?我知道关键急着结婚,明天,我出去租房子,或者,住宿舍,行吗?”
  关键母亲无限烦恼地出来,看到一脸哀戚的朝锦,努力笑笑:“不行,就真让她住宿舍去吧!”
  朝锦的眼泪一下子出来,拼命摇头:“不行!不行!凭什么住宿舍?她没有家吗?”
  左思无计,右想无招,只能在自己身上找出路,朝锦对关键说:“咱们还是断了吧!这样下去,二姐要住宿舍去了!”
  关键紧要关头还是聪明,不说别的,只说:“那我二姐更要住宿舍去了!”
  怎么办?
  “怎么办啊?”苦楚只能对朋友说,朝锦抱着肖光问,“怎么办啊?”
  肖光怎么办?比她更烦恼:“都怪我!都怪我!”
  两个女孩子整夜在肖光的房间里长吁短叹,肖光的母亲听见,敲门进来问。肖光同母亲的关系一向姐妹朋友般没有秘密,当下说了,老太太听了乐了:“把你们愁这样?不早点对我说呢?”
  没人想过该早点说,老太太不就是个现成的媒人?
  不过一个礼拜,合适的人选就拿出来。朝锦倒惊一下,人的因缘,是这样安排的吗?
  关键母亲不陪女儿去见,她说:“你都这么老大了,对象也处过好几个了,什么不清楚?娘家妈跟着,倒是不好的影响。自己琢磨着吧!”
  为现实见一个莫不相干的人,多大的姑娘还是紧张的,关键姐姐央求朝锦陪她一路去。朝锦也犯难,自己一个没结婚的女孩儿,怎么陪她去呢?
  肖光母亲为她打气:“怎么不能去?我和肖光先去,等着你俩。男的怎么啦?就不是人?他不害臊?能把你俩吃了?”
  朝锦硬着头皮陪关键姐姐去,临行,还被商场里的热心人嘱咐:“你别打扮得太耀眼,别再相中了你!”
  朝锦觉得是笑话,但仍换了一件最素气的衣服,进了门还是被老眼昏花的男方母亲一把拽住:“这么高挑的姑娘啊!”
  朝锦忙往后退,肖光母亲跟过来,捅捅高兴的男方妈妈:“这是她兄弟媳妇儿,正主儿在那儿呢!“
  朝锦跟着两个老人回头看关键二姐,关键二姐一脸尴尬,俏吟吟地立在当地。



   朝锦回来问关键:“你当初也是这样吗?远远看到三个女孩子,以为谁才是来见你的人?”
  关键笑:“我才没有呢!肖光我早认识。大梅一看就没读过书。”
  朝锦呸他:“不是吧?没比较比较?哪个漂亮呢?”
  “这世界上漂亮的多了,跟我什么干系?”关键说,“再说,大梅哪有你漂亮?一脸雀斑。”
  朝锦沉下脸来:“不许你侮辱我朋友。”
  关键嬉皮笑脸:“这就算侮辱了?她没长雀斑?”
  朝锦看着他:“雀斑怎么了?耻笑人家的缺陷,是最没水准的事!”
  “在你面前我永远没水准!”关键不在意。
  姐姐的婚事有了希望,他的心情好起来。
  他好的早了。
  朝锦母亲计较的,非只关键的姐姐。
  关键的亲人们渐渐也知道,朝锦母亲还要求房子和彩礼。关键母亲最先反感,当着朝锦和儿子的面说:“要房子不是什么过分的事,约定俗成的事。可是房子有多少标准?一室一厅也是房子,二百平方也是房子,不装修也是房子,高档装修也是房子……朝锦妈妈是见过世面的人,咱们怎么达到她的满意?彩礼也是口大口小的问题。何况还要供你读书。这三样加在一起,不是咱们这种家庭能承受的。朝锦当然是好姑娘,好姑娘价码就高,怪咱们不清楚自己的实力,竟想攀这样的高枝儿……”
  半隐半现的诘难,刺激得朝锦背着人直哭,对关键说:“是我给你家添烦恼了!咱俩还是断了吧!这样下去,对谁都不好。”
  簇新滚烫的恩爱面前,谁愿意轻易放弃?关键也不是不明白,朝锦是无辜无力的,他果断地摇头:“别说这种废话,这辈子我都不会放开你。别想那么多,一步一步来,考试马上开始了,先专心备考吧?”
  不易专心,关键母亲见结婚背搁置起来,激烈地反对起儿子同朝锦的交往,恼怒不堪地责备关键说:“你就那么着急找女人?朝锦那个妈妈,刻薄到什么程度?你先供她读了书,到时候她妈硬不给你们结婚,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这世界别的不多,两条腿的人有的是,你非得在一棵树上吊死?”
  当着朝锦的面,她也渐渐收起之前的亲热:“我看关键还不具备成家立业的条件,为了养这台出租车,家里还帮他背着饥荒,供你上学得从牙缝里往外挤钱,房子彩礼什么的,猴年马月也制备不上。你二十三他二十四了,这一转眼就都二十七八奔三十,谁都耽误不起。我不是反对你,你是好的,真是他不配。”
  不就是反对?
  有地缝朝锦也能钻进去,不堪其辱,几次狠下心来断绝,可惜此时已经不同从前,从前的康鹏宋树都可以遥远,而且都没有过实质,关键却是躲不掉的,他甚至直接地说:“睡过就是我老婆了,你能跑到哪儿去?”
  世俗的夹逼较之纯粹的情感苦痛更为苛烈凶猛,朝锦一动不动地暴露在狂风暴雨里,憔悴更甚。
  肖光眼看着,万分懊悔:“是我们没有考虑好!将事情弄到这个地步。”
  朝锦已无力安慰朋友,只是无计地问她:“肖光,你说,女人一旦委身于人,就没有退路了吗?”
  肖光看着哀绝的她,回答不出,她的情况与朝锦相差万里,眼看着她挣扎,想帮,却帮不得。
  九八年的成人高考却不管人间俗事,步调平稳地如期而至。
  肖光和大梅都替朝锦担心:“你也没心思好好复习,能行吗?”
  行不行试试吧。
  三天连考,第一天去考场的路上,碰巧赶上一个跳楼事件。
  朝锦刚捧着应试用的纸笔从那栋居民住宅楼下走过,一声重重的闷响就在她身后不足百米的地方响起,下意识地回头一看,暗红色的鲜血,乳白的脑浆几乎要流到脚下来。
  朝锦受了大大的惊吓,死命扑进关键的怀里,头脑一片空白。
  关键看也不看那个瞬间失去了生命的躯体,忙忙地搂着朝锦离开,一路安慰孩子一样安慰哭泣的朝锦:“就当没看见,没看见。不关我们的事,这世界每天都有想不开的人,不过是碰巧遇见了一个而已。”
  朝锦身上的寒毛却一直竖着,稍微平静些后对关键说:“差那么几步就砸在我身上了,砸上了谁都不必烦恼了!”
  关键轻轻打她的嘴:“胡说,不吉利!”
  朝锦怔怔地挨打,糊里糊涂地觉得,真的是不吉利的。
  第一门是高数,朝锦大着脑袋答了几分钟,就被巡考以身份证照片同准考证照片不像的理由叫出考场去,前前后后盘问了近十分钟,再进去答题,头就更昏了。
  考毕出来,关键过来询问战况,朝锦直言不好,关键就有几分埋怨:“我一个初中同学也来考,早出来了,说题不难,你怎么搞的?”
  朝锦以为他总要安慰安慰自己,没想到他竟将眉头紧紧地攒起来,脱口道:“我考不上不是更好吗?”
  关键扭头看着别处:“你说得倒轻松!考不上,你妈还能让咱们在一起吗?”
  接下来的几场考试一直云里雾里,肖光、大梅来送水,看到她的状态,安慰:“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今年不行,就当试验,还有明年呢!
  朝锦苦笑:“明年?明年我就二十四了。看看这帮考生,有几个我这么大年纪的?”
  大梅恼怒地捶她一下:“二十四怎么了?还有五十岁上大学的呢!”
  当真可以等到五十岁的时候,还有这么多烦恼吗?
  朝锦却是有本事的,恍恍惚惚的,竟然高分录取,连关键都吓了一跳,看着她的成绩单惊叹:“还说不好?我那个同学的数学也没考过你!”
  该是喜事了吧?
  谁都没有高兴。
  母亲不知道结果般,不闻不问地冷眼看着。
  关键的母亲坚决不肯往外拿钱:“四千八百块的学费?这哪是读书去?是烧钱去了!她妈不让结婚,她就还是没出门的姑娘,应该他们管。”
  开学的日子一天一天临近,老人们很有耐力地斗法,反正前途未来也不是他们的,钱才是他们的,焦虑的只有朝锦和关键。
  关键同母亲协商了几次,始终无法成功,恼恨起来:“钱都是我挣的,现在却不肯往出拿,以为难得住我吗?等我想出办法来,看他们后悔!”
  年轻人信心满满,四处举债,每个朋友拿出钱来的时候都劝关键一句:“实在不行就黄了吧!黄了她妈不管?不是四千八的事,还有生活费呢!够你累的!”
  八月二十七号,还差一千二百块没有着落,朝锦已经绝望了,肖光却啪地甩过来来一千块,大梅也拿出二百块来,拿出来咬牙切齿:“你那什么妈?姑娘的紧要关头,这么沉得住气!”
  朝锦此时真的恨起母亲来——婚姻可以是后话,这毕竟是她的未来。想了一日,决定找母亲谈谈,家里实在逮不到她的影子,就找到母亲单位去,同休息室里打毛线的母亲讲:“我也过了十八岁了,你没有抚养我的义务,更别提资助我上学。可是,单位里的下岗费发了近半年了,始终是你开着。我没别的要求,把我的钱给我,虽然少,也可以买买衣服肥皂。”
  母亲勃然大怒,用力甩开织了一半儿的毛衣,扯着喉咙喊:“我供你读了四年中专,又养了你二年多,给你拿钱做生意,你现在跟我算经济账?什么是你的钱?不是我把你供出来,又花钱帮你安排工作?下岗费?谁给你?现在不是有本事找男人资助你吗?还在乎那一百几十块?我没有。”
  朝锦冻住,周身雪埋了一样冰冷——这还是她的母亲吗?亲生母亲?
  微微冷笑起来:“供我读了四年中专,我说不出什么来,感谢您,将来,报答您,行吗?花钱帮我安排工作?那八百块吗?”
  母亲歇斯底里地冲到朝锦脸前来:“我养得好女儿啊!养得好女儿啊!八百块不是钱?你给我八块看看?二十三了我还养着你,现在,你这是找我吵架来了!还指望你报答我?将来?你说说,将来是什么时候?你说说。”
  母亲的同事进屋来拉出朝锦去,直劝:“这娘俩干什么?有什么不能解决的问题?“
  朝锦什么也说不出来,只能哭,气都接不上来。
  刘姨把她拉进会议室里,一个劲儿安慰她:“你别哭,你妈话说得难听,实际上也是为你好。你是她亲生姑娘,她能不惦记你?她是跟你较劲儿呢!主要是不同意你处的对象!哪个当妈的不想帮着姑娘找一个好归宿?关键虽然肯资助你上学,家底还是太薄了,你妈这是过不去啊!刘姨担保,今天你说同他断了,一号咱们照样上学去!”
  朝锦只能哑巴着哭个肝肠寸断,她无论如何不能忘恩负义,关键四处帮她张罗学费,她实在不能在这个时候跟他说分手,实在不能。



   家啊家,亲人啊亲人,困难的时候,竟可以这个面目。
  人世间真正的温暖,到底在哪里?
  哪里?
  连她深爱的人那里,都不是。
  朝锦真愿意时时刻刻躲在学校里,学校真是净土,至少对她,真的是,她想永永远远躲在那片净土里,不想校门之外的纷扰俗事。
  这么微小的愿望也是奢侈了,知道关键倒底支持朝锦读书,关键的母亲第一时间对儿子说:“看紧了,周末必须回来,闲着没事同男同学打情骂俏吗?个个比你精明强干,小心蹬你个鼻青脸肿!”
  休息都是没有自由的禁锢,朝锦对此倒没觉特别痛苦,彼时,关键是唯一贴心的人,只是回来母亲永远一副冰冰的冷脸,茶水汤饭都没有,看见朝锦都觉勉强,更不给关键进门,朝锦虽然万般不愿到关键父母面前谨小慎微去,但却没有更好的选择。
  不知是不是正值更年期的缘故,朝锦母亲半点儿也不肯为朝锦着想,反而为女儿的疏离气恼记恨,总会掐着时间,常常是朝锦刚进关键的家门,她的电话就追来,逼迫她回家去。
  朝锦渐渐不听——她人在关家,是一份保证的姿态,已少快乐,母亲还要逼她,逼她回去做什么?听她的斥责怒骂?
  母亲彻底恼怒起来,全不顾脉冲电话的音量足可让整个关家听见,一次,满着喉咙骂朝锦:“不要脸的东西,八条大轿抬过你吗?就送上门去给人家占便宜?”
  朝锦只得微微捂着话筒,遮掩安抚地说:“我有事!“
  “有什么事?你能有什么事?”母亲彻底疯起来:“他家死人了吗?”
  一屋子人的脸色全部变掉,关键母亲一把薅掉电话线,颤抖着声音对朝锦说:“你回去对你妈说,把学费生活费还回来,我们不留她的姑娘!”
  关键连忙上前拉住母亲:“妈,你看你!你怎么也这么不冷静?”
  关键母亲一把挥开儿子的手:“你个没出息的,这个时候,还让我冷静?她的姑娘镶金边了吗?要我们姓关的用骗的用哄的,当宝贝儿似地捂着?”
  朝锦掩着脸跑出门去,跑到大街上泪水横飞,车流里茫然四顾,天下之大,自己这个没用的身子,竟无可安排。
  关键驱车从后面追上来,强把她按进车里,知道不能劝,拨了肖光的电话:“……你帮帮我!”
  肖光从家里赶过来,劈面见到朝锦的样子,吓一跳,三言两语向关键问明白情况,拉朝锦去她家,朝锦摇头不肯:“我这个样子,吓着大爷大娘……也丢人!”
  关键只好再拜托肖光:“你陪她去公园走走,我回家跟我妈谈谈……怎么能这么说话?”
  好在天渐渐黑了下来,否则,朝锦连公园也不愿意去,她哪也不愿意去,脑子里反复想着考试那天看见的坠楼者的样子,着了魔地痴傻:“不怪他做那样的选择……这世界,到底有什么值得留恋的?”
  公园的长凳上坐了一个小时,肖光磨碎了嘴皮地劝,朝锦全然不曾听见,肖光只得叹息:“朝锦,不能这样下去了,回去跟阿姨好好谈谈吧!我陪你一起去,我闯的祸,我陪你一起去面对。”
  朝锦模模糊糊地看着好朋友:“谈?有用吗?”
  “她在气头上……可总归是你妈妈!”肖光说,“绕不开她,总得谈谈……”
  看着忧愁的肖光,朝锦无奈地想:我真是个不祥的人,连朋友都要跟着我倒霉。
  母亲一见肖光刻意堆砌的笑脸,立刻逐客:“我们家里的事,不用外人操心。”
  肖光虽然料到是这个场面,笑容还是僵硬了些:“阿姨,你别这样……我是外人,可朝锦是我的朋友啊!心平气和一点儿好不好?骨肉之间,有什么问题解不开?”
  母亲不给肖光说完,尖着嗓子立着眼睛大喊:“我没去找你你到来教训我?不是你干的好事,朝锦能认识那家姓关的?你自己倒找了个家产万贯的,安了心让她比你差,还说什么说?她吃不上喝不上,你管吗?”
  “阿姨……”肖光还忍着,尽管已浮了泪,还努力。
  朝锦看不得,使劲儿往外推她:“你走吧!先回去吧!”
  肖光边往后退边担忧地看她,想想也没办法,只得叮嘱道:“你哄哄阿姨,好好说。”
  朝锦点点头,默默看着肖光出了门,转身,看住母亲,却没有好好说的力气,很轻但很坚定地说:“我二十三了是吗?我的事,您以后不用管。我生我死,我贵我贱,是我自己的事,总之我不再来麻烦您就是了!以后,不要打电话找我,更不要说那些过格的话,否则,我会不客气……”
  母亲嘴里立刻冒出一堆与身份不符的污言秽语来,朝锦还没有听清,始终默然在院子菜畦里除草的父亲已然跳进屋里来,一巴掌挥在朝锦脸上:“你对谁不客气?你妈生你养你,一把屎一把尿拉扯你这么大,你对她不客气?长这么大就知道冲男人使劲儿了,不知羞耻的东西!你还有脸回来吓唬人?这家没你这号人,你给我滚,滚你的男人窝里去吧!”
  脸上如着烙铁,朝锦却并没被打蒙,她在父母的暴力中完完全全冰冷下去,也就清醒:“是您说的,让我滚?”
  “对!滚!”父亲盛怒着,“你现在不是你了,有男人养着了,翅膀硬了,还赖在这里干什么?滚吧!滚吧!”
  朝锦慢慢地点点头,慢慢地说:“好!好!”
  夏夜,风似钢刀,朝锦木着身体走出院门,朝阳追出来:“你还真走?怎么不给自己留条后路呢?”
  “后路?”朝锦凄然苦笑,连泪也干了:“哪里还有后路?……你好好孝敬他们吧!”
  朝阳怒恨地瞪她一眼,返身回去,不再追她。
  朝锦孤零零地走出平房区,走上城市的街道,循着路灯一路彳亍到火车站,想想,终无个去处,一腔死意地买了张回学校的火车票。下了车公交都停了,口袋里却没有打车的钱,反正时间也多,就慢慢地走回学校去,一路上自嘲:真够运气,怎么不遇见个抢劫的歹徒呢?见我没钱,恼羞成怒,一刀灭口。
  诺大的省城,从火车站到学校,不知多少里路,朝锦走得脚在鞋子里待不下,挤磨出血泡来,却也不知道疼,凌晨时终于进了宿舍躺下,迷糊了三四个小时室友又来叫她:“你男朋友在外面等你呢!这是怎么了?吵架了吗?”
  朝锦又混沌着下了楼,关键看着她行尸走肉的样子,万分心疼,也不问情由,劈头道:“我跟我妈摊牌了,她不接纳你,我就不在家呆了。我妈妥协了,说给你道歉……”
  朝锦聆听远山风铃一样聆听着关键的话,听到他说“不在家呆了”的话,突然哇地哭将出来,一把抱住关键瘦弱的躯体嚎啕道:“关键,我没家了!没家了!”
  关键莫名其妙地抱着她,抱了一会儿,说:“不还有我吗?有我就有家。”
  周末被关键强拉着走进关家,关键母亲却并没来道歉,只是言不由衷地看看她,说了句:“过去的就算了,为以后打算吧!”
  以后怎么打算?
  做人家的媳妇。
  关键母亲不再客气,一到周末就翻出大堆大堆的家务来——陈年的被褥,没有缝补意义的袜子,都给朝锦负责。
  累是次要的,首要的是卖身为奴的感觉。
  朝锦不愿意在关键家呆,他整天在外面跑车,不知道她的感受。
  关键却总要求她:“在学校呆着干什么?回来也可以看书。趁这功夫,同我爸我妈好好处处……你不想我吗?”
  没有想人的功夫,满心满意只有逃避而已。
  命运的惩罚?逃避?次次都能成功吗?
  还有嘲讽。
  朝阳同几个初中同学聚会,约好出去旅游,打电话问关键借车。
  朝锦陪着关键一起下楼来,远远看见同朝阳一起来的,竟是久不曾见面的康鹏,脚步立刻虚软,甚至下意识地想转身回去。
  毕竟不能,硬着头皮迎上去,清清楚楚地看见康鹏微蹙的眉头,羞辱地想:他没料到我竟是个未婚就与人同居的姑娘吧?
  朝阳乐呵呵过来,同关键说:“你一起去吧!没人能开你的车。”
  关键本已伸出钥匙去,听到朝阳的话,回头看朝锦。
  朝锦却注意着康鹏,注意到他始终没说话,始终蹙着眉头看自己,不知为何还能依恋,回头看看关键的家,低声说:“我也去!”
  “你呆着吧!”朝阳说:“一帮男的,你去不方便。”
  关键笑笑,不说话。
  朝锦坚持一下:“有什么不方便?我都认识的。我要去。”
  朝阳还没说话,康鹏却沉声开了口:“你去干什么?”
  朝锦顿时一冷,一沉——是啊,去干什么?
  关键不知就里,按按她的肩膀:“你就别去了,回家吧!”
  朝锦只得钝钝地转身,钝钝地走到楼道口,幽幽地停下,回头眺望一行远去的三人,看至亲的弟弟,一直当作至亲的康鹏,已经至亲起来的关键,眼瞅着他们头也不回地走远,心里的凄然欲泣无法言述,知身处闲人眼目里,猛然咬咬牙,低头钻进楼道里去了。
  上了二楼眼泪扑出来,朝锦狠狠地揩掉,骂自己:“李朝锦!”
  李朝锦啊,李朝锦!
  李朝锦!



    再次踏入学校的大门,朝锦固然有一点儿小兴奋,但多数的感觉是凄惶。这种感觉一九九二年她就读中专的时候也曾有过,当时是因为路途太遥远,从不曾出过远门的她要转几次车到一个方言艰涩的陌生城市去求学,父亲因为工作,母亲因为当时尚且健在的外婆和即将中考的弟弟,都不来送她,年幼的她不自然地缺少安全感;如今却说不清为什么——成熟至此,又有关键在身边,一切杂务,包括取体检表,拿房间钥匙这样的小事都帮她办好了,她却说不出的忧恐,仿佛自己做着一个随时要醒的梦一样, 万分之万分地不踏实。
  医大在省里来说,是有名气的学校,成教部管理很正统,全日制,教材教程严格按国家标准办事,绝不为收几个额外的学费就挂羊头卖狗肉地糊弄。
  朝锦虽然聪明,毕竟没有读过高中,以前数理化就相对弱,又扔了这几年,追赶起来不是随随便便的容易。
  经济压力大于一切的时候,不是没有想过走走勤工俭学的路子,帮学生补补课什么的,可是来自本科生的竞争力太大,她不能是对手;剩下的还有小时工,家政工之类的可以选择,她也愿意干——有了许多工作的经验,什么都可以接受,只要不当寄生虫,可惜她的情况又不允许,一到周末关键肯定驱车进到校园来接她,她没有自己的业余时间。
  并非没同关键提过,基本是开诚布公地坦白,想自力更生一下,关键却根本不同意,他多少受他母亲的影响,认为现阶段第一要事是看住朝锦别变心,所以总会以心疼体贴之名反对:“能赚几个小钱?累得半死。学费什么的,还不是我给你拿?别丢了西瓜捡芝麻了,把功课读好了,别留级再花一遍钱就不错了!”
  也不是全没道理,一九九八年的医大成教部,检验学生知识掌握情况的方法是抓尾巴,就是说不论及不及格,哪怕你是九十、一百的高分,只要排行在全班的倒数两名,那么这门功课就算没有过,累积四门以上功课不过,就需留级重读。一年是四千八百块的学费,还有每个月最少三四百块的生活费,朝锦需伸手向人乞讨,怎么能允许自己留级重读?
  只好由人安排,只好个个周末都回关键那个她不愿意回去的家里去。
  时间久了,客气和虚假都不再有,地位像个女佣,关键母亲刻意将打压她成为一个童养媳,稍不合意就直白地说:“看来你没把这里当家哟!自己家的话绝对不会做成这个样子!不用人吩咐也能找出活来做。”
  吃人的嘴短,拿人的手软,事情逆转过来——关键的二姐第一要务是交男朋友,朝锦的要务是在两天之内将一周的家务打点清白。
  关键也渐渐看明白朝锦的境遇,丝毫没有惊诧——媳妇儿嘛!天经地义如此。
  这一切都好忍受,朝锦穷人家孩子,不怕劳累,最怕的是夜晚的相处。关键母亲堂而皇之地将两个人的住处安排在一起,朝锦的所有周末,都要尽一个妻子应尽的义务。
  朝锦是学医的,不是不知道如何避孕,问题是知道是一回事,施行是另外一回事——手术类的措施要为以后的生育计,不能考虑,而药物与器具,她怎么有脸大大方方的去买?关键又是粗心的,急切起来什么都不顾,因此很快,意外就来了。
  朝锦感受到身体变化的时候出了一身冷汗,这要怎么办?名誉上,她还是一个姑娘家,课业又重,这种事情突然发生,要怎么办?
  无可商量,关键的母亲永远一副板板的上人模样,关键的二姐虽然早已经验丰富,却拿出冰清玉洁的姿态来,让朝锦一想启齿就羞愧难当,而母亲,即便在街上看见她也能形同陌路的母亲,更不能提;同学处需紧紧掩盖,朋友只有肖光和大梅,大梅刚谈男朋友,肖光正忙碌着婚事,朝锦也没有脸去说。
  关键更是没脑袋的东西,一听,就嚷嚷:“怎么搞的?怎么搞的?”
  怎么搞的?
  真是天知道。
  “不行我问问我哥们,他们有过经验。”这是他最后拿出来的意见,朝锦反而要掩他的嘴——这是喜事吗?满天下张扬去?
  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找了一家最隐蔽的私立诊所,做了贼般溜进去。
  一检查就被见多识广的医生埋怨:“你们年轻人可真是,这么多天了,怎么才来?”
  朝锦没有经验,不知道这是医生哄抬价格的手段,更加紧张,乖乖地让医生把她领进黑暗的手术室去,上了台子浑身颤抖,医生又不顾怜地讥讽她:“有什么好怕的?敢做就要敢当啊!”
  这种事情面前,女人是永远的罪人,谁叫女人会怀孕?
  关键比她更脆弱,连手术室也不进来,医生看看孤零零的朝锦,也不客气,直截了当地开始操作。
  当然钻心钻肺地疼痛,却只能咬着牙冒冷汗,死闭着眼睛受难,连哼也不敢哼——医生说过了,“敢做就要敢当”。
  最少四十多分钟吧,小诊所的医生就是这个水平,但求解决问题,其他一切遑论。
  朝锦惨白着一张脸从产床上下来,衣服也没整理好,医生又端过血肉模糊的白色搪瓷盘子来给她看:“这是手……这是脚……很干净,不会有后患。”
  朝锦根本没有细看,还是哇地一口吐出来,医生厌烦地瞪瞪她,大声喊门外的关键:“那个家属,进来收拾收拾,你对象吐了一地。”
  花钱受罪更兼挨气,心情都不是很好,坐车回来,一路上车微微一颠,朝锦就觉得小腹抽筋一样的疼痛,关键却始终皱着眉,仿佛被老天捉弄了一样怨天尤人,没有心情照顾朝锦一下,朝锦侧头望着车外的沙石路,一颗清泪倏地滑落——从来没有想过,人生是这个样子的。
  隐瞒怎能有额外的照顾?回到家关键母亲看都不看朝锦一眼,边往外走边交代:“把衣服洗洗。”
  关键倒是替她把衣服洗了,边洗却边说:“以后得小心点了。”
  朝锦躲在房间里的小床上发抖,想起许多个暗夜她拒绝关键时他说的话——“谁家的媳妇儿不是这样的?”
  隔了一周关键的大姐回娘家来串门,一眼看出朝锦的不对:“你的脸怎么不是好颜色?”
  朝锦差点掉出眼泪来,这么多天,见她比关键大姐多得多的关键家人和关键本人,没有一个发现她的脸色不对。
  关键大姐也只是随口一说,注意力很快转移到娘家人身上去了,对她来说,朝锦是一个无关无系的外人,她的脸色,不动她的肝肠。
  肉体上的苦还有尽头,精神上的却悠悠长长,起初是担惊害怕,后来是做了孽的自责,朝锦学医,心理上却始终不能完全理智,总觉得因为自己的过错扼杀了一个无辜的生命,几次做梦看见那些当时没有细看的细碎肢体,甚至放大夸张地清晰起来,觉得那手那脚还是动的。
  自我谴责最无可解脱,朝锦甚至想:我怎么不死在手术台上?为什么还能活着?
  不再能有一丝笑容,整个人彻底地忧郁下去,遇到风趣的老师讲课,全班的同学哄堂大笑,唯独朝锦能够直着眼睛无动于衷,怪物一样。
  更是罪过,关键母亲甚至当面不满:“你还有什么不满意?没给你吃饱?整天一张苦瓜脸,看得我们也烦起来。”
  只有课业能使她暂时解脱,因为需要全心全意投入,同学们都把她当成刻苦专研的典范,偶尔也强拉着她参加一点同学之间的联谊活动——“这么学下去要学傻了,放松放松!”
  年轻人的所有活动都有男有女,跳舞蹦迪什么的,朝锦是不敢去的——虽然大多同学都知道她校外有一个车接车送的男朋友,但仍有不信邪的追求者来表示好感,但后来寝室的姑娘们同男同学建立了一个友寝,彼此来往得很凶,朝锦也就不能避免地跟他们打打扑克牌,玩玩篮球什么的,年轻人闹起来没什么禁忌,愚人节的时候,男孩子们甚至半夜摸上宿舍楼来在姑娘们门上贴上什么“九八新款,肚子大腿短”之类的搞笑自荐,关键碰见过几回,脸色很不好看,毫不掩饰地对朝锦说:“以后你跟他们保持点儿距离!你同他们不一样,等于有家有室的人了!”
  朝锦不敢不听,关键的脸色还在其次,若是被他的父母知道,不是小事,她怎么读的书,心里很清楚。
  然而同学们的热情不管不顾,他们亲热地称呼她“大锦”,遇到节目,总要捎带上她才肯甘心,盛情总是难却,何况,朝锦也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后来班级又组织排球队,她个子好,同学们极力邀请,朝锦就同关键商量:“这几个周末我能不能不回去?我排球打得很好的,锻炼锻炼身体也好。”
  关键立即沉了脸反对:“没了你排球队建不起来?二十三的人了,背心短裤的好看?打得再好还能打成专业?考试也不考这个。”
  朝锦说不出来的灰心,不自然地想起读中专时宋树裹在一群男孩子里为她呐喊助威的样子,那些快乐,从此,与她绝缘了?



    被人逼得紧就会下意识地逼自己,朝锦从来没有那么在乎过钱,能掰开两半儿,绝不囫囵出手;她是大骨架子,肠胃也好,中专毕业这几年,过得虽然不够快乐,也慢慢胖了,读了大专却又瘦回去,因为在吃上,她无比的苛待着自己——早餐通常是一碗没有小菜的白粥,中午的一盒素饭,常常要留下几口当作夜宵。
  关键母亲还是不满意,当面背后总念叨:“一个月三百多块哦,够我们一家的吃喝了。”
  够不够“一家的吃喝”无法确证,学校的物价同家庭开销的可以精打细算的不能相比是真实的,三百块钱,在九八年的东北小城,仍是一笔不能忽视的数字,关键母亲的肉痛可以理解,然而,朝锦已经将自己挤榨到了极限,她基本不买衣服,肥皂化妆品什么的,更是仔细得要命。
  学校的同学们不知情,还都羡慕她,以为她个个周末都能回家改善生活,总会说:“还是离家近好啊!还是有男朋友车接车送好啊!”
  朝锦听到这些话总是很惭愧,她确实是班级里离家最近的一个人,但她从来没能为寝室里的姑娘们带回一点儿零嘴吃食,哪怕是咸菜、酱之类不起眼的东西,她又不能对任何人说,她有家,实际上等于没有。
  关键母亲从来不肯为她改善一下,总以生活艰难为由,将周末的饭食安排得比平时还要寒酸,夏天是最便宜的豆角茄子,冬天是最普通的白菜土豆。
  白菜土豆朝锦也不挑,对她来说,能在追求理想的同时将肚子填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
  但是不挑也不能完全回避冲突,因为考虑营养的习惯,周末轮到朝锦做饭,总会将白菜土豆翻炒熟了就盛出锅来,关键母亲就看不惯:“我们家都习惯吃稀粥烂饭,这白菜一定要炖到无形才算熟了!你不能因为自己喜欢脆的,就让整家人都来迁就你。”
  朝锦不过微微申辩了一小下:“炖久了白菜里的维生素都损失了,对身体没有好处。”
  关键母亲就不高兴起来:“我们没你那么好命,读过那么多书,有文化,不知道什么好处不好处,有一口顺嘴的热饭就不错了,这几十年来都这么吃过来的,也都健健康康!倒真是没有你胖!”
  逢此,朝锦只能垂头不语,关键一家老小都精瘦,她的丰腴,是不受承认的罪过,好像通过压榨他们得来的一样。
  不能自立的人哪有半点主权?
  削土豆的时候刀下狠了,关键母亲也立刻地主婆一样盯上来说:“这不是败家吗?一个大土豆就剩下个核儿了!你要是不爱做,就直接说,我来做,也不能这样祸害东西啊!”
  朝锦不敢解释说怕生了芽子的土豆对身体有害,那样又会引来关于读书、文化之类的指谪,只能哑忍,暗自吞泪,忍受着寄人篱下中一定发生的倾轧。
  大梅忙着处朋友,顾不上关心朝锦的细琐,只有肖光还心疼她,时常带她到饭馆去海搓一顿,每次看见朝锦如狼似虎的样子,就会指责关键:“你怎么照顾的她?让她面黄肌瘦的。几辈子没见过肉一样!”
  关键还觉得纳闷:“她这人就馋,就爱下馆子,在我家胃口很小,不吃什么东西。”
  朋友面前可以稍微放纵,朝锦笑着说:“怎么大呢?成年累月白菜片土豆片,整个儿一片子开会。”
  说者无意,却挫了关键的自尊心,回家便对母亲抱怨:“以后周末能不能吃点儿别的?朝锦在学校寡淡了好几天了,回来还要斋素?她都说了,‘成天片子开会’!”
  年轻人不大懂得协调婆媳关系,想到什么都直说,关键母亲当然立刻阴阳怪气起来:“吃点别的?吃什么?‘片子开会’你们倒给我买点儿?我愿意这样吗?你拿回钱来我不想吃好的?三四百块也行啊!黑爪子挣钱白爪子花,还挑三拣四的!咱家就这水平,朝锦吃不惯也没办法,她是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咱们小门小户的答对不起,实在不行,领她回娘家换换嘴去吧!我是只有‘片子开会’的命!”
  直肠直肚的大孩子要是敌得过时刻处心积虑找茬口的岁月多历者,太阳真要从西边出来了——明知朝锦无家可归,等于最尖利最刻薄的挖苦,关键当然败下阵来,朝锦也只能偷着埋怨埋怨他而已:“怎么什么都说呢?”
  关键烦的不行,对她也没好气:“别管我,我还不是为了你?再说,我说得不对吗?”
  对。
  他也对,他母亲也对,不对的只有仰人鼻息的朝锦而已。
  一切纠葛都围绕在钱上。
  转眼关键二姐结婚,关家上下,包括关键大姐家里五岁的孩子,人人一套簇新衣裤,唯独朝锦仍旧离家出走前的那身旧打扮,过时落伍,一派寒酸。
  关键母亲仍在送走女儿的前夜当着关键朝锦鼻涕眼泪:“不是你们把家里的经济弄得这么紧,你二姐至于这样结婚?总共五千块的陪嫁,说出去让人心酸啊!不过是朝锦一年的学费……”
  第二天亲客都来,朝锦作为准儿媳,不能不参加,却不大笑得出来,生怕了解底细的友朋都暗中埋怨她是个吸血鬼,关键不肯详问缘由,反而埋怨她的闷闷:“大好的日子,都看着你呢,连场面也做不下来!不就是没穿上新衣服,至于这样?”
  他母亲怎样,别人怎样,还都是小事,如今他都来强加,不分青红皂白,朝锦真需强忍着眼泪——这样的时刻,哭的话,更是弥天大错。
  接了肖光大梅三百块钱礼金,至晚关键母亲就来直接索要:“酒席是家里出钱招待的,何况,将来你们往回随,还不是从家里往外拿钱?”
  朝锦乖乖地将钱捧出去,心里觉得,双手奉上的,非只几个金钱而已,还有她作为一个独立人格的女孩的全部尊严。
  关键母亲拿了钱还不算完,临出门又撇撇嘴:“你们家里,当真一个人不来!真是有人情啊!”
  按照世俗礼仪,婚嫁这等大事,朝锦家里确实应该派出一个人来表示祝贺,只是关键母亲应该明白——莫说关键姐姐结婚,就是朝锦自己结婚,当时,朝锦家里恐怕也不会来人。
  朝锦当然是父母身上的一块肉,只是当时,他们已经将她当作一块恼人的腐肉,下了狠心要从肢体上切除下去了。
  然而一些事情,常常并不以人的主观意识作为改变转移之据,虽然朝锦同父母,骨肉之间,离析近年,不问近况,除了偶尔朝阳来找关键借借车,办点儿小事,朝锦便想知道家里的情由也不能够;然而一遇大事发生,天性与血缘就会立刻排开一切外在发挥作用的。
  大事是朝锦正值壮年的父亲在务工的上海检查出尿毒症来,虽然还处在早期,却已经无法继续从事工作,即日便要停职回来。
  朝阳来通知朝锦情况的时候,朝锦呆在原地,好几分钟动弹不得。她学医,知道“尿毒症”这个名词的意思,也知道其发展迁延的最终结局,父亲生她养她,虽然也打她骂她,对她来说,始终是一片遮挡心雨的天空,她想不通,那么强健伟岸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倒下去就要倒下去?
  刹那间忘记了对母亲的一切计较,第一时间扑回家去——女儿同母亲之间的心理感应使她知道,这个时候,最最难于接受和难于承受的人,一定是心比天高的母亲。
  朝锦母亲从获知消息就开始坐在家里哭,憔悴得蓬头垢面,不成人样,看见朝锦却仍旧有力气怒骂:“知道死回来了吗?回来干什么?干脆等你爸爸入殓的时候一起回来好啦!还没到扮孝子争家产的时候呢!你走!赶紧走!走!走!走!我不愿意看见你!要不是跟你着急上火,你爸爸能得这个病?”
  朝锦顾不上分辨,顾不上为母亲的态度难过,她的心房瞬间塌了一角,明白母亲的世界也在崩碎,敌对不得,只是呆呆地在客厅里傻站着,眼泪奔淌得如同河流溪水,这个时候,母亲便是拿刀来杀她,她也不想离开家门半步。
  不知人心是如何在利益面前变得那般粗硬的,关键母亲见朝锦又回归家庭,一点儿也不表示理解和同情,一点儿也不为她高兴和欣慰,第一时间在儿子耳边吹阴风:“我说什么来着?羊肉贴不到狗身上的。咱们使多大力,到最后,人家还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你别太傻了!看紧了你的无息存折,别一个不小心掉山涧下面去!不知道尿毒症是真的还是假的,说不定,是人家为了拉回女儿去耍的手段!你爹你妈无所谓,亏吃得比盐还多,什么都不惊心,倒是你,真将到手的鸭子放飞了,怎么还有脸出去见人?”
  关键虽然向来不喜欢母亲的市侩,到底不能摆脱她的影响,从此将朝锦看得更紧,连朝锦病榻之前端汤送药,尽一个女儿能尽的本分,他也会不放心地耽搁着生意,陪在她身边监视着。



    苦难为何总要挤作一堆儿赶来?
    苦难里的人大约都想不明白。
    本已在沉重的课业和关家的摧磨下透不过气来了的朝锦又添了无法医治的心病——骨肉之间虽然隔着鸿沟铁壁,也要相安无事才好啊!为何,父亲要在这个关头病了?且,是那样没有希望的病?
    所谓亲人,如同体内总是没有明显感觉的重要脏器,当我们为了生命中其他一些东西奔忙奋斗,譬如挣扎求存,譬如追求理想时,通常会忽略忘记了它们的存在,可是它一旦发生问题,发生坏死或者病变,带给我们的疼痛,是由内里散发至四肢百骸并且无法遏制和淡化的。
     父亲的突然罹病对于朝锦来说就是这样——从前,还可以凭借一点儿青春的叛逆,凭借一点儿活着的艰难怨恨父母的刚愎无情,倔强地与他们对抗对立着,企图以日后的自强和成功来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然而父亲一下子病了,病得那样严重,朝锦心底一直隐藏着的,自己始终不愿正视的不孝之感立即强烈清晰起来,她到底是传统的女孩子,无法真正宽宥自己对父母曾经有过的忤逆,她总觉得,孝顺孝顺,要“孝”,首先是需“顺”的,不论什么样的原因和前提,她到底没能是个孝顺女儿。
    总不能释怀,总觉得母亲骤逢打击时那些激越之语并不是全然没有道理,朝锦总想:自己多少要为父亲健康的急转直下负上一些责任,就算是父亲注定要患这种疾病吧,没有因她滋生的烦恼,也许会推后个五年十载的也说不一定。
    一副沉重的十字架,从此无法卸载地背负在朝锦的身上。
    朝锦永远记得相隔近年之后她与即将回家养病的父亲通电话的情景,父亲仿佛从来没有骂过她,从来没有赶她出过家门,对她的殷切询问毫不意外,在远远的上海云淡风轻地笑言:“不要担心,现在只是查出病来,我自己还没什么感觉。”
    越是这样,朝锦越是忍不住哽咽,她明白,肾病是温柔杀手,等感觉出来,一切就要结束了,又不能表现脆弱,强打精神道:“……要不,我去上海接您吧?”
    刚强的父亲断然拒绝:“接什么接?我天南地北跑了大半辈子了,什么路没走过?用别人来接我?没到病入膏肓的地步呢!我还回得去家!”
    东北的平房没有内设洗手间,朝锦跑到装柴草杂物的棚子间里去痛不欲生,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她那一米八三身高的,进门都会下意识的弯腰低头的,山峰般强伟的父亲竟会对她说——“回得去家。”
    朝锦父亲献身地质二十几年,便是后来的岁月行业不景气,也始终奋斗在单位的“第三产业”的最前沿,同家人的相聚,一年总有大半年是空白,离家回家,从来是常事,而这次,竟要严肃郑重若此。
    怎不令柔软的女儿痛苦?
    最需要一点安慰的时刻,安慰本身不是力量,毕竟,可以激发一点儿力量。
    却得不到。
    不知关键知不知道朝锦的肝肠寸断,知不知道父母亲人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意义从来强大于一切,哪怕,存在常以彼此强求彼此折磨作为代价。
    或许男人的心肠永远较之女人坚硬吧?
    对亲人对情人都一样?
    朝锦的憔悴痛苦瞒不过任何人的眼睛,连肖光都陪着她掉眼泪:“你爸爸刚到壮年而已,怎么就……”
    关键却总是一副平平淡淡不挂于心的样子,仿佛朝锦父亲的生死既然与他无关,朝锦的煎熬也就与她无关。
    此刻,他该是最贴肺腑的人,此刻,一个同样无力的肖光的唏嘘,远远不能慰藉朝锦那个欲嘶欲吼欲问苍天的灵魂。
    又生那种感觉——茫茫人海千千万万只手,没有一个,能够牵着孤独脆弱的朝锦前行。
    也不敢说,朝锦只能默默黯伤——凭什么寄望别人来牵呢?苦难是自己的,坚强也需自己。

    当我们强调坚强颂扬坚强时,不知可曾沉下心来细想过,所有的坚强都是最无奈的吞咽辛酸和血泪,是背人咽齿的自我摧残;而当我们一味去要求苦难中的人坚强时,无异是吝于施援的冰冷残酷,是见死不救的无情。
    如果自诩有爱,怎该如此?
    朝锦对于关键的失望概于此时而始,但当时因无暇细思,还处于隐约模糊的层面。
    要面对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朝锦的心里杂斥了对父亲的担忧心疼,对学业的牵挂醉心,对关家的距离和排斥,对聊表关切的友朋的感激涕零……一时之间,再没精力认真琢磨自己手上现有的情感是否基础牢靠,应该珍惜,抑或放弃。

    如果此时开始清醒,悲剧不过一个开头,冗长一点儿的开头而已,奈何清醒总如善恶之报,需待时日。

    父亲初回家来时,疾病的症状还只限于尿频短少,颜面、肢体的浮肿,生活起居皆能自理,不肯放弃求治的希望,也就不指望朝锦的照顾。
    朝锦本想借着这个机会住回家里来,家给予过多少逼迫,也是家,世上没有任何一个地方能够比得过自己的家;奈何关键总保镖、尾巴一样跟着她,她回家他也同她一起回家,她出门他也一起出门,不论朝锦父母的心里怎样不痛快,态度多冷淡,就是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姿态。
    朝锦母亲沉不住气,时时刻刻态度明朗地冷言冷语,见刺激不了关键,就将枪头转到朝锦身上去,知她相对柔软,好入皮肉一样,丝毫没有姑息——谁叫你让人忧闷,该受惩罚!
    此时开始珍视亲情的父亲虽然不愿意再针对朝锦,但也没办法终朝看着家里明流、暗流一起激澎涌动,几次直截了当地赶朝锦说:“我还没有大碍,你不用老守着我,不是还得念书吗?再说,你等于嫁出去的姑娘了,老呆在娘家也不象那么回事儿!”
    等于?
    毕竟还没有啊!
    朝锦只能偷着掉掉眼泪而已,她没资格问父母为何不能多容纳她一段时日,就象她觉得没资格暂时摆脱关键的跟随控制一样。
    很多事情,她总是没有自主权的。

    关键乐得朝锦不在家住,乐得不用陪她在她父母面前拘谨约束,他对朝锦的要求很原始——过日子。
    过日子,过日子,范畴不过吃饭、睡觉,关键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性格。
    肖光渐渐看清楚关键,问他:“对伴侣要求这么低的话,干嘛还找朝锦呢?直接找一个马上能生孩子的算了!”
    关键的回答令人心寒:“这不是赶上了吗?正巧你给我介绍,一看,对眼,有什么办法?”
    正巧而已。
    关键的母亲却比儿子想得久远周密,总在私下同他讲:“真的得了尿毒症吗?那可是倾家荡产的病啊!原想天下没有狠心的爹妈,他们恨朝锦一阵子,真到结婚成家那一天,总要给予三分支持。这样一来,全部都得落空!耗上个三年五载,自己的能力用尽了,怕你们也要受牵连拖累呢!”
    关键固然反驳了几句:“‘好男不吃分家饭,好女不穿嫁妆衣。’谁指望他们的支持了?我看她爸也不是多严重,‘尿毒症’,听着挺吓人,该干什么不是还干什么?不过是个富贵病,从此不能过分劳累了而已,哪至于就拖累儿女?再说,拖累也拖累不着我,还有儿子呢,凭什么牵连女儿女婿呢?”
    幸而朝锦没有听到这番话,她总要不幸地看清一些丑陋的现实,幸而这次,没有亲自体验。
    也许更是不幸?
    如果现实过分丑陋,应该尽早知道才好?

    关键母亲更加肆无忌惮地刻薄起来,想方设法搜刮关键的收入,以致朝锦连普通的生活都难以维系,更别想通过金钱的方式聊表对父亲的关切。
    不是不奇怪的,问过关键:“你的收入怎么越来越少了?最近,出租车的活儿很不好干吗?”
    关键心粗,又一向依赖家庭,不愿剖析母亲的心理,也就看不清她的小动作,见朝锦来问,也不愿细想,随随便便地敷衍:“可不是?夏利车越来越便宜了,没什么事干的人都凑两个钱买一台回来营运!咱们这样一个小地方,能有多少坐车的人?转来转去都是那么固定的一群,出租却满街都是!粥少大家分,自然就都饿着半个肚子!最近,为而来抢生意,又都在私自调价,只要能抢客,规矩不规矩的都是扯淡!谁都不按计程表跑,凡是城内,一律五块!能剩多少油水?我看,这帮家伙是自己往死路上逼自己呢!看着吧,最后都得把自己坑了!”
    朝锦不关心行业资讯,不关心内幕和前景,她只知道她的眼下行进艰难,别说买本资料什么的,就是吃饱饭,也成了梦想了!
    却不能言语,她没有言语的权利,她是关键母亲口中的“白爪子”。



    如果不是朝锦天性细致,谁能想到父母儿女之间,面对金钱利益,也会存在那么直接赤裸的欺诈和瞒骗?
    朝锦嘴上虽然什么都不说,暗里却留了心,耳听得关键每天交给母亲的钱数与从前并无巨大差别,费用虽然微微上调了,本利算过,所剩也绝不至于那般微薄;于是趁着关键母亲不在家,偷偷翻了翻她平时替关键记账的笔记本,清楚地看到关键母亲神奇的会计功夫——连前一晚的一百五十块,都克扣成一百二十块,三十元人民币无由地从纸面上蒸发掉。
    不是不气的,关键是没有细节的人,又信任母亲,这三十块钱的差额,过三过四根本记不起来。一天是三十块,日积月累变作多少?
    嘲弄地苦笑一下——亲生骨肉啊!
    再往前看去,心更寒起来——支出一栏清清晰晰地写着:某日,给她三百元。某日,给她二百元。
    那些日期都是朝锦拿生活费的日子,原来每一笔每一条,关键的母亲都毫厘不爽地记录在案。
    为了什么呢?
    当然是为了某日的回索而备。
    关键母亲是金钱至上的人,又总觉得儿子同朝锦的文化层次不在一条水平线上,时刻提防着变故的发生,备战也可勉强理解,问题是朝锦在她的笔端连个名字都不能有,一律以简单的“她”字代替。
    这些“她”字,清清楚楚地昭示了朝锦在关键母亲心中的地位——永不可能是关起门来的一家人,永远是个不甘付出给予的外人,甚至可能,是潜伏在她心中的异己和进来抢夺的敌人。
    有种东西在心底崩然炸裂。
    朝锦痛恨自己呆傻,总想寻觅一处遮挡风寒的堡垒,自己的家庭亲人不能够,就寄望于婚姻,寄望于投入另外一个家庭,她怎么就不想想,连血亲骨肉都不能的话,别人,怎么现实呢?她不来提防,不来隐晦,别人就一定要陪着她坦承相对吗?
    忍不住同关键讲了灰心,沉不住气的关键立刻爆发,想都不想就冲过去同母亲理论。
    当然是以弱敌强,关键母亲先是不肯承认地强词夺理,辩驳说些记错了,疏忽了之类的话,实在遮掩不掉就倚老卖老地哭闹起来,什么“一把屎,一把尿,到头来养大个白眼狼”、“忘了生育之恩,忘了本”的陈词滥调都出来。
    论战不了了之。
    隔阂更深,关键母亲了解儿子,知道他从不是有这种心眼的人,怀疑他受了朝锦的怂恿,话里话外总是试探攻击;朝锦也没法再觉得关键母亲刀子嘴豆腐心,恭敬和礼貌都无法自然。
    两个女人都有点儿小聪明,关键母亲的,是贫苦生活逼仄出来的恣睢,朝锦的却来自天生,从前她失于单纯年轻,一旦明白醒悟,距离和抵抗立生,又因单纯年轻不善伪饰,日常相处便成了大大的痛苦。
    肖光知道后,无奈地劝朝锦:“忍一忍吧!不然怎么样?你的学业也只剩两年而已,转眼就过去了,到时候就好了。她能跟着儿子一辈子?左右儿子一辈子?你们到底是得自己生活的,到时候离她远远的,眼不见为净也就是了!谁拿这种小抠小惦儿的老太太都没办法,她们的眼睛里永远只有铜板!”
    朝锦痛苦地看着肖光,这样的劝解等于没有——只剩两年?将是多么漫长的两年啊!
    “我为什么是这样的性格?”她问好朋友:“既然当初决定从婚姻身上捞取一点儿实际,就该知道这些代价是必然的,为什么还要为此难过?”
    肖光怜悯地握住她的手:“因为你这点儿‘实际’换来的太不容易!现在的女孩子,都将自己当成婚姻的施与者,自高自大的象个公主,嫁给谁都如同下嫁,只有你,为了这一点点儿微不足道的资助,把自己轻贱到乞讨者的地位上去了……我真不明白,关键母亲这不是辖制人吗?当初,她要是不赞成供你上学,咱们理她家大门冲哪头开?这年头,顺利讨房媳妇,没读过书的没什么见识的也要三五万的花费,就算是农村,七七八八的彩礼媒聘加在一处,也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你这样的人品,这样的层次,这样善解人意,委曲求全,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为什么还要这样斤斤计较?……真是可恨!……可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都是我害了你!”
    劝人者倒要人劝,朝锦听着那句“可是现在……还有什么办法”,不太有心情说别的,也只能反握住肖光的手,无奈地,黯然地道:“你别总这样!你也是为了我好……这是我的命运。”

    关键渐渐对肖光不满起来:“她老说这样的话,什么意思?好像把我介绍给你就是害了人一样!我对你还不够好?我妈是啰嗦小气,但她一个农村出来的老太太,没读过多少书,锅台前后转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能有多大的见识?何必总跟她认真?她怎样,你就当没看见就是了!再说,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全没原因?当初她知道我要供你读书时也没怎么激烈,要不是你妈,那么咄咄逼人,王母娘娘一样难答对,她会这么吝啬吗?有初一才有十五!要求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
    平素讷言的人,噼里啪啦发作起来,更有机关枪开栓的杀伤力,间接受到批判的朝锦听了,只能垂着头不作声——“要求别人之前,先想想自己”,要不是自己的软弱糊涂,一切,何至于落到这种境地?她能怪谁?有资格怪谁?关键的母亲?自己的母亲?

    谁也不必讳言,当我们追求一段爱情,其实,都是想从中得到点儿什么,高尚一点儿的归于灵魂,同时也愿意付出;私利一点儿的只想得到,流于物质和实质;但,总要得到一点儿什么,否则,投入与产出不成正比,就会形成伤害,失利方的伤害。
    爱情从来是个势利眼,从来没有绝对甘心情愿的白白给予,即使,开初时当事双方都自以为可以。
    朝锦与关键的关系,不知道是否可以用爱情二字来评价,因为都将彼此冷静地评估和衡量过,都是出于实际需要的选择,这与爱情的通常定义相差太远;可是后来的密切接触中,也绝对不能说一切完全出于等价互换的目的,没有半分感情的因素在内。
    也因如此,本来平衡很好的跷跷板渐渐高低不同起来,关键一方和朝锦自己都将关键付出的金钱物质看得过重,以为因此债或欠了,实际上,他们都没有意识到,朝锦为此所付出的代价,早已经远远沉重。
    首先是朝锦的自制自压已经远远的高过了追求理想过程中所能获得的全部快乐,其次是双方家庭给予的逼迫更加剥夺了生存本身可以的所有幸福。
    一个二十几岁的涉世不深的女孩子,心地纯善,追求高尚,虽然一时为了前途错择了路径,就该承受如此庞巨的艰辛?
    这就是命运对犯错者的惩罚?
    就算朝锦该受惩罚,也重了些吧?
    
    如果能够坚持到底,修得正果,一切还有价值,不论多少,总是价值;然而谁能料到,这也不过是美好的愿望。
    一直以为不必完全负担朝锦三年学业,或者即便负担三年,最终也能从朝锦的家庭找补回来的关键母亲看清朝锦家里非但不情愿帮持女儿,便是愿意帮持女儿也不再有能力的时候,积压近年的不满不平集中发作起来,旁敲侧击都不屑,见到儿子的面就不管不顾地轰炸:“她爸爸这种病还治呢!安心要倾家荡产人财两空才算干休!你陪着填这个无底洞吧!她都得跟着填,你跑得了?三年?三年过完她爸爸还不一定死呢!看你们到时候怎么结婚,怎么过日子!我可告诉你关键,你愿意当傻瓜,我们可不能陪着你!车是家里买的,就算你出人出力,也不过该赚个自己的吃喝,凭什么就有资格大喇喇地到别人那里装财神爷?你博爱你救世我们可要跟着你吃苦!我们凭什么?你不过算个家里雇佣的司机,干好干赖家里不解雇你就是亲情了,可没有权利挥霍浪费我们的血汗!我们又不是腰缠万贯财大气粗,凭什么勒着肚子扎着脖子帮你壮这个虚脸?”
    到后来已经全然不背着朝锦,甚至怕她听不见,故意要让她听见。
    朝锦想装聋作哑也不容易,可是不装聋作哑又能说什么?
    除了眼泪和自苦,只有善良的无能女人从来没有别的武器。

    赶巧此时关键的二姐又怀孕了,功臣般赖回娘家来,娇滴滴的饭不吃水不喝,高档的水果和山珍野味倒来者不拒,疼爱女儿的关键母亲更加看重起钱财来,毫不顾忌地对关键说:“朝锦的前途是大事,你姐姐生孩子就不是大事?她在家里也没享到过什么福,当了快三十年的姑娘,一直洗衣做饭象个丫鬟!这个时候咱们再不尽点儿力可真不是亲人了!入息是死的,想要兼顾,只有叫朝锦紧一点儿,别再做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大小姐了!”
    朝锦还能怎么紧呢?
    她已经是一个旋到了极限的法条,再转一转,定然要断了!



    关键再不知冷热,这样的关头还是护着朝锦的,对母亲的变本加厉反感起来,顶撞说:“你现在成天钱钱钱钱!钱都挂在嘴边上了!除了钱,还能不能点儿别的?还有没有儿子?当初买车时,你们可清清楚楚的说是买给我的,不然我为什么这样下苦卖力?人家二十几岁的年轻人都在玩呢,花前月下、灯红酒绿,就我,整天象个讨饭的车夫似的!现在又翻脸说我不过是司机了?好,就算是司机吧!干了两三年,哪个月我花够了司机的薪水?剩余的部分,你准备找给我吗?一家人,成天算这几个鸡毛蒜皮的小账,还有什么意思?是给朝锦花了两个钱,就把你心疼的!当初你不也同意默许了?我没挣来这几个钱吗?谁都知道,就是找个不读书不上学的媳妇儿,‘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一年换两次衣裳也大致需要这个数目了!朝锦什么时候有过格外的要求?她已经够节俭了,还能怎么省?你就是看不得钱用在她身上!我一个男人,这点儿物质都帮不上她,还跟她谈什么婚论什么嫁?我二姐需要营养,咱家现在给不起了吗?别一添开销就把眼睛转到我身上来!我是你儿子,不是你的长工劳力!”
    家庭大战由此爆发,关键母亲将儿子当成一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忤逆,天天咒日日骂:“我就成天钱钱钱!没钱,谈什么别的?你有钱,买得起房,顶得起门户,李朝锦她妈早乐呵呵把姑娘嫁给你了!何至于让我们父母一把年纪陪着你看冷脸?你还做梦呢!儿子?现在我还能行呢你就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将来我落到你跟前,连你媳妇儿的毛都比不上吧?我可不傻不呆,还是钱是真的!鸡毛蒜皮的账?不叫我鸡毛蒜皮,舍不得吃舍不得穿为你攒着,买车?拿供人家读书做代价换媳妇儿?你想吧!能换来也算是幸运,别等最后到嘴的熟鸭子都飞了,看你到时候拿什么脸跟我瞪眼睛!”
    ……
    火势熊熊蔓延,烧光包容,一点儿小事也随时随刻上纲上线。
    家庭变成阴冷的坟冢,里面的人都冲不出去,原本盎然的生气慢慢窒息。
    朝锦不料事态会发展成这种地步,连躲避都躲避不得——关键母亲盛怒时甚至隐名藏姓但指桑骂槐地说她是个搅家的祸水,害得自己家里不安生,也害得她家不得安生。
    不是没想努力扭转过,表白之恳切,几乎是低声下气地保证:“给你们添了负担,是我的不好!可是现在不添也添了,这样激恼,极端地互相对待,没有什么好处!都冷静冷静行吗?别因为我,影响了你们母子之间的关系!我不想这样的。我现在固然没什么能力回报,可是不会总这样,我会记住你们的支援的,等将来有了能力,一定补偿你们!”
    关键的母亲当面冷笑:“可不敢指望!以后的事谁能知道呢?好听的话谁不会说?可惜会说不如会听!我活了五六十年了,还好糊弄吗?到时候你是你,翅膀硬了,谁敢把你怎样?别一脚把关键蹬了就是烧高香了!他不在乎我这个妈,我当妈的却总得为他考虑!当妈的从来只为自己的孩子考虑,你妈不也一样?现在我当然想先顾你二姐,不是心狠,媳妇儿和姑娘怎么可能一样呢?”
    当然是不一样的。
   “隔层肚皮隔层山”,也是关键母亲的话,朝锦还有什么真诚可以拿得出来?
    他人藩篱之下,不肯掩饰的排拒之下,还怎么安身?
    又无计可施。
    天下之大,此时,又有哪里能够安身?
    朝锦几次被逼得想死,念念自己炙手可热的青春,未免又不甘心,再考虑考虑病中的父亲必定无法接受,而对她一直卖力的关键,也将是一个永远的亏欠。
    当真无路,当真上天入地都无途径。
    此时的世界,怎一个“灰暗”了得?
    怕添亲人烦恼,怕惹敌视的攻讦,连以泪洗面的明显都不能,除了终日偷自愁苦,还是偷自愁苦。
    “怕人询问,咽泪装欢。”何等悲凉的词句,而朝锦甚至凄惨更过,“装欢”也不敢的——还有心情,有脸笑吗?
    无一人可以倾诉——肖光本已愧疚,此时也已有孕在身,朝锦不忍加她的背负,需刻意瞒骗着她;大梅新处了男朋友,感情发展迅速,随着对象到外地谋生存发展去了;母亲焦躁易怒,躲还来不及,还指望发泄委屈?父亲病着,弟弟朝阳幼稚故我,只知玩耍,关键同她一路夹在长辈的怨责里,整日蹙着眉头。
    一地球的人,朝锦可以找谁去吐一点儿胸中积泛的苦水?
    要疯要炸了般憋闷,朝锦觉得自己的内里象被一些莫名气体吹饱了的气球般鼓胀起来,随时可能砰地一声,让她的精神和肉体一同灰飞烟灭,永劫不复。
    人却飞速地羸瘦下去。
    情绪上的压抑和忧郁会直接反应在生理上,这是有科学依据的;朝锦自小强壮,这个时期却突然弱不禁风起来——但凡感冒之类的流行病,有一个人摊上,她也躲不掉;动不动就发个溃疮,长个疖痈……小疾小痛如同浮在水面上的葫芦,按下了这个,那个又冒出来,终朝不能安宁。
    已是风中花朵,更兼病痛之苦,其情其景,只有不堪可以形容。
    到底是自己的女人,关键怎可能完全不心疼?
    多次抗争无效,天性心宽的他也终于恼怒,忍无可忍地甩手不为家庭效力,忿忿地同朝锦讲:“我妈真将我当司机用呢!她既然无情,我还何必死气白赖?堂堂七尺男儿,到哪儿吃不上一口饭?我还就不信了,凭我一个四肢健全的小伙子,就供养不起一个老婆来?我到外面给别人开车去,正大光明,谁也不靠地赚薪水去!行价是每个月六七百块,除掉你的生活费,还有结余,一年下来怎么也将学费攒下来了!我妈容不下咱们,咱们干脆不在家住了,你有学校呢,我随便租个便宜房子去!反正也不怕吃苦,干嘛不图个理直气壮?”
    朝锦被关键的决定吓了一跳——她似乎是世俗眼里的叛逆孩子,但离家,却是被父母驱赶的无奈,深知各中滋味儿,不愿意拉着关键踏蹈自己的覆辙;她不觉得背离父母是什么高明办法,俗话说“打断骨头连着筋”,父母是给生命给骨血的人,那样好背离吗?
    可是关键很坚持坚决,一副受不下去的样子,朝锦仔细考虑一番,又觉得是唯一可行的解决方法——关键母亲摆明了挤兑她出门的态度,关键又绝不给她独自出门,那么一起离开,是最后的路了吧?
    也是权宜之计,朝锦想:怎样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给彼此一个机会,让彼此冷静冷静,也许并不是坏事!等将来心境都平和下来,到底还是亲情要占上风的!
    于是很是理智地建议关键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不能一时头脑发热,我不想让你也品尝那种既痛且疚的苦恼……你也不比我,你妈虽然暴躁,如你所说,总有前因。母亲、亲人到什么时候都是重要的,你现在气,气过了一定会这样觉得,到时候难受的是自己!何况,你妈再怎样,毕竟没有态度明确地撵你出门,你一意孤行,自作主张,不是给自己找后悔呢吗?到什么时候我们都是儿女,凡事,总要先同长辈商量商量。”
    关键闷了两日,觉得朝锦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便真的去同母亲商量,商量的同时也多少存了点儿要挟母亲的心思——看你还逼我吗?
    “让您跟着受压抑,让您跟着吃苦,真是对不起!为了朝锦,我不是个孝顺儿子!可是现在山上了一半儿,往前也那么远,回头也那么远,您怎么逼我我也不甘心放弃!我和朝锦都有了感情了,分开不是说说那么容易!您骂我也好,恨我也好,我同您明说,这个媳妇儿我是不能不要的。如今闹到这种程度,也没什么好办法,只有我先领她出去过几年,等大家都缓过来,经济也都缓过来再说吧!”
    关键的母亲不料儿子会做下如此选择,吃了一大惊,回过神来又冷笑:“‘媳妇儿不能不要’?说得好哩!就是说妈可以不要了?不怪人人都道‘莫养儿莫养儿,娶了媳妇儿忘了娘’啊!”
    关键误将母亲的震惊理解为不舍,还暗暗窃喜,话语间留了点儿回旋的余地:“我也是没办法!妈也重要,媳妇儿也重要!可以的话,谁愿意这样?还没结婚就出去单过,被人指指点点?可是现在的情形不是朝锦容不下您,是您容不下朝锦,我能怎么办?您要不老咄咄逼人,我愿意这样吗?”
    他以为将母亲一下,会迫使她收敛一些,谁知母亲同两个女儿商量一番之后竟然同意了,隔日趁大家都在,很严肃地对关键说:“‘媳妇儿是不能不要的’,我早该明白这一点了!哪有父母能重要过同床共枕的女人?老话还说‘一夜夫妻百日恩’呢!你这么决定,也合情理!我也不怪你!但是关键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的决定,我们当父母的可没有逼你这么做!我们不是朝锦的父母,那么无情!你怎么狠心,我不能无义,眼下我也是没办法——你二姐同婆婆相处不厚,怀孕是大事,需要个好心情好环境,咱们家房子小,你们俩个住着,她就回不来……再说这段时间你们对我也有意见,硬绑在一处搅合下去,没什么好处,暂时分一分也许是正确的决定!你也大了,胳膊粗力气壮,出去挣个吃喝没问题……都是暂时的,我和家里并不是就此不管你,任你自生自灭。现在来看,你们结婚的事还早得很,到时候你姐姐的孩子都落生了,家里的难关大概也都过去了!到时候再回来也不迟……父母羽翼之下没有精明孩子!我也想通了——儿女、儿女,都是早晚得放出去的鸽子,该飞的时候就让你们飞吧!”
    轮到关键吃惊,他还以为,母亲无论如何会坚持反对,不料她竟做如此转变,他毕竟还没有成熟到可以自食其力的阶段呢!
    该飞就飞?
    人同鸽子,能一样吗?



    从来覆水难收。
    离弦的,射出去的箭矢,还可以找理由回头吗?
    关键只好带着一腔失望和悲愤,按照自己先前说下的,领着朝锦走出了家门。
    等于被赶出来一样,方离厂区,关键就含着眼泪,咬牙切齿地发誓:“三年之内,我关键不混出个人样来,绝对不回这个厂子来!”
    风萧萧兮的豪壮,满腹忧伤的朝锦侧眼看看昂首挺胸的关键,一种信赖之感油然而生——“莫欺少年穷,”这个从不知人间疾苦的老儿子,此时还是显现了男人的强大,怎么就知道不能相依为命呢?
    
    患难总使情感显得清高,关键仍旧是关键,朝锦却觉得他可爱起来,等于被整个世界见弃的那段时间,一些久违了的东西,好象是爱情,又似乎在关键租住的那间阴冷潮湿的小平房里繁茂起来。

    关键母亲说得冠冕堂皇——“都是暂时的”,“并不是不管你”,实际上,却不肯资助半分独立之费,装聋作哑地看着儿子两袖清风地领着干干净净的朝锦出门去,母性全在利益及对儿媳的嫉妒中泯灭殆尽。
    关键刚刚将朝锦开学时欠下的债务还清不久,临时决定离家,手头半分结余也没有,便是租房子置办生活必需这些小费用,也没办法轻轻松松拿出来。
    事已至此,只得再于朋友身上想办法。
    男人于顺境之中可有大堆傍友,前呼后拥,吆三喝四、勾肩搭背、觥筹交错,豪情澎湃时连生命都可以拱手相赠一般,却大多同欢共不得苦——得知关键失去了家庭的后盾,需替人开车维持生计,酒肉之交们都害怕他不具偿还能力,推三阻四、左右言它地拒绝他的求助。
    世态炎凉对人的打击是巨大的,尤其是对关键这种没经历过多少真正挫折的人来说,他蓬勃的斗志瞬间委顿,遭霜的茄子般没精打采。
    朝锦也想不出好办法来,她还没有关键的能力,在学校里度日如年——她尽可以始终住在学校,可是怎么能不惦记关键的着落?他寄住在小涛经营的冷饮店里,怎是了局?
    未几,肖光打电话来问她:“还能不能转圜呢?让关键回去同他妈妈陪个礼道个歉,说是一时冲动,再搬回去得了!”
    朝锦复杂地叹了口气,关键住在小涛那里,等于给肖光添麻烦,虽然肖光的话一定不是那层意思,她的回答却无法理直气壮,带着偷了东西怕抓的谨慎迟疑,外加一点不自知的戒备:“不太可能了吧?……我想……他们谈的很郑重,说得很详实……好象,都没给彼此留余地!”
    肖光闻言,也叹了口气:“你们啊!怎么不先同我商量商量呢?还没结婚,就搬出来自立门户可不是什么好办法——咱们这里是小地方,仍旧封建传统,一举一动都有人盯着,等着褒贬非议!老人怎样,人家并不问,但你要挣扎就是你不对,同情赞同的人肯定少,非议贬斥的却大把大把!俗话说人言可畏,完全不在乎是不可能的,在乎就够你受的!何况,你们也还没到脱离家庭的资助自力更生的阶段啊!精神可嘉,勇气可嘉,但是,这么心急,必定要承担高昂的代价啊!不说别的,就说最基本的衣食住行,你们没有半分积蓄,全等着关键现去挣来?现实等你吗?你的学费,日常开销,一项一项排着队呢,怎么白手起家?从前有车在,不愁进项,尚且只能勉强维持,突然间什么都没了,口嘴却停不下来,怎么活下去?你们也把谋生想得太简单了吧?给别人当司机?听着一个月七八百块的薪水,谁能保证长久?手停口停、朝不保夕啊!……”
    长篇累牍的担忧和焦虑,等于是指责,朝锦可以不计较,但也意识到自己将一切想得过于容易了。
    更加烦恼。
    只是船已经驶入窄港,明知是错,也调不得方向,不管下面怎样,只能硬着头皮坚持下去。
    还是肖光帮助了他们一千块钱:“不出来也出来了,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先安顿下来再说吧!”
    朝锦看着那十张红红的钞票,只想掉眼泪,别开头去不说话,关键却还推辞:“别……你正怀孕呢,需要营养……我再想别的办法!”
    肖光生气地将钱塞进他的怀里:“别死撑了!你有办法,就不至于让朝锦跟着你着这么多天的急了!不是我说你,一个大男人,做事一点儿算计也没有——就算是要出来,也要先把住处用具什么的都安排好了啊!两手一摊就出来了?”
    关键垂着脑袋不说话,他不能讲,他只是赌气,心里一直以为,不会真正出来。
    肖光发作完,心疼地看看面色晦暗的朝锦,又对关键说:“你要对朝锦好点儿啊!她跟着你,吃了多少苦?不用急着还我钱,我有补充营养的钱!”
    关键默默地不做声,朝锦勉强压着心酸谢肖光:“每次都是你帮忙……”
    肖光不让她说完:“费这个话干什么?我还不是应该的?不提友谊,要不是我……”
    她顿下了不说,关键和朝锦却都明白她省略掉的是什么,一时间,各自五味杂陈。

    乍然独立的日子是说不出绘不尽的凄惶。
    一千块,在当时的小城,很可以租一间宽敞明亮的楼房,但因前途渺茫,两个人却都没敢,相互商量着,租下了一间市郊棚户区里的小平房;除了在旧物市场上淘回来一张旧木床,又到农贸市场上买了点儿炊具之外,什么都没添置。
    十几平方的小屋子,也能徒空四壁。
    真正的徒空四壁。
    也算一段新生活吗?
    反正就这样开始了。
    不容易快乐。
    周末,朝锦自己坐公车从学校回来,走进关键独自居住一个礼拜的小平房,看看碗池里随便堆积的肮脏碟筷,打量打量屋子里单身汉典型的杂乱无章,在满室的潮湿气息和霉味里,边捡地上四陈的配不上对儿的袜子边婆娑了泪眼问:“关键,你,我,分明都有父母家庭,也都不是恶迹昭著、叛逆无情的孩子,为什么,竟要落到如此地步来?”
    向来粗糙的关键也渐渐在困顿的生活里学会了愁苦,听朝锦这样问,不答,皱眉侧耳,倾听临街的窗子被过路的汽车震起的抖动声,幽幽叹了口气,自己都不太确信地安慰朝锦说:“慢慢来吧!总会好的!”
    总会好的?
    什么时候?
    没人知道。

    就算经济上的局促终究可以过去,父母亲人给予的那份如弑如杀的疼痛要什么时候能“好”呢?

    幸而两个人骨子里都有一份小倔强,越是艰难,越要发奋图强,争取改变和转机——关键很卖力地帮人家跑车去,舍得辛苦听得言语,只求温饱;朝锦更下了死力气学习,闲暇时候将十几平方的小屋子收拾得窗明几亮一尘不染。
    虽然没有明说,被艰难栓在一起的两个人心里却都明白,彼此都在卯足了劲儿要让人刮目相看。
    也有一点儿小幸福——即便吃不上穿不上,总算不必日日聆讯,受人当面的磨难了;两个人的世界,是轻松无羁的恩爱。
    觉出了有人陪伴的好,朝锦开始在上学的日子想念关键,急着回那个算不上家的家,有时候在宿舍的单人床上想起同关键相识以来的点滴细节,算算他为了同她在一起付出的代价,心里会为一份柔软的疼惜暗自发誓:这一辈子,无论怎样,不会丢下这个傻傻的同我一路吃苦的关键。
    而关键则会在她周末回去时,在小别胜新婚的缱绻里直截了当地在她耳边说:“只要我们幸福,什么都不必在乎。总有一天,你爸妈,我爸妈,所有看轻咱们的人都会后悔的!他们终究得知道,我和我媳妇儿是怎么手拉手的过日子的!”

    蜜语甜言多么坚决,改变形势的力量还是太过微弱——别人的后悔尚且遥远,压力却不过换了方式来。
    熟悉关键和朝锦的人都将他们先后疏离自己父母的行为看成大逆不道,视他们为无法理解的异类,想当然地将他们揣测断定为儿女之情抛弃一切责任义务而私奔的不肖,是只有自己只为自己没有亲情没有家人的坏蛋。
    一些号称朋好的旧相识甚至会当面刺笞:父母都不处不好的人能和谁处好?
    反正关键已无利可图,抬举自己的踩踏机会,为什么要放过?
    对一般人而言,圣洁伟大的情感永远只能同自己有关,他人如何情有可原,也可找到批驳指责的由头。
    只要对自己有利,为什么不呢?
    即便无利,也要痛快痛快嘴巴。
    朝锦不知道,几个出租车司机甚至在某天围在一处闲聊时当面讥讽挖苦关键说:“你小子也没见过女人,睡上一个就巴不得把命卖给她了!供她三年?为这,还跟给吃给穿的爹妈闹翻了?值得吗?这年头便宜女人多了,一件衣服一顿饭就带回家去过夜,身材脸蛋不见得比你那个大学生差多少!大学生有什么用?夜里闭了灯,还作诗啊?”
    关键当众跟这几个混蛋大打出手,发誓永世不再来往,心头那一份不为任何人支持理解的抑郁却是积压沉淀下来了。
    他欣赏朝锦,并没有错,那么,错在哪里?

    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朝锦和关键虽然不是什么风云人物,可是租房子搬家这样的事,怎么可能瞒得住有心探问的朝锦家人?
    病中的父亲得知情况之后,满怀失望与不甘,蹙着双眉问朝锦:“不光是我们吗?连他的家庭也没有维护好?”
    朝锦垂下头去,深深地垂,不做声。
    父亲狠狠地叹了口气:“唉!你们的路,到底是怎么走的啊?”
    当然也是指责,总是父亲,不同于外面那些恶毒,长叹隐藏的意境,第一大概觉得他们的情形可怜,其次也可能在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多数的青春都匆忙,“只因身在此山中”的时候,大都无法深刻体知青春的美好,但并不因此,就妨碍二十三、四岁的年纪,成为每个人生命中最无可厚非的韶光芳华。
    不仅是因为身体在那个时段最强健,不仅是因为容颜在那个时段最娇媚,还因为梦想憧憬都在那个时段作堆儿荡漾,还因为追求和希望都在那个时段熠熠闪光。
    只是芳华的形态各不相同,有的,是从始至终的浓墨重彩,有的,是涓涓细流的宁静致远……
    朝锦的,是什么样子的呢?
    她自己以为是清冽湖水上晨风中嫩嫩摇曳的荷蕾,直直的挺立在碧波圆叶的掩映之下,虽然怒放的季节还远未到来,但早晚,要绽出梦寐以求的香气。
    不知她的认识是不是对的。
    便是对的又能怎样?
    谁能料到阳春三月还有那样苛酷的倒寒,刀剑一般,竟将她艰难生就的灿烂之基一下子打落了!

    独立的生活万般艰苦,坚持下去的话,总会迎来曙光吧?
    可惜,等待“坚持”的变数太多。
    关键不过刚为别人开了一个月的出租车,他那双反复思考了三十天的父母就通过大腹便便的二女儿来通知儿子回去,回去后正儿八经地召开了家庭会议,几个成员裹在一处要求关键继续为家庭效力。
    关键母亲将话说得很高调:“当初不是为了你的生计打算,我们何必下这样的力气,四处举债买回一台出租车来?我和你爸爸都要退休了,两个老家伙,能吃多少用多少?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父母,你赌气丢下自己的车不开,跑去给别人当司机,我们当爹妈的,却到底看不得你去受那份低声下气的辛苦!现在你同朝锦出去单独过日子,到处都需要钱,一时周转不济,缺个米少个油什么的,跟谁去张嘴?不管怎么说,你到底是我们的儿子,你不心疼我们,我们还是心疼你的,这车你还是开着,开着就有进项,我们不必担心你吃不上用不上……”
    “有狠心的儿女没有狠心的父母”,谁都不会怀疑的话,关键却同时明白,父母这样做,疼他惜他只是一小部分原因,更重要的是因为他们没有管理出租车的经验和精力,莫论养护维修,就连雇一个顺手可心的司机也不太容易,而就此出卖又多少不甘心,这才放弃同他的斗气,以慈爱之名,掩盖一切实际的目的。
    不免回击一下:“我不开!不开我也吃得上喝的上!你们不用惦记我!我一个男人,胳膊粗力气大,养活不了自己和老婆?你们不是说我就是一个司机吗?既然是司机,给谁开车还不是一样?挣钱吃饭而已!亲兄弟明算账,这话也对,一家人在经济上纠缠久了,连带感情都薄起来!”
    关键母亲见儿子竟然坚持对抗,不肯买账,一时无计,便哭闹起来,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指着关键父亲骂杂:“都是你这老不死的害我!年轻时候我说生一个孩子就够了,就你,要儿子要儿子!接连生了三个,累得吃不上穿不上,转眼就快进坟墓了,还要为他们的事情操心!所有的好年华都搭在三个孩子身上……倒是有儿子了,又怎么样?还没成家立业先和媳妇儿一条心,不管爹妈心里怎么惦记牵挂,还红嘴白牙地在这儿将父母的军!没有他,我作死买什么车?买给谁?现在可好,饥荒还了一大半儿,眼看就要出头见回报了,他却不管不顾地一撒手,将摊子丢给我!我知道车轱辘往那边滚?几十岁了天天站在街上等司机交班,谁谁都看我的笑话!我为了什么啊?卖掉!卖掉!赔赚都卖掉,他都不在乎,我CAO这个心干什么?”
    关键父亲不理妻子的胡搅蛮缠,冷冷地盯住关键:“我和你妈是没能耐养这个车的,你若是真不要,我们只能卖了!现在卖的话,刨去折旧,还完贷款,顶天平坑,你这几年的心血可就全部付之东流了!你要想好,别以后没出路,回头来怪我们父母心狠!”
    关键犹豫起来——他从新车落户,一直将这台营运用的夏利当作宝贝一样呵护珍惜,对之寄托了奋斗和生存的全部希望,心情犹如农人之对耕牛;眼看曙光在望,借贷就要还完,本利都能归于自己,赌气卖掉的话,理所当然地不甘和不舍;而且,他也实在是个体惯了,散漫成习,不喜欢打工中必然的约束和低下,能重新拾起自主,哪怕仅仅是外人眼目中的自主,他也不愿意放弃。
    何况关键又想:连肖光都说打工朝不保夕,朝锦天天需要钱,自己的收入万一停顿的话,等于切断后路自上悬崖。趁此机会挣得一点儿实惠,同时又顺了父母的意,似乎是一举两得的事。
    于是同父母达成了口头协议,车仍由他来经营,每个月需向家里缴纳五百块的养车费用和五百块的还贷费用,其他所余利润全部归他,待剩下的贷款全部还清,父母就将车的手续转接到他名下来,从此自负盈亏,家里不再来干预。

    关键将电话打到学校里去,把事情当好消息通知了朝锦,说话时因为兴奋太过,无法详尽细致,只是大略复述了一遍家里的意思,同时意气风发地豪迈:“他们虽然没明说,意思也等于承认没我不行!做长辈的,这就是示弱了,难道我们还要求他们斟茶认错?以前败在不够清楚,今后车在我们手里,钱也在我们手里,自己挣自己算计,还愁什么?这样彼此迁就一下,是互惠互利的事情!”
    朝锦在寝室的磁卡电话旁愣住,无法同关键一样高兴起来,反而生出些许悲观:这么容易就妥协了?离开那天,是谁发誓说定要混出个人样来?这“混”,原来还是离不开家庭的帮扶和制约啊!互惠互利的事情?怎么想得那样简单?再开家里的车,某种意义上讲,等于没有完全独立,需听命于人啊!
    但将隐忧咽下了,朝锦明白,此刻的关键虽然无比亲密,血缘亲情上的东西,与她仍然永不交集,父母到底是父母,随意泼冷水的后果,很可能是直接激起关键的反感。
    她不愿意让他觉得她记恨计较。

    不过一念之差,就将本已徘徊出歧路的两人再次逼回死角去。
    出租车已不是关键在家时的状态,被几个没用司机一糟害,到处都是毛病,非但不能正常营运,还要搭钱进去维修。
    关键和朝锦哪来的钱?
    拉活的全部收入都送进修配厂去,本来捉襟见肘的生活更是雪上加霜。
    一个月转眼过去,跟父母定下的一千块费用还是空中楼阁。
    关键母亲即刻暴跳,全不顾风烛残年,两鬓如霜,风风火火地在街上拦住了关键正在载客的车,一把将他从驾驶座上扯出来,劈头盖脸两个耳光:“我顾念你,怕你太艰难,你却这样对我吗?安了心要耍弄我啊?”
    关键预备好的解释被冲上来招呼的耳光打回去,满腔委屈和怒火:“千里迢迢来兴师问罪啊!一个白头发老太太,白内障、老寒腿,满大街寻摸外形差不多的出租车,真令人佩服!真有不畏艰难险阻的巾帼精神!”
    母亲见儿子的脸色彻底地黑起来,言语间满是讥讽嘲弄,更恨,不再预备和缓回避,直截了当地伸出手来,举到关键鼻子下面去:“钱呢?”
    关键看也不看母亲,歪着头明知故问:“什么钱?”
    母亲的声音高亢尖利起来:“你把车开走时,同家里讲好的一千块钱!”
    关键玩世不恭地哼哼:“没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母亲再度扑上去厮打自己的儿子:“你个混蛋,果然早做下了这样的准备!坑害不到别人,只有坑害父母亲人,是不是?你想得太美了!我能养你,就能对付你……”
    母兽般的攻击不得不躲避,失望愤懑的关键却只闪掉致命的,倔强地承受一些相加的拳脚。
    人群围上来看热闹,渐渐弄清楚是骨肉相煎,有心善的劝解:“行了,行了,老娘和儿子,能弄出什么错对来?下手这么狠,真打坏了,你不心疼?”
    到底年老体弱,气力难继,关键母亲发作累了,终于停下来,心却犹然难平,指着满脸掌掴痕迹的儿子骂:“你给我滚,我再也不想看见你!车我收回去了,就是卖一块钱,也是我的,跟你没有半分关系!”
    关键扭头就走,看都不看母亲一眼,此刻,他情愿,家庭里的一切,都与他再无半分关系。
    正是周末,朝锦正切着两个西红柿,准备炒蛋,迎面看见关键一头一脸清晰的血痕,大惊失色:“怎……怎么了?”
    关键黑着面孔,声也不吭,越过她的询问,闯进卧室去,一头栽在床上。
    朝锦丢了碗筷跟进去,声音都颤抖:“到底怎么了?”
    关键猛地坐起来,一把抱住立在身前的朝锦,呜咽着,把脸贴在她的腹前:“朝锦,你只剩下我了吗?我现在,也只剩下你了!”
    朝锦愣愣地被关键抱着,虽然始终不知就里,却也从关键无法掩饰的伤恸里体味出凄然和绝望来——关键虽然从来不是非常强大担当的男子汉,这样的脆弱也还是头一遭,朝锦知道,他也定然遭受了她曾经遭受的那种万般无奈的锥心之痛,此刻的感觉里,定是满满当当的不忿与不甘,对一切事物的怀疑跟不信任。
    明白劝慰无用,朝锦只轻轻叹息着,将双手慢慢抚在关键漆黑的头颅上。



    只能相互依偎着取暖了,其他的一切都不敢想。
    
    这样一番折腾,非但未使关键和朝锦拮据的生活出现什么起色,反而更见飘摇——车被要回去了,原来的工作又辞了,一时之间无法找到新的岗位;为了修车,在许多相熟的修理部挂了帐,都不问内乱地前来催讨……
    
    正逢暑假,朝锦结结实实地对着关键终朝不展的愁眉。
    谁都不肯主动谈起,谁的心里却都明白眼前的现实是个什么模样——不要说下一年的学费,连马上到期的房租水电,还不知道从哪里出来。
    没有任何指望,等于没有任何亲人,除了肖光,也似乎没有任何朋友,而肖光,正处于小家庭建设的初期,要为人母,又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去叨扰她呢?

    父亲的病此时突然急转直下。
    本来,严格的控盐控蛋白饮食之下,通过抗炎增强免疫力的保守治疗,父亲虽然算不上健壮康复,看上去也并没有太过衰败的迹象,谁知同母亲去了一趟北京军医总院,回来便绝了尿,两肾功能全部丧失,丝毫不能够排泄了!
    新陈代谢是生命的根本,血肉之躯,怎经得起毒素的迅速累积?
    得到消息急忙赶回家去时,朝锦见到的父亲已经面如金纸,肿胀如牛。
    连关键都吓了一跳,结巴着,不合适地表达着关切和惊讶:“怎么这么快就这样了?上些日子……还好好的!”
    朝锦母亲阴沉着脸,仿佛厄运都是关键和朝锦带来的一样瞪视着他们,但终于没有出声。
    朝阳不知在哪儿,朝锦只好看住父亲,万分心疼,却也只能期望他来给出答案。
    父亲苦笑一下:“‘阎王叫你五更死,谁人能留到天明’?看来,我的时辰到了!”
    怎么听得下去?
    朝锦嘶哑着滞涩的喉咙,以强撑出来的嗔怪阻回父亲的悲观:“说什么呢?您读过多少书?早该知道面对疾病最重要的是乐观豁达的心情。只有这样,才有机会战胜它……”
    父亲依旧苦笑,打断:“战胜?傻姑娘,你以为只有你学过医,只有你才清楚这种病吗?确诊之后,我想方设法地从各种医书、形形色色的文献报道中了解着这种病,走南闯北地瞧看了治疗,亲眼瞅着比我还年轻有钱的,长拖拖地从病房里拉出去……孩子,‘医治不死病’啊!这一点,你爸爸我明白!”
    拼命不使眼泪掉出来,心头那种锥剜的疼痛却实在让人受不了,朝锦连忙抹抹眼睛,坚持地反驳:“医书文献都是滞后过时的东西!科学发展得这样迅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只要您好好坚持下去,一定能等到解决的办法!”
    “还等什么?”父亲叹口气,“已经到这种程度了……我把你叫回来,只不过是想交代交代后事!”
    朝锦使劲儿摇头,欲图以自己的力气将父亲的绝望打散:“非要说这种丧气话才舒服吗?到什么程度了?不就是没尿了吗?有什么要紧?去医院把尿攻下来啊!再说,还可以透析啊!有多少病人就是通过透析维持了二三十年的生命?爸!您现在四十六岁,二十年之后就六十六七岁了,‘人生七十古来稀’,到那时,是死是活,又有什么不甘心的?”
    父亲看着她,好像不认识她一样:“你说得这样轻松哩!透析!谁不知道还能透析?钱呢?上海、山东、北京这圈儿一走,家里那点儿积蓄都花光了!要不是医保报销了百分之九十的药费,咱们穷苦人家得了这样费钱的病,凭什么维持这么久?说不定早就……透析不在医保的承诺范围之内,凭我们自己的力量,能施行几次?到最后人财两空,还不是一样的结局?”
    朝锦戛然顿住——她只说得出道理,在金钱上的能力,实在是太过薄弱!
    父亲愁苦地笑了:“怎么?说不出话来了吧?别说是你,就是我们这些在社会上爬滚了一辈子的老人,遇上和钱有关的问题,也常常是有心无力啊!”
    朝锦慢慢垂下头去。
    有心无力!
    母亲在旁冷冷地开腔:“现在你知道我们为什么那么看重经济了吧?并不是谁卯足心思要嫌贫爱富,实在是生存根本离不开金钱!”
    只能继续垂着头,不出声。
    母亲瞄瞄朝锦身旁的关键,关键当做不见,目光落在朝锦长长的睫毛上。
    父亲幽幽地叹息一声:“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多少钱也未必能救得了我的命!这病,是个无底洞啊!”
    
    万般凄恻,想崩溃,想哭,但必须得隐忍着,控制着,头脑便痛苦得麻木混沌起来,感觉器官也失灵,朝锦看着父亲,觉得遥远起来,连他的声音,一路渐次遥远起来,且,发出不太真实的类乎金属震动的嗡嗡之声。
    关键发现朝锦的脸色变了,革纸一般缺乏人气,连忙托住她的手肘,摇撼一下:“你怎么了?”
    猛然清醒过来,朝锦意识到自己刚才片刻的灵魂出窍,连忙奋力振作,摇头安慰关键道:“我没事!”
    父亲担忧地看她一眼。
    母亲却十分不满:“什么时候了?还心不在焉?”
    关键烦恼地皱起眉,他知道朝锦的冤枉,却无法替她申辩,只能默默地将手扶在她的后脊上。
    父亲再瞅瞅两人,若有所思地回过眼神去,冲母亲示意一下。
    母亲不太情愿地掏出一个存折来,放在朝锦面前的茶几上。
    朝锦一愣,关键也一愣。
    父亲再长长地叹息:“也是我们当父母的无能,没给你安排个好出路……单位是不行了,前两个月,给你、你弟弟这批年轻人买断了……不论层次,一律两万块……我和你妈本来准备等你结婚那天再拿出来,可现在……恐怕我也等不到那天了……你和关键的事,你妈虽然不太同意,也是出于母亲的私心,对儿女的疼爱,你们不接受,也要理解……现在我们也都看清楚了,拗也拗不断……父母也跟不了儿女一辈子,只希望你们好好的过日子吧……”
    朝锦的泪成串成串滚下来,如同溪水落崖,顿成瀑布,只能抽噎着,摆手阻止父亲遗言一样的话语:“这…… 不是还有钱吗!干嘛……放弃希望?先……治病吧!”
    父亲似乎欣慰些,瞅着朝锦的目光是她幼年时熟悉的慈爱,但夹着悲切:“这是你的钱啊!”
    朝锦猛烈摇头,摇得拨浪鼓一样:“什么我的钱?没有你们养我,供我读书,哪来的这笔钱?……别想那么多,先治病吧!……没了父亲,我要钱干什么?”
    父亲的眶里泛起泪光:“傻孩子,这两万块钱,放到你身上,能派点儿正经用场……治病?挺不了多长时间!”
    “走一步算一步!”朝锦吸吸鼻子,尽量坚强起来:“我都说了,科学飞速发展,只要我们坚持,也许就等来了机会!”
    父亲看住她,一时无语。
    朝锦沉默一会儿,拍拍身子站起来,安心要结束这场让人难受的会谈:“就这样定下来了!一切都有希望呢!别这么早就生离死别了似的!要给自己信心!我饿了,做点儿什么吃吧?病人要吃得科学合理,才有力量配合治疗……”
    父母呆坐在沙发上,看着朝锦干脆果断不容质疑地走进厨房去了,瞧瞧同样有些愣怔的关键,然后又彼此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说。
    
    关键反应了几秒钟,也跟着站起来,尾随朝锦走进厨房,看着她忙忙碌碌地洗米、择菜,闷闷地开口:“我没资格说……当初,我答应了供你读书……可是,眼瞅着就开学了……叔叔也说,那点儿钱,用了治病,维持不了多长时间。可是……放到你身上,就派上了正经用场……哪怕是一半儿呢,一万块,正好是你后面两年的学费……”
    朝锦背对着关键,连头也不回:“你们都这样了……你,我爸爸……我还能读书吗?”
    关键一震:“你说什么?”
    朝锦仍然不动:“什么都不要再说了,关键,我已经决定了!”

    办理休学手续时学校已经开课,同学们知道消息后全部围住朝锦惋惜:“为什么呢?都过了一年了,再坚持一下就胜利了!你的成绩多好?不用怎么费劲就抢在前面……不象我们,跟头把式的!”
    朝锦心头复杂,却全程微笑,想给同学们留下一点儿好印象,无法细说经济上的问题,便以父亲的健康聊作敷衍。
    同学们同情理解地赞赏她:“真是个孝顺女儿啊!”
    朝锦很汗颜,觉得羞耻要自己钻出来揭露她,连忙表示告辞。
    同学们揪住她不放,尤其是寝室的几个女孩子,死说活说,要请她吃一顿散伙饭——“同学一场啊!难得的缘分!”
    只好恭敬不如从命,朝锦跟着同学们一起到校门口的小饭店里把酒,从头至尾地愧怍,没法心安理得地领受同学们的盛情,女孩子们定要拉着她一醉方休,朝锦却始终味同嚼蜡,笑容惨苦,仿佛自己是一个欺骗同学们纯洁情感的骗子——休学,全部都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吗?
    终于筵席撤散,同学们一路依依惜别,将朝锦送上门口的公车。
    朝锦默默坐了一程,眼看就到回乡的火车站附近了,却又下来,反过来再坐回去,到校门口了车,一个人默默地站在人行道上的树荫里,痴痴地望了一会儿,望着那扇理石与钢铁结合的,象征着高等学府地位的大门,望着那些宁静平和、笑容恬淡的往来学子,于心底暗暗发誓:绝不后悔!即便今生不能成功,也要努力认真的活着,绝不低头,也绝不求人。





如同一脚踏空,于旋转攀沿、陡峭向光的台阶上。
彻骨的疼痛。
然而,滚落的感觉怎样尖锐难承,毕竟还属短暂,长久的折磨是滚落谷底之后逐渐衍生出来的无望。
漫漫的无望。

一时间,所有事情都失去了原来的意义,包括吃饭、睡觉这种生命存在最基本最必须的活动。
生命还剩什么动人之处?
只为动物一样没有思想没有意识的活着?

失去目标的李朝锦如同唐诗宋词中的深闺怨妇一样懒怠不为起来——明知青春易逝,抓住同溜走却无实质区别,还何必去计较在意?
梳洗不勤,终朝困倦,白天黑夜昏昏欲睡。憔悴由内至外无法遏制地散发蔓延。更为可怕的是,从前不论导致憔悴的原因是什么,李朝锦毕竟在乎自己的憔悴,会想办法医治改变,而如今,却连体察自己分析自己的意愿都丧失掉了。
最不可救药的状态!

粗心的,耽于忙碌生计的关键都看出来不妥——朝锦并没绝食的意思,吃的欲望却奇怪的退化了,表面上也正常不过地进餐,却连旁观的人都感觉出她口腔里的无味儿和勉强来……似乎也不是刻意要发呆,看着电视捧着小说,人却已成了躯壳,神思不知飞到什么地方游荡去了!
骇然了——等于在委顿在枯干,不阻止的话,二十三四岁的李朝锦很可能就在她如花的青春里以一种默默消沉的方式无疾而终!即便生命本身不至于落进那样极端,生命可以的一些激情和憧憬也定然会就此灭绝!他费劲巴力,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实在没有能力搜罗出像样的言辞,只好懊恼万分却直截了当地提醒:“李朝锦,你怎么老是这副死样子?恹恹的,像个幽魂一样!这是干什么?让我跟着你一起难过吗?谁逼着你辍学了?不是你自己的决定吗?假若你坚持要读,我可以……我可以再想办法去!哪怕你现在后悔,我也马上出去想办法去!你这样,分明在表达怨恨!是在怪我?”
还有能力分辨,一切,毕竟是她的自愿,不能牵累别人,而且,怎么还能再逼迫关键?他出去想办法?他想得出什么办法来?她太了解他的能力了!“没有。”朝锦软软地说,“我没有那个意思,你别多想。我只是太闲,突然太闲,一时不知做什么才好!”
关键看着朝锦,欣慰于她还算正常的思维,巩固强化一遍刺激:“没有就好。朝锦,你不能有!如今我只剩下你而已,眼瞅着你不快乐,我还能快乐得起来吗?”
无力地颔首,表示明白,纵是欺骗也只得如此——人从来不能只图自己的痛快,于他人,总有一份责任在。
关键再次提醒:“你也不能太闲,该想一想自己是为了什么决定的辍学!”

倘若不是还能为人需要,朝锦的振作可能无法迅速确立吧?
从这个角度来说,也许还该感谢父亲的病?

陪同周身毒素储留淤积,眼见不治的父亲住进省立医院,几个肾病方面的专家凑在一处会诊会诊,参考着朝锦家庭的具体经济条件,迅速地制定出治疗方案来——血液透析太过昂贵,且,对完全失去排泄功能的人来讲,长期的过于复杂的对症治疗也未见得是什么好事,暂时决定应用相对而言较为和缓的腹膜透析的方法来维持延续生命。
得知马上有方案可施,朝锦的兴奋超越了一切得到,一路跑回父亲的病房去,喜不自禁地跳到父亲的病床前满面笑容地报告:“就说科学飞速发展吧?我读中专那几年,根本没听说过什么腹膜透析的说法,说研制出来就研制出来了!利用腹膜与药液之间的相互渗透的原理,与血液透析异曲同工,但程序简单易行多了,造价也低,便是医保不管,我们自己克服一下,坚持个十年八载绝对没问题!爸!你瞧,根本是有希望的!十年之后,谁知道什么灵丹妙药问世呢?也许根本不用等上十年也说不定!”
有几个人能够彻底不留恋生命?
蝼蚁尚且偷生呢!
父亲在朝锦的雀跃里振奋起来,但还没有忘记关注实际:“医保真的不能涵盖腹膜透析的费用吗?”
啼笑于父亲的得陇望蜀,但考虑到重症病人在情绪上的脆弱,朝锦仍旧宠溺地安慰:“您别急!医保也是新生事物,很多东西都在尝试当中。肾病现在也是个高发病,也许很快就有相关条例出台了!”
比较贴切合理的宽解,父亲在朝锦的话语里平和下来,同意了治疗方案。
埋管手术安排在国庆节,朝锦特意换了无菌服跟进了手术室,全程拉住父亲的手,给他力量,为他打气。
并不比阑尾炎或者剖宫产复杂多少的手术,只是久病的人耐受不住稍许的折磨,父亲过一会儿就转过唯一可以活动的头来问朝锦:“还要多久才能完事?”
朝锦总象抱着一个孩子那样抱住父亲的头,心疼又无奈的欺哄着——“快了!”“马上了!”“已经在缝皮了!”“就要收口了!”
如果可以代替多好?
朝锦当时想:那样的话,就让我来替父亲生病吧!也许,就都不至于那般绝望,弟弟和母亲,就都不必!就都不会觉得支撑家庭的擎柱要断折了!也许,父母会看在疾病的份上彻底宽宥了她,而她到底更年轻,会有更多痊愈的机会和希望!也许,就可以从此一家人守在一起,和乐融融的过日子了!
情有可原的傻——谁能代替谁活着呢?即便朝锦真的也患上尿毒症吧,怎么能保证父亲就此卸掉了病痛?
只是一份真实的惶恐罢了。
为此,生出许多漫无天际、不着实处的胡思乱想来!
手术室出来,主刀医生庆幸地祝福朝锦父亲说:“您救治得真是及时,保住了一条命!再晚些,恐怕就看不到澳门回归了!”
父亲在病床上瞅瞅朝锦,朝锦一额冷汗——幸亏决断得早,不然,两个月后,她就要永远地失去父亲了!
    
无望中困顿久了的家人全在父亲的起色底下活泛起来,母亲一改从前的完全冷淡,多少给朝锦点儿好脸色看,同关键,也有了简短简单的交谈,而一直置身事外般的朝阳,也常常来病房探视父亲,不可避免地同朝锦和关键多多接触起来。
朝锦慢慢感受出家人态度的变化,找到慰藉自己的借口——有什么能比一家人平安健康地生活在一处更值得珍惜的呢?
也许一切都敌不过时间——爱与恨,欢喜与憎恶。
关键也为朝锦高兴:“可见,还是可以守得云开见月明的!”
关键少读书,很少用对成语谚句,这话是从电视剧里学来的,却触动朝锦的心,朝锦在得到他由衷的祝贺的同时,想起他因她在家庭中遭受的冷遇,不禁黯然——如果自己那块月亮上的乌云正在慢慢褪却,蔽住关键的那些霭翳呢?要什么时候散去?
习惯了为他人顾虑的心总要为一些其实可以忽视的东西烦恼,朝锦生来无法自私,泥菩萨过江的时候尚且要为旁者着想,何况,自觉看见了转机和改变?
她想在第一时间将自己寻回来的幸福披风也裹在关键身上。
照顾父亲的间余,便常婉转地劝解关键:“亲生骨肉之间,哪有化不开的冤仇?我就是最好的例子!我妈多么强硬?从一开初就坚决反对的,始终不肯后退,现在,不也慢慢软化下来?什么能抵得过母子天性?不管怎么说,你妈的态度还比我妈要强,她也是看我家里总别着,我又没完没了地花钱,心里不痛快……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她的心态或许也就不一样了!你也别总拗着着劲儿,你自己不也清楚——难道还能要求长辈来斟茶认错吗?想打开僵局,总得有先低头的一方!向父母低头,也不是什么难堪事……”
关键初不肯听,虎着脸蹙着眉头:“我才不去讨那个没脸!凭什么就得当儿女的去低声下气呢?难道被他们逼得还不够?现在你的书也不读了,我们也不是不能活,干嘛要求他们?”
最听不得谁来提醒她不读书,朝锦总是脸色一变,浑身一紧,随之无法掩饰地凄然。
关键如何钝,也慢慢品出朝锦的痛点所在,变得聪明起来,不再往那上面提起。
朝锦每次都得自己慢慢缓过来,缓过来却又继续劝解,她以“己所不愿,毋施于人”的观念淡弱着自己对关家及关家成员的真实感受,觉得只有让关键重新回到家庭的怀抱才是对他最负责任的做法,也是对他一直以来无悔支持的最大报答。
就是一种爱?
是长久共同生活催发的情意?
朝锦总能从关键身上的委屈里看到一点儿宋树的影子,总能把对那些毫不希图回报的付出的亏欠感下意识地转接到关键身上来,她有时看看病弱的父亲,看看仿佛败阵了的母亲,总觉得自己的青春,完全是一部对周遭近密的负疚史,她总认为若想改变这种现状,最应该先从关键开始。
忠言若是枕边软语,便能慢慢地发挥作用,关键冷硬的心渐渐被朝锦的说服泡软,开始动摇,愿意朝亲情俯首躬身。
没有太过艰难,关键的父母早等着这刻一般,轻描淡写地抹开夙日恩怨,开怀大度地接纳了儿子的回归。
朝锦万般欣慰,感激上苍地想:所有坏运气,到此为止了吗?
她已惯于遭受挫折,遇到一点儿改变就急着酬谢恩典,却没有时间细想,原来自己的家庭,关键的家庭,放过她的理由,都是因为她的牺牲。
都在需要她的牺牲,只有她的牺牲才会成全这两个家庭。
却从来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在她的角度,设身处地的替她想一想,这种牺牲,是何种惨烈残酷的模样。
不足为奇。
一向只有本身的利益最实际,别人的,再闪闪发光的梦想,再明亮耀眼的未来,如果是为自己的利益而折断,又有什么好可惜的呢?







    习翔路上的断翼者从来不止朝锦一个,都值得同情,但谁也怜悯不过来。
    即便真正的残障,天生还是后来的不幸,都无权要求世人永远的照拂跟呵护,要想办法自立自强去。
    生存的面目已够残酷,生存的环境已够苛烈,谁也没资格要求谁,减弱对本体的高度关注,来长长久久的帮助支持自己。
    
    便是无助。
    沦落社会之后的孤立无援。
    
    具体到朝锦身上的情况则是,非只关家,连她自己的父母在内,都对其不得已的辍学心知肚明,但都心照不宣地回避着,好似都和关键一样想——不提便是最大的爱护。
    很难讲关键不是因为自觉亏负而闪躲。
    长辈们呢?
    为什么一致沉默?
    
    只有朝阳一片单纯清明,会当面来问:“不可惜吗?咱们家就出你这一个大学生,还不能坚持到最后?”
    不吝表达的叹惋,差在不懂得婉转,亦没有实际意义。
    
    母亲替朝阳设计的前途也都成了泡影,因为父亲排山倒海的疾病。
    活下去最首要,至于怎么活,是相对后面的事情。
    什么修理部配件厂,是越来越遥远的空中楼阁。
    好在朝阳的技术渐渐成熟起来,渐渐可以独当一面,看出家庭的艰难,无心再当公子少爷,出去卖力求存了!
    不曾凭本事赚过钱的人拿到属于自己的第一笔薪水时的心情总是激昂兴奋的,朝阳的工资还不低,按大工计算,足足一千二百块人民币。根据小城的当时的物价指数,一千二百块不是小数字,连关键都羡慕,对朝锦说:“还是手艺人吃香啊!朝阳的一个月,顶上我两个月了!”
    年轻的朝阳当然意气风发,心情高涨地领回几个小朋友来家里饮酒狂欢,间歇里对递碗递筷的朝锦豪言壮语:“姐,你别急!不就是休学吗?先照顾咱爸一阵子,等我攒点儿钱,我供你回去读书!”
    这样的窝心之下朝锦感动得两眶酸热,固不能将继续梦想的指望实实在在地寄托在朝阳身上,对于一个姐姐,朝阳从来是应该得到照顾的幼小,可是,只要听一听这样的话语也是太难得的温暖了!忍着泪,看着年轻没有矫饰的朝阳的脸,朝锦不由回想起读中专时他瞒着家里千里迢迢地写信问同样寒酸拮据的她要钱的情形,无限宽慰地想:朝阳长大了!他是我唯一的手足,冷热关心啊!
    固然关心,一奶同胞之间的天生亲密是真实的,朝阳当时的决心也是真实的,不过真实不等同于恒久,孩子般的少年许下愿承过诺会渐渐淡忘,慢慢地将誓言抛到脑袋后面去……
    硬要问他的话,可以找出许多客观理由,先是老板并不按照约定准时发放工资,后来是他恋上了开车,整日泡在关键的身边摸索实践,没时间去工作,再后来,他恋爱了,狂热地喜欢上了一个小饭馆儿家的大女儿……
    还是那个道理,紧要的永远是自己的事情。
    朝锦再没机会获得弟弟赠予的温暖,甚至没机会去参与他的生命,她是需要终日侍奉床前汤药的女儿,男人有男人的世界,朝阳甚至同关键多多交集起来,离姐姐却渐次渐远!

    汤药床前,值得颂扬的事,国人从来尊崇孝道,还有什么行为高尚得过全心全意地照顾病中的父母?
    朝锦也没觉得勉强——父亲是自己的父亲,是她心头的一部分血肉,不管别人是褒扬是贬损,她自己觉得,凡事真要经过自己的细致之后才能放心。
    只是不能抹杀过程中琐屑频密的愁苦。
    父亲是病人,虽然常常因为时日不多的紧迫之感留恋珍惜着亲情,但也难免偶尔在毒素侵袭了脏腑神经的病态下无理无常,朝锦一个无心的小差小错,就可能招来他天大的雷霆,会暴跳如雷地提着腹部延留出来的塑胶管和药水袋儿,换了一个人般,瞪着因过分瘦弱而大得吓人的眼睛口不择言的怒骂,一时好了,又要为妻儿今后的生计担忧苦恼,总说“我定要将你妈妈拖垮了”、“关键这么没能力,你们将来怎么办啊”、“有我这样的爸爸,朝阳能娶什么媳妇儿”之类的话,朝锦劝不胜劝,哄不胜哄……
    而母亲,固然在经济压力下低徊的母亲,不将精力能力用在相对实际的地方,反而更加变本加利地沉溺于所谓的传销事业当中去了,近老的人迷信羡慕起一夜暴富的神话,听不进朝锦关于金字塔底顶的分析劝诫,一心一意地做着发财的美梦,甚至几次三番明白清楚地向朝锦宣布放弃对丈夫的照顾——“爹娘供你学一场医,照顾父亲,你是最佳人选!也是你份内的事,我们没少跟你操心,你现在一身轻松,没负累没牵挂,闲着干什么?正好回报你爸爸一点儿!我是分不出身来再管这些小事了,我得出去想法弄钱,有了钱,吃饭治病这些迫在眉睫才能维持下去,不然,你拿钱来糊这一家饿病的口嘴吗?”
    朝锦每每无语,她连自己都没能力养,没资格反对母亲的决定,但不能因此就将精力全部注入孝顺,丝毫不替母亲操心——看出传销终究并非正事,即便当时,监管部门对其行为后果的注意控制还没有那么郑重集中,表现出来的立场态度也还没有那样清晰分明,但敏感的朝锦已早早地预料到,母亲是定要栽倒在这种可疑可恶的销售模式里了。
    更令人烦恼的是,即便朝锦百般体贴,对父亲来说,毕竟是一个不足与谋的孩子,父亲一生闯荡,冷不防病倒,迅速地足不能出户,心理上的苦闷抑郁可想而知,除了生活上的照顾,他还空前地需要着妻子的专门温暖,那是能以同龄人的亲近相似,能以同床共枕的默契无间来抚慰疏导他那颗孤寂悲切的心灵的无可替代啊!朝锦在旁,清清楚楚地看明白父亲的心思,急切地期盼母亲能在这样的时刻放下一切额外的欲念全心全意地陪伴父亲一段时间,还有什么,能比爱人的手掌更能给予重病的人慰藉?可是母亲就是不买父亲的帐,更不买朝锦的帐,她万般焦躁于亲人的需要,好象被他们挡住了扑面而来的财路一般,甚至当面就不管不顾地发作:“整天想栓住我!拴在这家里给你们当牛做马!我可以伺候你们,钱呢?朝锦那两万块?能支撑多久?没了都喝西北风去吗?久病床前无孝子了吧?李朝锦,你问问你自己,是不是不耐烦了?想跑想逃了?要把责任推回到我身上来?”不再能为家庭尽力效命的病人只好缄默下来,痛苦地缄默,抹杀掉自己的渴望。朝锦也只能缄默,她是女儿,只有缄默的权利。却在缄默里久久地记恨着母亲——可以不爱我,可以舍弃我,也舍弃过了,怎么连共同生活了二十多年的丈夫都一般轻视?他的生命已如狂风中外罩破碎的油灯一样脆弱了!他的日子过去一天就永远少掉一天了啊!
    什么都没有用,记恨,缄默,都没有用,母亲甚至在两人的冷淡默然里领略出反感对抗来,因此更加恼恨起来,不分情由地恼恨起来,收回对朝锦的好脸色去,跟丈夫也冷板起面孔,不到万不得已不肯回家来,必须回来时,会吊着眼睛目不斜视地走进后开辟出来的她自己单独的卧室去,仿佛她就是个来住宿歇店的过客,管你主家的谁谁怎样如何?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病人哪堪承受这样的刺激?男人疼到极点,不至于痛哭,也万念俱灰,无限凄惨地对朝锦哀叹:“我是病了太久了,光花钱不能赚,给人添负担了!再不死的话,什么东西都得见识了!”
    朝锦想办法劝,如何劝得来?每每只能强忍着酸楚岔开去,过后自己躲到无人处使劲儿哭一哭无奈和无力。会哑声质问造物:要人那样重视尊严的话,为什么,又总想尽办法剥夺掉这种尊严?如果连生命都预备收回去了,为什么还要那么无情地先行剥夺他的尊严?容他保留到最后的时刻不好吗?他还有多少时刻?就这样亟不可待?还有人世温暖,家庭所能庇护的最后的纯粹情意,为什么,也要那样狠戾地劈面抢走?让分明还清醒清楚的人,眼睁睁地瞪视着这种抢夺?为什么啊?
    造物从来无声,天聋地哑。
    等于用“存在即是道理”的事实来告诉经历中的人,这就是人生。
    人生啊!人生!
  
    很多绝望,已不止因自己波折多舛的境遇,而是眼见着一些近距离的,本来无论如何没法相信的冷酷漠然那样无法控制无法阻挡地蔓长,疯狂地肆虐,杀戮掉不肯承认的天真,扫荡了所有切切实实的托赖,万般之万般的无力无奈无能无助中泛滥开来的。
    朝锦变得不肯信任原本无条件信任的一切——夫妻之爱、骨肉之情……
    一切一切……
    怀疑起一直留恋的旧日美好,一直扼腕的那些错失——爱情就能不变吗?如果有一天,我也这样,长久地不能自理地躺在床上,病下去,弱下去,老下去,衰败下去,还能是谁的梦想吗?
    被逼着幻灭,幻灭掉所有梦寐,朝锦在二十四五岁的年华里不可避免地老去了,老得会令有机缘看到的人吓一大跳,摇头晃脑以为眼睛出了问题。
    是真的。
    只不过,有机缘者不多而已。
    谁的错呢?
    命运的?
    生活的?
    朝锦自己的?
    说不清。
    说不清啊!
    说都说不清,还哪里去找症结?
    又哪里有精力去找症结?
    几乎听任着悲观的氤氲浸渍,邪祟又怎会不趁虚而入?
    忧郁这个可恨的恶魔从此幸灾乐祸地缠裹上了可怜的朝锦,如同可憎的为了超生处心积虑要害人的溺死鬼一般,一旦上身,就怎么也不肯离去了!





    父亲一点一点羸弱下去,瘦得象被蜘蛛从中吸掉了精华,只留一层没有光泽的皮肤裹着长大的骨头。
    医生的结论是透析液毕竟属于外源性异物,在带走毒素的同时,亦带走了生命所需的营养物质,且,频繁的进出,增加了感染的机会。
    朝锦却始终觉得,压抑忧忿的心情是导致迅速恶化的最大因素。
    
    什么原因都回天无力,与病魔抗争三年的汉子渐渐现出离开的意思来——剧烈的炎症控制不住,饮食起居几乎都陷于停顿的状态。
    
    公元两千年的夏季却提早到来,折磨人地酷热难当,费力维持一口气息的父亲在一个落火的傍晚要求朝锦说:“结婚吧!你和关键已经认识四年,不算短了!我是没有时间看着你们姐弟都成家立业了,能瞅见一个有了归宿也好!”
    朝锦的眼泪已在长久的绝望里干涸,对着父亲日益恶劣的健康,听着他那些知死不远的悲言,她通常是想哭却哭不出来,当真的欲哭无泪。
    
    并不具备结婚的条件。
    关键的父母计较儿子在他们同朝锦的斗争中的立场,完全收回当初愿意援助的态度,一分钱不肯帮扶,带着冷眼侧睨的架势——反正这么久了,木已成舟,你能怎样?
    而母亲,朝锦自己的母亲,又是那个样子。
    朝锦的倔强却被激发出来。
    只有这一个父亲而已,也许,他也只有这一点儿遗愿而已,可以没有房子没有任何物质,可以没有隆重和盛大,但是,她要定这个仪式,哪怕以骨肉关系作为条件和要挟,也要这个仪式。
    最底线的要求面前,没人好直接为难,对立隐隐藏藏——母亲连亲友也不去通知,关键的母亲,酒席和鞭炮的费用都要求朝锦和关键自己出。
    朝锦咬牙受着——父亲为什么要这个仪式?不过是想看到对她逝去的四年青春的一个交代,她凭什么放过这个交代?
    自己去通知亲友,拿不出钱来,言之凿凿地对关键母亲说:“你先想办法,赊也好欠也罢,等我收了礼金就还给你!”

    没法描绘的仓促寒酸,仓促寒酸到不象是千禧年里的初婚典礼,倒象一个为了遮人口目、不得不行的改嫁仪式。
    别说新房,连婚床,仍是那张旧物市场的产品。
    从来不知追求虚荣豪华的朝锦都觉得无颜以主角的身份出席,反复问自己如果不是为了无法瞑目的父亲,何必要制造这场毫无实际意义的昭告之秀?她还需要向谁昭告?
    仅以共同生活为目的,她和关键,完全可以选择一场更合适合理的素婚或默婚吧?
    法律手续都没有办,没有心情,也没有多余的金钱和时间。

    父亲还是小小地振作了一下——本已久不下床,正日子的前一天却精神满满地坐起来同几个直系血亲打了两圈儿麻将,水肿很轻,食欲也旺盛些;等到朝锦真正出门的那天,还早早地醒来,要求朝锦给自己换上一件喜爱的衣服,梳了梳几乎没剩几根的头发。
    朝锦的心脏全程滴血滴泪,一众亲朋面前,始终强颜,真的向往婚后生活一般微笑着,略掉所谓的哭嫁形势,满脸幸福地踏上租借而来的婚车。
    只在迎面看见对准自己的摄像机时,低着声音叮嘱了句:“别只照我,多顾顾我的父亲,多留一点儿纪念!”

    只有关键真心的高兴——不管怎样,从此名真言顺了!
    他只需如此,只要如此,可以忽视一切,宽纵一切,包括朝锦的伤痛,家人的诘难。
    不该这样简单,以他的年纪和那些经历,这样简单,就该受惩罚。
    
    洞房之夜升格为婆婆的人急不可耐地来要求朝锦履行承诺,关键以为天经地义——朝锦那样说过了的。
    朝锦的心却变了,不再正派不再崇高——需要的已经得到,低下也该停止了!为什么还要完满你们的刁难?
    她自己都不知自己于何时变得尖刻锐利蛮横刁狠起来,甚至带了些阴谋得逞的洋洋,冷笑着说:“没有。我没有钱!谁家的儿子结婚家里不费点儿酒水鞭炮呢?现在这个时代,赠房赠车的比比皆是,我没攀比,您倒来要我掏钱?也行啊!您将酒席换来的礼金全部给我,我去交这个费用!反正礼金也不需一次偿还,我可以一点一点来啊!”
    当然激怒了人,连关键都张大了嘴,同父母一起来问朝锦:“你怎么这样?当初不是这样说的吧?”
    朝锦也不在乎,事以至此,还有什么好在乎?她不看所谓的公婆,只盯着关键那张没有原则是非的脸,想起自己曾经那样为他的亲情努力,惨笑着反问:“当初?当初你们也不是这样说的。现在,还提什么当初?难道我继续俯首帖耳予取予求,你们就会觉得我是一个令人满意的媳妇儿吗?辍学以来,伺候父亲这一段时间,连你,关键,也都私心泛滥,力所能及的事情也不好好做,一心算计着那几个微薄的金钱,生怕点滴丝毫用在我行将就木的父亲身上,难道我都看不出来吗?我又为什么还要对诺言负责?不过是被逼出来的万不得已的诺言而已!”
    
    条缕纷飞的虚伪维持不住假意的和睦,朝锦却完全不放在心上了,第二天她就回到父亲身边去,与满嘴氨气浑身尿素霜晶的枯槁躯体同桌吃饭同榻而眠,连关键出不出现都不再挂怀!
    除了父亲,只有她还愿意全心陪伴的父亲,万事,都不需挂怀!

    关键独自气恼一阵,感觉出朝锦的冷漠,又害怕起来——对朝锦,他从来无法不计一切地去爱,很可能不只对朝锦,对任何女人,他都无法不计一切,他生性不具备宋树那种无偿付出的精神,但他十分清楚,他的生命生活,需要一个女人,也就是说,需要着朝锦,他没见过朝锦如此冰冷,害怕真会就此失去什么,于是带了些埋怨不满地跟过来,不说什么,日日帮助朝锦做做家里的杂务,绝口不提出去工作。
    父亲冷眼看着,更增忧愁,偷偷地同朝锦讲:“你们才刚结婚而已,百事待兴,如今房价这么高,钱又难赚,分秒必争还不一定可以,这样怠惰怎么能行?我是要死的人了,你们的日子还长!假若这病还要拖上一年半载,关键就这么陪着你我,不等于我把你们耽误了吗?”
    朝锦清楚关键的故意,当着父亲的面不能说,只安慰:“您不必着急,穷富不在于这一天两天。他也不过暂时歇歇,刚结了婚嘛,谁都以为要呆上几天,急着出去,反倒让人觉得惊讶!这几年,关键也没捞着歇歇……”
    对着关键却又不得不带了央肯:“别日日腻着我了好不好?出去干点儿什么!随便干点儿什么!我不要你的钱,只要你出去,爸爸就宽慰些……”
    或者爱情敌不过偏执,或者关键对朝锦的,只是男人对女人的需要和渴望,不是爱情,总之,不论朝锦怎么苦口婆心,关键就是依然故我,漠视着岳父的焦虑,更漠视妻子的急切。
    朝锦几次三番同他理论,后来甚至偷偷地吵,关键自有一番岿然不动的本事,任你如何风雨雷电,也不爆发,也不改变。
    辍学也不曾埋怨过,从那,朝锦却开始恨他——说什么情意?说什么无悔携手?还不是与冷酷的母亲一样,计较成我最近的困扰?好!好!为谁生养是没得选择的,却别指望一直用婚姻捆绑住我的意志!
    咬了牙不理他,暗想:无论如何要送父亲走了!等父亲一走,就干脆分开。
    同时决定断绝的还有母亲——仍旧那样执迷着传销,越传越销,亏空越大,脸色就越不好看,神色就越来越冰冷。

    父亲一天不比一天,换出来的腹液浑浊不堪,漂着丝丝缕缕的絮状物,不能平躺,痰液带血……
    陪在跟前的朝锦清晰地听到了死神的脚步,为沉重的忧戚缚着,食睡不得。
    母亲依旧那个样子,关键依旧那个样子,让病与陪病的两个人都绝望掉,最后的时刻之前,父亲渴念的,只剩没心没肺的朝阳而已。
    朝锦又恨起朝阳对亲情的寡淡来——什么时候了啊!以为还能够看见父亲多久?怎么还能沉湎于你的恋爱?怎么还能专注于你的杂事?
    朝阳比母亲和关键强,会笑笑地回来,问上几句冷暖,露一露儿子的亲近,但绝不承担义务,天经地义地将父亲交给姐姐独自照料,似乎觉得朝锦既然年长,就应该做掉属于他的那份责任,而且呆不住,最长不过熬上半日光景就要急忙地找借口跑掉。
    为父亲的凄凉愤慨,再听他叨念,朝锦就懊恼:“他都不想你,你老想他干什么?有我在,不就够了?”
    父亲对着她软弱:“十个天仙女,不抵一个踮脚儿啊!”
    朝锦长长久久地酸楚,为父亲在这个时候仍旧不能放弃男女之见,或者说,不能放弃任何一点儿与情感有涉的寄托和指望,更为连她从不愿意要求的朝阳也要带来无法抵挡的绝望之感——没有任何东西,能在我们毫无用益的时刻倾心眷顾吧?



    父亲终于走了,不甘又遗憾地走了,走前十日不食不水,任凭朝锦苦苦哀求,死命坚持顽固——“再活下去,要卖房子了!没有了房子,我老婆儿子以后要怎么生活?”
    渴饿得可怜,几次生了幻觉——分明没有一物的床单,能被他看出菠菜、豆腐,水饺、米饭来。
    但都是短短的瞬间,朝锦趁机送上食物时,他已恢复清醒,继续恪守停止拖累家庭的决心。
    没办法强制——早从住院治疗转为家庭病房,父亲虽然衰弱,口口声声要死在家里,言语间不容反驳又泄露哀求,总不能硬抬着他去医院吧?就去了医院又怎么样?他不肯输液不肯吊水不肯进食不肯服药不肯配合一切治疗。
    最重要的是,已无可起沉疴的灵剂,连医生都劝:“不必折腾了!”
    朝锦久已不哭,又被眼睁睁的无奈逼得躲开父亲大放悲声,发泄完毕知道无可挽回,强撑着一份人事理智给健在的祖父和叔姑打去电话,请他们来送父亲一程。
    匆匆而来的最后团聚使母亲同朝阳终于意识到朝锦此前的沉痛不是危言耸听,这才醒起亲人的责任,这才放下一切奔回家庭。
    朝锦清晰记得,朝阳的不再离开是父亲走前的六日,他做了六日的床头孝子;而母亲,终于抛开纠葛意见来给父亲最后的温暖,是父亲永远离开的前日,二十五年的夫妻情分,到最后,连头带尾不超三天的相陪。
    她恨。
    恨!恨!恨!
    恨这世间,人心里,能隔阻本不该被隔阻住的真情的一切东西。
    掩饰不住,父亲临走,为那些千辛万苦淘弄来的止疼针惋惜,说:“费了那么多力气,我却用不掉了!”
    母亲失笑:“还想这个?”
    朝锦见她竟然还能笑,诅咒脱口而出:“用不掉也不会浪费!麻醉药最耐久,放进冰箱留起来,或许我妈用得上!”
     言语间明显的刻毒——难道你就没有如同父亲的一天吗?
     母亲不过愕了一下,很快释然,似乎早知朝锦是那般的憎恨她;父亲却即刻恼了,瞪起眼睛看住朝锦:“你说什么呢?怎么能这么说话?她是你妈啊!你妈啊!生你养你的妈啊!”
     朝锦登时羞愧,为自己不隐藏的逆上,也为这个时侯还要让父亲动怒;无法找补,无法解释,只能干笑一下:“溜了嘴了!胡说八道!”
    父亲暂时放过她,清楚她心底的计较,趁无人又来叮咛:“不是只你和你妈这样,许多母女,包括你姑姑和你奶奶,都是一辈子互斗着过来的,这就是前世的冤孽……但是你得记住,到什么时候都得看在生养的恩情上礼让尊重自己的母亲,即便她的一些处世方法不为你所认可,你也要保留意见,求亲情上的大同……我走了以后,剩下你妈妈一个人,也是可怜,她选择怎样继续生活,你都不要干涉,传销也好,改嫁也罢,不要为难她……等将来,她真的老到不行那一天,你也要孝敬她,照顾她……你是长女,既长又是女,委屈不甘都得咽下……你懂吗?”
    朝锦无法做声,无法,她是长女,该懂父亲这些话,可是,又强烈地觉得,不该由父亲在临终前以这种方式让她来懂。
    凄惨的方式。
    “还有朝阳,二十四了啊!”父亲又交代朝锦说:“你这个弟弟,仍是个小孩子性儿!他还没成家,也没个稳定的职业……我一走,恐怕你妈的心更散掉,也未必怎么留意他……你同他都是我留在这世上的骨血,虽然你只大一点点儿,境况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但也要记住,手足之间需相亲相爱,彼此帮衬啊!不要因为一些客观,就给自己疏离的理由……”
    即将离去的人都要如此?
    那么多嘱咐?
    那么多放心不下?

    一干血亲也成了见证人。
    弥留时刻,父亲又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拿出两张存折来,费力地分辨一下,先交给朝锦一张:“这是你的买断金,剩余了一万块……我拖累了你,花掉一半儿……你留好,认真打算自己的日子吧!”
    从没那样颤抖过,连骨头、筋皮都在索索作响,朝锦被姑姑推着,上前接住那张浸润了父亲体温的活期存折,沉重得不知道人世间还有什么东西能比这张薄薄的金钱凭据更加捧受不住,她没有哭,没有感激涕零,只是颤抖,没法遏制的颤抖,好似无意间吞吃了父亲的精元,除了惊惧就剩自咎……
    父亲忧伤地看她一眼,转开目光,将另外一张存折递给朝阳:“你的,我没有动。不是偏心,只因你是儿子,又小,还没有成家立业,当父亲的,不能拉巴你,也不能刮拉你……你也得立事了,以后多思考,凡事从大局出发,为大计着想……”
    陷在魔怔里的朝锦突然扑到父亲跟前,直着眼睛哀求:“爸!咱们去医院吧!去医院吧!好吗?求求你,现在就去吧,好吗?”
    父亲却不再看她,将目光转到灰蒙蒙的窗玻璃上去,瞟瞟外面逐渐暗淡下来的天空,再从口袋里掏出两千元钱来:“我最后的剩余了!用来办我的后事吧!不要大操大办……不要买骨灰盒,我走惯了,这三年困的……把骨灰撒了吧,随便哪里……别将我束缚住……”

    祖父开始嚎啕,为晚年鳏居,还要白发送黑发。
    父亲最后转过眼看看他:“不必哭啊!先后的问题……”
    而后不知是不是对朝锦说:“剩了那么多止疼药呢,别舍不得,多给我打些……”
    姑叔们见父亲脸色惨白起来,以为他剧痛又生,示意朝锦再打一针,朝锦慢慢地将药液注射进父亲的体内,父亲就倦了一般,说想躺下,又说要洗洗脚;朝锦扶着他躺下,并为他洗了洗脚,水还没来得及到,父亲就走了……

    走了,走了,一走百了,朝锦近一年的揪痛终于彻底结束,她哭她喊,她尽可以随意地发作倾泻了……
    什么都不必再顾忌。

    八月的盛夏,守灵之夜仍旧寒意浓重,哭累喊累了的朝锦死掉般坐在亡人跟前,两眼模糊迷离,无法清晰视物,却仍明明白白地听到母亲向保险公司的人员介绍具体情况,包括准确的死亡时间,死亡证明的开具情形……
    也看到一脸严肃的关键怎样故作忧戚地忙碌于一些必行的礼仪的准备工作,也瞧见了仍不确知究竟失去了什么宝贵的朝阳的混沌模样,更于一些淡淡的表情和置身事外的话语里感受到其余一众亲人的麻木不仁……
    默默地仰起头,看看深蓝的天空,痴傻地想:果真有灵魂的话,爸爸,你的,现在脱离了我身边这句无用的折磨了你三年的肉体的灵魂,此刻,一定还没有走远吧?也许就在这片能看见你这些牵挂留恋的天空中飘荡着,万般不舍地瞅着我们呢吧?可是你瞧,有什么好留恋的呢?骨血、爱人、父母、手足……有什么好留恋的呢?也许都肯为你哭上一哭,可是哭完了,仍旧只重视自己的事去……里面已经在开饭了,你听,还有酒倒进杯子里的声音……谁死了,活着的人都还是要吃饭的……如同都要活下去……所以,别再放心不下了,看不见的那个世界如果有更好的去处,什么都不想的去吧!去吧!

    关键将一碗水饭送到朝锦面前,低声说:“明天还有一大番折腾,吃点儿东西才挺得下去!”
    朝锦看也不看饭碗,笑着瞧他:“一大番?折腾个什么劲儿呢?”
    关键愣住。
    朝锦慢慢站起身,离开灵棚,走进父亲平日卧病的房间去,从衣柜的最底下翻出一包画苑香烟来,那是手术前她强行从父亲手里夺下来的,那时她觉得戒掉这些不良习惯是对父亲最大的裨益,而此刻,没了父亲的此刻,朝锦捧着那小半包香烟,却又觉得:早知道父亲不过多熬个大半年的光景,还何必剥夺他这一生的嗜好?早早晚晚结束的生命面前,什么是补助什么是恶习呢?
    慢慢地从瘪掉的烟盒中抽出一只来,四处逡巡着,找到火,缓缓点燃了,吸了一口。
    辣、呛、却渗透力极强的侵入感由咽喉到肺部,再至四肢百骸,使透支了全部体力的朝锦瞬间醉了,非同酒精和麻药的醉了,一时之间,神思皆无。
    关键站在门口,看见朝锦的样子,没来抢夺,只是反对地说:“痛苦不是这样面对的,你读过书,有文化,应该明白!”
    朝锦愣愣的,冷冷的转身看他,看住他:“痛苦?为什么呢?谁到最后不得走上死路去?父母,你我,谁不?何必痛苦?何必?”
    何必呢?
    她真觉得,仿佛一瞬之间突然通透了——谁都躲不开的坟茔黄冢之前,何必为了必然规律痛苦?又何必,为了一些得不到的追求痛苦?有什么,是永远的得到?
    关键躲开她的眼神,不再劝解,只是说:“没什么好处的事,又何必做?”
    好处?
    香烟吗?
    她也那样认为过,认为香烟对父亲没有好处,如今,对外面夜风中那个没有任何生命迹象的躯壳来说,什么才是好处呢?
    而什么又是关键可以肯定的对她的好处?
    可以捕捉的,只有活着时候可以感觉得到的短暂享受吧?
    比如这微微的、不剧烈刺激的,却能一时麻痹的烟醉?
    朝锦不言,只是,再吸了一口,而后,尽量效仿父亲的样子,将返出来的烟雾由鼻子里喷出来。
    再度的辣呛之后,忍不住轻轻笑了。





    每片海域都有触礁的航船,许多因点滴之差错失天堂的高考落榜者,可能比朝锦更值得唏嘘感慨。
    天下也没有不死的父母,早逝也好,长寿也罢,大多要先我们而去的,朝锦的丧亲之痛也并非空前绝后。
    然她实在是不幸的,不幸于太难获得一点儿全然真诚的痛惜,宋树或者曾经能过,却褪去了隐去了,肖光也或者算得上一个,与她的实际又差距过远——温馨母爱下娇贵无二的女儿,通常不大能理解朝锦在亲情上遭受的冰冷和残忍。
    良朋佳伴的最大用处是互言互述,彼此倾听,朝锦活得恁般仓皇,连广结益友的机会和能力都没有。
    纠缠成团的死结能指望谁来帮着拆解?
    积郁之下,刻意的豁达和乐观无法恒久。
    朝锦虽然学过临床医疗,于心理范畴上的疾病了解却少,她不自知,此刻,她已经陷身于抑郁症的阴翳之下,便是急早拔足也已难免雨雾湿身。
    何况,她还糊涂模糊?
    等于毫不遮蔽地站在狂风里等待雷电的袭击一般!
    如同猎食前躬身藏迹的虎豹,最后的扑逮之前,会始终悄无声息地前逼,直至时机成熟。
    苦命的朝锦,哀泠孤弱,竟还要被撒旦的歹狠觊觎?
    而滚滚红尘之中,行远了的靠近着的人,又有谁看得见她的苦命?

    父亲的头七和百日祭奠都没去在意,朝锦看破地想:灵魂都漂远了,骨灰也随了江水的,还执着那些蒙昧活人眼目的样子和仪式干什么?

    在身的一切也想剥掉,包括骨肉之间的筋络,男女关系上的纠葛。
    只盼轻松,什么都不再愿意背负。

    首朝关键开刀,朝锦拿出父亲留下的一万块钱,递到关键面前:“够了吧?你所有在金钱上的付出?用这些买断我前程的人民币可以买断你我之间的牵扯了吧?没有爱情,绑在一处,最是有违道德本心,不吃亏的话,别以形式的婚姻束缚彼此,放了手吧!”
    关键意识到严重——朝锦不是第一次提出分手,但这回,钱财都算分明,兼加一脸灰烬哀绝,不能等闲;但绝不认可,对他来讲,生存和生活是第一要事,看不见摸不着的爱情和道德之类,等同于虚无,他早将朝锦视作自己的所有,连她以为可以自赎的一万块钱,也不啻是他的一部分,怎么可能因为贪念芝麻而滚掉西瓜?
    没有分手,关键认定的,此刻的朝锦不能交锋,却可以躲,躲得了惹祸的和尚,庙便不至遭受牵连。
    岳父撒手人寰的第三天,彻骨自私的男人就丢下一腔血痕的妻子,先斩后奏地跟上一个旧朋的长途车出门跑运输去了,一走就是十七天,短短两个没法详细具体的报安电话。
    朝锦除恨无策,愤怒得要找个供应食宿的工作搬出关家去,以永不相见来断绝这段没有法律保护的婚姻关系。
    肖光却劝:“不是这样的解决法!关键固然可恨,但你终究是个女人,有没有登记都罢,毕竟所有相识相熟都晓得你结过婚嫁了人的,这样没说没法地搬出去,除了惹人非议,给人口伐的机会,对你自己并没有多大的好处!难道你还怕谁?已经明白不误地是他家的媳妇儿了,就回去住又怎样?管他关键在不在家?关键还不早晚得回来?他永远躲得掉?”
     含义复杂的开解——首先,心疼于朝锦的无助,担忧负气放手的结局是更惨淡的下场,同时亦有不拆人夫妻的考虑,亦有不吃罪见恨于关键的私心……

    几乎被激将起来的赌狠顶着,藐视一切地住回关家去,如常吃睡,心底却时刻较着劲儿——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倒没人可以怎么样了!
    都开始留意她的脸色神情,仿佛清楚绝境之中的困兽疏忽不得,随时可能翻性反攻。
    年轻的女版瘟神,朝锦又觉得好笑——人性总是这般欺善怕恶吗?龇起牙齿的兔子也不敢招惹了?

    十七日后周身疲惫的关键回来,除了赔罪负荆,痛斥自己的混蛋,赌咒许诺地盟誓说今后定然百般补偿,没有第二种姿态。
    朝锦不为所动,关键又拿出装可怜的本事来死缠烂打:“你知道我没你不行,一定要这样对我吗?住在家里也是没办法的事,早都得罪光了……你再走掉,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吃定了朝锦心软,见她动容,即刻来哄骗:“你跟我有什么两样?离开了能去哪里?容我这一容,我以后一定用心努力,尽早带给你随心所欲的生活!”

    “离开能去哪里?”
    也是实际,连母亲和朝阳都觉得老房子满浸了父亲的枉恨和幽怨,不爱回去住,各自找理由在外安排下自己的立命之所,等于没有娘家,也就没有任何退路。
    朝锦不知自己能去哪里,她大概怯懦,大概缺乏闯劲儿,会无由地惧怕一些道听途说的脏污和黑暗,不愿舍却一直珍视的洁雅去亲身体验,未遇先缩地拒绝着风险。
    关键的说服就产生了影响。

    优柔寡断是自强的夙敌,连朝锦日后想起来,都为自己的怕狼怕虎咬牙切齿——坎坷怪谁?脚上的泡当真是自己磨出来的。

    应该自责,虽然通常无法决定道路的通坦平顺,但一些歧道岔口之前,行进的方向却都是自己的选择,失之毫厘,谬之千里。

    不过自责自罪从来于事无补,而且越是深刻,纠缠在脏腑器官之外,皮肉血脉之内的顽疾就越具侵略的能力,越有权利偷偷狞笑着,安心将可悯的朝锦吞噬淹没掉!
    完全一副行走的尸首——焦黄暗晦,恍惚游离,满腮满额的青春痘,腹围迅速地放纵起来……
    关键的目光里渐少了欣赏,朝锦自己也清楚,往昔娇媚只剩旧日照片上的一些靓影。
    无计改变,机体的欣欣向荣离不开心态的健康积极;亦不愿改变,从《读者》上看见一篇关于肥胖女人的外国文章,说主人公立意以肉体的粗鄙来报复丈夫的冷漠,不禁通感地莞尔,劣坏地想:我为什么不能如此?

    邪神附体后躯壳的本质都会改变的吗?朝锦曾经多么良善宽爱,几时这样刻薄恶毒起来?思忖间游荡充斥着不受控制的摧毁之念?

    总有不染的原基要冲突出来——关键劳苦疾痛,还是心疼;刻意隔绝掉的母亲和朝阳的一些消息近情也总能令朝锦动怀。
    时间越久计较的油灯越要暗弱下去,朝锦渐渐遗忘了自己当初的决心,会反复回想父亲临终的叮咛嘱咐,亦会去粕存精地由记忆里挑出一些温暖的旧日镜头来修饰美化最吃润色的亲情。

    母亲最终碰了壁——一心依赖的传销品牌被明令禁止,血本无归,父亲的丧葬费抚恤金连同她处心积虑换回来的保险款一夕之间全化流水;本职工作早受她不顾一切的怠慢影响,被领导者居中调停,用属于她的那部分薪金额外雇佣了人手,便心底是卷土重来的渴望,一时间也无颜要求旧业的恢复。
    挫折中退回分崩离析不复前景的家庭去,更摊上没有责任感的儿子,求钱索助才来,除此只知腻在女友身边软玉温香,从不想母亲老而无力,煤柴一类的重活不能自理,怎么守着一个诺大的空房子独自生活?
    朝锦终于回去探望母亲时,适逢北风料峭的冬月,房子里呵气成冰,墙壁上整片整片茫茫的白霜。
    亲情薄浓也赖外因——需仰视的话,隔阂裹住的真心难动,一旦看到无法忽略的孱弱,所有嫌隙都成随时可弃。
    毕竟亲生骨肉啊,不能永远仇恨——自此常常牵挂着回家去,买吃送穿,力所能及地照顾起母亲。
    还有朝阳,不是不恼他的凉薄,对父对母连带朝锦这个姐姐,可是朝锦无论如何忘不掉父亲那一声哀婉——“十个天仙女,不抵一个踮脚儿啊!”他是父亲心头的嫩肉,她承继着父亲的血脉,没法忽略忽视父亲的始终疼痛,没法释怀淡却父亲阖眼之前的不尽牵挂;更总会一厢情愿地为其找到相对合理的解释和借口——成熟之前失去完整家庭,对没有自立的朝阳来说是更值得同情的事,几乎失去了一切指望,丢掉了所有的扶植和帮助,不去留恋爱情的热暖,还教他怎样?
    要倾自己单薄微弱的力量去顾念,后来为人做工的薪资之菲,常常只有三两张最大面值的人民币,仍将绝大部分用在放弃挣扎扑腾的母亲身上,剩余的,巴巴地催着朝阳前来取走,否则不能安心。
    曾视女儿为累赘的母亲,看不见正值华年的骨肉承受着的辛苦,心安理得地做起女儿的包袱;而年纪相仿的手足,也能将姐姐的馈赠当作天经地义,不肯认真想想他月月拿走的那些血汗的真实意义。
    对此,朝锦已不是不知,不过是明知却不肯细思而已,对于不能再有幻梦的她来讲,生命中还存在些心甘情愿的付出,也是最最积极的意义了!
    不是所有给予都可换来回报,她已明白,又觉得,获得灵魂上的些许安慰,也就算是得到回报了!
    
    大概也下意识地感觉出,努力于责任义务的活下去也好过没有意趣地呆生傻活,能让她挥却一些乌气黑云的包裹。



    便是为孝顺、教养等无法推卸的责任义务催逼着的匆忙者通常不至沦陷在孤独寂寞的噬吞里抽身不得的原因,忧郁亦属富贵之疾,要等待有闲有致的合适时机才愿发作,否则,纵然潜伏已久,也总能耐着十足的性子等待下去,如同居心叵测的入体异形,动必获益。
    只是,静也难祛,不过蛰藏。
    好比魑魅魍魉,盯上的目标,总要如影随形。

    关键并非不知朝锦对家人恢复了关照,放眼经济的人前,收入支出隐瞒不得;但概知彼时的朝锦吹拍不能,只能从长远考虑,放开一时短利,暂时任由朝锦随心所欲。
    这一节上,他无疑聪明,知晓进退应守的分寸——真的一拍两散、鸡飞蛋打的话,什么才是攥得住的好处?

    难教所有人都如他,一辈子蝇头蒜皮的婆婆心内不能淡化的怨结周期性作疤痕之痒,为忧忌沉淀下去的一些敌对慢慢沉渣泛起——不过多添了一双碗筷,就觉得扮演了儿媳的奴仆,一生辛劳的自悯和不值之感整合为牢骚抱怨,开始敲碗打盆地抢占话语权。

    还用抢占?
    传统家庭里的话语权永远属于恩重如山的爹娘父母,更何况,房价高企、年轻者就业无门的社会现实更将与经济能力严密挂钩的内部主导地位无可置疑地交在年长的、有了产业和积蓄的上人手中,动不动,舆论就同道德一起,来谴责无能远飞的晚辈们“啃老”、“寄生”,不提生路的宽窄,一味斥驳“吸血”的可恨可耻,这样的大背景下,无能无计的年轻人自保尚且不易,还敢期望获得平等对话的权利?

    两个利益冲突的家庭,同一房檐下纠缠不到两三月的光景,已如沸火上汤,呜呜作响——都经长日劳作之后的晚饭前,必要上演一场家庭版的“击鼓骂曹”。
    粮米都省了许多。

    朝锦抱定不瞅不睬的冷策,浑身上下透出风云变化不关于心的绝世孤高,眼不争心不动的桀骜劲头儿,兼有参透禅机的老佛的镇定自若。
    与贤淑贤德已不沾边,掩鼻绕开狗屎一般。
    朝锦也不再愿意争取什么贤淑和贤德的虚名,不再愿意要求自己品行上的纯圣高正,会嘲讽玩世地想:有何益助呢?
    确知自己对待同样有负于己的血亲和公婆当真奉行了双重标准——一边是不计条件的开释,一边是永不放弃的还击。
    也微微奇怪了的——如果以痛苦的程度来论,朝阳忽略不计,母亲带给她的,远比关键父母的深邃悠远,因此一向的恨分明更为强烈刻骨,怎么就呼啦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却绝不能同样宽宥更为老迈更有理由被原谅的关键父母呢?
    只是血缘?
    可见人心中本位的可怕。
    固不肯改——逼迫自己是太难受的事,撼动不得的一些心灵面前,有什么意义吗?
    但也不能完全漠视自己的蜕变——信奉的那些公义和道理还存在吗?
    自己都鄙视自己的滋味儿,正是疾病带来的明显痛征,很多年之后朝锦在自救的过程中了解了一个叫做“双向情感障碍”的概念,才清楚自己早就出于本能将抑郁的一向对准了亲人,而将躁狂攻击的一向瞄向了关键及其父母。

    可能不公平的吧?
    然而,对一个本身都无力于疾患的人,谈什么公平?
    若是爱或者宽容,应该想方设法地开解照顾,引她从泥潭中出来;不爱并且不愿意忍让,也该知精神不由自己控制的没法可想,该懂退却。

    很多高知的人群都接纳不得的隐性之症——彼时张国荣还未死,崔永元也没出来直面,他们亦需躲避近密的攻讦杀讨,何况无知的关键及其更加无知的父母?
    让和退几乎不可能,不被接招的羞恼令更年期里神经亦极度敏感处于激惹边远的老妪整日暴跳如雷,指谪和谩骂逐步升级。

    关键先受不了,眼见着舞台上独自跳梁的母亲甚至几次被自己的躁狂伤害到——一次丢水瓢,水溅到到地面瓷砖上,引起站立不稳,摔到了膝盖;一次摔面盆,被迸溅开来的陶瓷漆片割伤了眼下的面皮……不禁忧虑:这样下去,自己要成戕害母亲的罪人了!

    自身做计,跳脱不开朝锦,下了苦功地商量:“这样僵硬地活着,对咱们也太过委屈,也不是没出去过,另租房子吧!”

    还没变态到情愿同归于尽的地步,朝锦不为关键的想法奇怪,只是忆起当日挟着包裹暂避于那栋满屋蟑螂潮虫的平房的许多仓惶,心生畏惧,想来想去,决定:“买房吧!”

    在中国,一生的大计。

    关键吓了一跳:“拿什么买?”

    拿什么?
    父亲的遗赠,结婚收取的礼金,几个月辛苦的积攒,勉强凑足两万。
    当时市区的房价,四五倍于此,朝锦却横下心:“哪怕最偏远的郊区最破旧矮小的房子,也是安身立命之所。”

    一些与顽强相近的倔强固执至此才完全显现,关键的不信旁观,一些引为笑谈的讥嘲都没能挡下朝锦的笃定,日日着了魔般地四处看房去。
    如同老天眷顾一般,一个久居外地的本厂职工,突然放话卖掉出租中的房屋,叫价三万,最低的行情,不还价。
    朝锦即刻交了五百块的定金,疯狂了一般——一万的缺差,连个筹措的方向和指望都还没有。
    没有选择之下,想起朝阳的存折,回去同母亲商量:“给比银行更高的利息,一年之内定然还清。”
    亲情回归后放掉对朝锦许多强求的母亲开始知道帮助女儿思考,想前想后,摇头道:“朝阳的结婚虽不在近期的安排之内,但那钱是你爸爸临终时的郑重交托,别人惦记,恐怕还好说,你要借,就成了居心叵测的觊觎……”
    朝锦慢慢冷下去,母亲却帮着找到解决:“谁能想到你爸爸死了快一年还能帮助到儿女呢?单位那个小公房,落在你爸名下,这几年借给同事住,家里都忘记了!前些日子住房改革,通知我,说只要交足五千块成本,房子就归咱们私有。我悄悄打听了,卖掉的话,总有小两万的剩余,本来还烦恼没有争取这个差额的资金,你正巧就赶上了!”
    朝锦的心猛然一动——这么巧?
    这么巧,那个远在山东的人回来卖房子?这么巧,单位就施行住房改革?莫不是天上有灵的父亲在竭力保佑着她?

    公房卖了两万块,除掉交付的成本,剩下一万五,朝锦拿了一万块回来,同母亲讲明是借贷,会尽早还。
    谁也没想到朝锦真的有办法实现构想,关键及其父母,表面默默,暗地里相互瞪大了眼睛。
    表面的默默已经可恨,这个时刻,亲人该有的举动是当面额手相庆吧?许多比他们更殷实更有家底的人还都没敢买房。
    更可恨的是还要不知轻重缓急——约好翌日就交款付房,朝锦头晚将三万块钱都从银行取回来,放在旧床底下的箱子里,起床后确保无失地再查一遍,分明足数的钱竟生生缺少了五十块。
    五十块,一张蓝绿颜色的钞票。
    朝锦急出一身汗水——就在眼前的交接,五十块不是什么大数目,但她已弹尽粮绝,现出去借的话肯定要延误时间;而且,验钞机和她的双手过了几遍的准确,怎么一夜之间就出了差错?
    想想不对,质问躲三躲四的关键:“怎么回事?”
    关键没有撒谎的天分,同时也畏惧朝锦的洞察力,虽然支吾,面孔却腾然红了。
    朝锦登时明白了,万般阴沉地追问:“干什么用了?”
    能干什么?
    不是有算计的人,亦不知以金钱孝顺,不过荒唐地赌输了。
    无可形容的冰寒,非为五十块钱的损失,而是硬要在这个关口让她看清,同床共枕的男人不但没有扛顶支撑的本事,还要可笑可鄙地拆她的台脚。
    癫狂地暴怒起来,毫不克制地发泄,一改原来表达愤怒的方式,学效起婆婆的歇斯底里……
    关键无理,亦为朝锦的反常惊跳,沉默地缩起脑袋,眯在熊熊的火焰底下不做一声。
    更可恨的逃避——男人,错也要择错的时机,亦要晓得弥补之径,此刻更重要的事情摆在眼前,怎能消极起来?最不济也该出去想法淘弄,五十块并不是天文数字啊!
    朝锦瞪着她万般不愿领受的窝囊,厌憎得恨不得撕吞了那个无用的家伙,无计压制心火,一掌掌击打在关键裸露着的腮颈上。
    男儿不该承受的屈辱,如果关键反抗,倒还好些,偏偏他要挨取,如同犯错之前令人嗟叹的糊涂般该恨地,犯了错之后亦不能展现丝毫血性和阳刚出来。
    已不单是对错误的批判,又生出遇见这种软蛋的无望感,朝锦的挥打一时停不下来。
    本在儿子理亏中装聋作哑的婆婆耳听噼里啪啦不绝,终于忍耐不住,风一般旋进屋来,直冲到丧失理智的朝锦面前去,嘶着声音大喊:“行了!不就是五十块钱吗?我给你!”
    朝锦没法再姑息任何人,即便道义和理智上,来面前叫板的是不该还口的婆婆,她亦发了癫狂,疯了一样直着眼睛吼回去:“拿来!拿来!都是我的钱!拿来还给我,把你的儿子还给你!”
    都没想到她果真会迎头反击,她素不是这样的人,关键和母亲惊得一起张开了嘴。
    朝锦看不见他们的神情,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是恨不能天塌地陷地继续大喊:“给你没家教的好儿子!房子?没有房子了!没有婚姻了!没有丈夫媳妇公公婆婆了!全都没有了!没有了!”
    她还想喊,她的绝望还没有完全喊出来,她想用全部的力量发泄胸中那满鼓满胀的憋屈和郁闷,可是,她突然没了力气,突然地,毫无预警地眼前一黑,随之委顿于地,一切都不知道了!



    急火急痛急怒急恨,同所有名字严谨、症状迅速的急症一样,对机体造成的破坏和影响虽然远无慢性侵害那般深重彻底,但暴发猛起的恐怖力道若不能及时有效地快捷恰大地控制处理,容其打进要害,后果却是说要命就能要命的可怕。
    好象朝锦的骤然昏晕。
    从来没有那样死掉般地丧失过意识意志,即便是最该丧失的时刻——体能最差的时候,心绪最坏、状态最不好的时候也没有过,最多是片刻的迷糊不清,不过几分几秒就恢复过来了。而今许多生离死别都过去了,热恋的爱人,亲敬的外婆……连距离最近血脉相连的父亲都能平静地送走,人生已跨过最恶劣最低谷的阶段,怎么说厥过去就厥过去了?
    就为一点儿同悲伤完全不能比拟的气恨?
    连婆婆都在第一时间骂她装相,“吓唬人呢吗?见多识广的大学生啊,还来这一套?”
    其后看出面色当真不对,发现了满身满脑细密紧布的汗珠儿,试一试呼吸浅表频速,整个人蜷缩着,对一切刺激都深眠般没有反应,这才信了崩溃,嘟嘟囔囔地和紧张的关键一起将植物人般的朝锦扶上床去。
    关键忧心地问了问母亲:“您看她要不要紧?”
    真是找对了人,她看?
    婆婆厌恶地皱着眉头:“要什么紧?这顿大喊大叫还不把自己气死过去?不过被口郁火堵住了,没事的,躺一躺,平顺平顺就好了!……真是,疯了一样,这就是读过书的女人?”    
    
    一定要示弱于人地结局的话,就干脆不要醒过来吧!
    概死掉也“没事”的冷漠里。
    概“有事”也不肯送她去医院的无情里。
    如同当年真的服毒的阮玲玉,魂魄已飞,肌肤相亲的人还为自己的脸面考虑,舍近求远地贻误时机一样,真的到了命悬他手的时候,掌控者先图谋的,定是己身的利益,不论大小,过后才是人命。
    
    朝锦幽幽醒转过来时所有人都已不在,准备好的房款也已不在,她知道都丢下自己做什么去了——她昏她的,到手的利益却不能放掉。
    无人处才能够掉眼泪,才能够感觉到胸间涩苦着的百万分的灰心。

    没有乔迁之喜,虚笼笼地一所空房子,除了那张仍旧须继续服役的高龄木床,除了结婚时置办下的两幅遮挡骄阳的红玫瑰窗帘,任何家什都没有。
    天经地义的匮乏,婆婆竟然还若无其事、两旁外人般地评论:“当真是‘新缮的房儿,雪白的墙儿’啊!又有什么不好?多利索多好拾掇?”
    
    夜里,朝锦坐在不需再考虑别人的感觉意见完全能由自己掌握黑暗或光明的房间里,瞧着身边被窗外投射进来的灯光和月光合伙儿映照得斑驳格影的关键的脸,看不出任何真心的愧疚和难于面对的感觉来,万般迷茫惘然地想:有了立足之地又有什么意义?何必非要跟这样一个根本没有思维思想的人共建什么家园?
    
    这般迟才知道想?
    回首已是百年身,哪有穿越的隧道可以供她借路找回不曾经历的纯洁未染?
    哪怕仅是心境!
  
    一招错,满盘皆落索,更需许多继续的牺牲去补救——债是她举借而来,房证上却公然写着关键的名字,只写着他的名字,都知道他们其实还没有注册登记。
    
    没再坚持分手,为一份不甘遭掠的愤怒——失去的已经够多,不能再添砖加瓦。
    逼着关键立即打工去,其实已经容忍了很久,从父亲还在留恋人世的时候,却再也不能姑息片刻,为了收入的高低多寡,甚至不惜让他去做最辛苦的货车司机,不带半分心疼不忍,并且明言直叙冷酷和威慑:“一个子儿都不能少拿回来!一天也不能休息!债是一定要还的,一定要尽早还!别以为房子既然已经落在你的名下,做好做歹就都能由得你了!惹急了我,一把火点掉!吃定我身单力弱没有后援,安心欺负我的话,我是豁得出‘死’的!”
    关键为她短时高涨起来的凌厉叹息起来:“你怎么一下子变成了这样?认识四年,你从来都通情达理,怎么刚一结婚,眼神就都盯到利益上去了?是受了辍学的刺激一直木着醒来就变了呢?还是嫁了人的女人都要如此,都会将钱看得比天还大?”
    不再愿意解释,朝锦只是不置可否地冷笑了两声——解释有什么用?她通情达理时,他又怎样上进了不成?那句“不混出人样绝不回来”的誓言化作了最不值钱的遗忘,倒视钱如命地阻挠着她的孝顺,上无片瓦,下无寸积,求着她哄着她一起闪躲父母家庭的逼迫,却半点儿力量也不用将出来,还要在紧要关头添不该添的乱,寒她早已久寒着的心,后来的道歉也不过就可恼为“想赢来着”的糊涂和混蛋……同他这样一个记不住过去也不爱眺望未来的人讨论什么本意真心?她可以吃亏,为了他那几个蒙蔽过欺骗过她的金钱,她可以输掉了青春赔上了终身,但绝不能连累着父母手足也跟着她一起吃亏——一万块是从母亲那里借出来的,是属于母亲和朝阳的财产,有借就得还。
    
    单凭言语挟制不住“内空”并且缺乏责任感的人——最初的拮据令二人吃了近月的白水面条,偶尔买一捆五毛钱的菠菜,就当成珍馐佳肴;总算缓过来些,关键马上故态重萌,不在乎拖欠着岳母的钱,不心疼卖力打工不舍吃穿的朝锦,又开始偷偷摸摸躲躲藏藏地出去玩儿——麻将、扑克、牌九、等等等等。
    “久赌必输”,铁打的箴言。
    输了无计可施,还是要从朝锦身上想办法——朝锦连只水果都不买,一心一意攒钱还给母亲,却能隔三差五地发现亏空和差错,少则三十五十多则五六百、七八百,说不翼而飞就不翼而飞。
    争吵没法避免——不是死不承认就是没悔没改的缄默,钱也不是大风刮来,是朝锦所能所可的全部心血和自虐。
    少了冲到面前来护短的人,朝锦更加不惜一切,甚至豁出整夜的休息来剥夺关键的睡眠,妄图以持久作战的苦口婆心来改变扭转他的冥顽不灵。
    
    收效短少。
    关键次次痛心疾首、起誓发愿,金盆收手的决心却通常只能维持短短的一小段儿,时间稍久,掌间的瘙痒一定“好了疮疤忘记疼”地再度发作,想方设法地违背掉保证,好像当着朝锦的面多次言之凿凿的那个男人从来都不是他。
    
    能放弃的话,一定早就放弃了,自此才知道什么是赌徒的厚颜无耻,才了解那些手指都切断过的家伙为什么还要心瘾难疗地沉湎沦陷,所谓“不可救要”,不过就是这个意思。
    谁还能把谁绑在自己的监控中生活?
    谁也不是闲得不用做事,以看管谁为职业的。
    何况,为什么要将自己逼成面目凶狠的约束者呢?小说里的校监、嬷嬷之类的人物从来都没有可爱过。
    
    然而,不单是负欠着的母亲的债务在刺激,选择这段婚姻时曾表现出来的一些坚持也围聚过来提醒——此时松手,等于自认失败,甘心将不堪当作收梢,亦将让愧疚的肖光越发愧疚,不甘的母亲更加不甘。
    取舍都不再是她自己的事,如同中国的婚姻从来不是两个人的婚姻。
    
    多大的倦怠都得咬落在口腔里,哭不动打不动,被现实逼成心计深重舍得一切的女人——处心积虑地打听出关键参赌的地点,不管不顾地找去,没有任何情面地掀掉坐满了熟悉脸孔的桌子;安心特意地截下堵住怂恿勾引关键不良不正的恶朋损友,撕破脸皮的斥骂指责……
    
    成绩明显——再没人愿意同关键一起玩儿,便是他主动央求,也会讥嘲拒绝地笑:“你家的‘管教儿’太厉害了,我们不敢领教!”
    
    毁掉的男人尊严换回来被逼的停止,关键非自心甘情愿,也曾为剥皮般的羞辱回来同朝锦吵架,激烈到白炽化的地步时甚至妄图凭借男人在体力上的优势强行取胜。
    朝锦还能剩下什么容忍?
    于初次面对举起的拳头的刹那破灭了一切冷静,头脑狂热如炉中铁水,嗞啦作响,倾起一切力量进攻反击,任何东西,只要顺势趁手,都会被丧失理智的她当成自卫征讨的武器,哪怕是棍棒,哪怕是菜刀!
    关键从朝锦只余火焰的双瞳里清楚地看到妻子身上不惜毁掉世界的疯狂,知道自己当时即便能够顺利取胜,也一定会在朝锦锲而不舍的回讨里最终败落,他有个弑杀亲夫锒铛入狱的嫡近婶婶,知道将女人逼上绝路的可怕后果,及时放弃了于理不合的反抗挣扎,乖乖地收敛起恶习劣好,亦从此熄绝了征服朝锦的念头。




    钱钟书先生形象地将婚姻譬喻成围城,“外面的人想冲进去,里面的人想冲出来”。
    后句对心理的透析更为彻底绝妙,朝锦正是这样,为情感、生存的逼挤寻不到前进的路径之时,一心寄望于婚姻之城的佑护,信赖地以为只要冲破险阻排开万难地进到里面去,纵然不能成为神仙眷侣也可获得一份现世安稳,孰知不计一切后果代价地跑进去之后才发现原来城只具卖相庄严的假样子,内部的世界并不似她想象中美好,甚至可能是幻灭的——天空还是同一片天空,寒风冷雨仍能越过城墙吹打进来;一些随意行走的自由却被当掉,要入乡随俗地遵守宵禁、巡查的官规,一些本来天经地义的私产,如精力、时间、青春、健康等等,得无条件无酬薪地奉献出来,还须背上更多的责任和义务,比方说奉顺不是自己生身父母的父母,伺候不是真正亲人的亲人;抱怨抗议的资格也没有,不然干嘛巴巴切切地闯进门来?
    若想避免被人耻笑眼盲耳塞的羞辱,更得口是心非地掩藏起失望,苦也不说苦,不甜也话甜,欺人亦自欺。
    最精辟的是评论中的那个“想”字,“想冲进去”、“想冲出来”,一字涵括多少复杂艰难?城门内外的人都经历了多少辛苦啊?
    好似朝锦当初。
    也似朝锦后来。
    一些东西清楚地告诉朝锦说:想出城而去吗?对不起,不是说来就来要走便走的地方,进来的代价花费掉了勿需再提,便要放弃也得准备好足够的孝敬和打点,只能比进来之前更贫裸更赤条条地出去,纵如此也不能保证完全去除进来过的痕迹,如同充过军就得终身带着刺配的纹身一样,前科旧劣一样的已婚招牌算是一辈子戴在你的头上了,让看见的人一望可知你的不堪经历,同时怀疑地思忖你本身是否染有一些导致不堪的特异……决定了没有?

    可怕的海市蜃楼,曾经金光闪耀的那座堡垒,可怕之处在于一定要付出了全部才明晰出虚妄,明晰了又回头无路——来路早生满了刺皮扎脚的荆棘灌葛,硬踏上去的话,晃晃然血的代价。
    另一边的更前面?广袤无垠的漆黑死海,望不见岸,瞅不到鱼虾水草,扑下去可能是搭掉性命的鲁莽,敢不敢试?
    
    懊悔便没法抑制吧?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进与退的终极决断之前,掂量盘缠充足与否反复畏惧迟疑并且不愿不甘的阶段,一些城内的相互杀伐是没法避免的——都是你,引诱我进来的啊!
    都是你的错!
    所以怨偶累生,反目成仇的伴侣比比皆是。
    
    其实错对无法确实判断,谨以朝锦和关键为例,朝锦似乎更加值得同情,因为更加可怜,更加薄命,但也不能抹杀自愿泥足的成分——谁叫指望过换取?谁叫因青春愚痴昧傻?谁曾刀架住了你的脖子逼你进来的?双方的父母都有资格料知天机的诸葛孔明一般炫耀精明:“当初怎么反对来着?只管不听啊!”关键一直是那样一个关键而已,谁叫迷惑于一些连他自己都无意的借得光辉?谁叫以为只凭认真和诚恳就能获得一份殷实的幸福?
    无人说过,自以为是,难道不是错?
    
    错了就得付出代价,努力艰辛堂正委屈都不成拒绝支付的理由。
    拒绝不得的。
    一切早就安排好了的,清楚地注定了的,由老天。
    不甘心?怨尤?
    那打吧!同那个暂时拆解不开的罪人,你罪的那个人,反正也是你爱过的那个人,打吧!激烈地打吧!死命地打吧!这个,老天倒是不管的。

    早晚会累的,会疲倦的,会心若死灰彻底失去力气的,这点,老天也是早就知道的。它根本安心要看着那些活蹦乱跳的灵魂如刚捕上网的鲜鱼一样全力挣扎,挣扎,挣扎到无力,挣扎到终于清楚没法越出那张无边无际的孔眼细密的大网去,最后不得不绝望地停止扑腾,放弃了所有逃脱的期望,没死先混了眼睛,暗去光华。
    老天就在这个过程里取乐,它只要自己取乐,全不怜悯鱼的哀戚,全不管它们中的绝大多数会就此失掉生命,白着肚皮翻了身体,再也没有重获水中自由的可能了。
    老天就是这样的,不该磨难的时候偏来磨难,该援手的时候又绝不援手了,它就是那么可恶的。
    可是又能有什么办法?弱小的争不过神明的人儿?
    谁知道到底存在多少个老天?说不定就象神话里轮流负责光明的太阳神般,共有十个八个职责相近的成员在准备着,指不定由谁哪天当值,就算可以手眼通天、千谋万略地打听清楚,也难免赶上个调动替班什么的变化,一生际遇握在什么样的手上,遭遇慈悲还是暴虐,全凭命数。嘉运的幸者逢到正义未泯的主宰,便可少受些困顿折磨,八字不好的碰上非要恶作剧的独裁导演,开篇到结局始终坎坷波折,也只能自叹不济,生不逢时而已。
    
    如同朝锦,恁早就开始破灭,失陷掉快乐和宁静,又同谁去说呢?
    不了解内情的,甚至还会只看表皮地羡慕上她一番——可见的关键总是一派小心维诺,当朝锦女王般恭敬着,人前人后,极力宣扬妻权的倾盖天下,心甘情愿地自认“老婆奴”、“妻管严”……
    便是多少都看出关键的无用来,只知其一不知其二的人们也总愿意通融地联想:爱情的威力吧?不肯无用,怎会这般惯着你呢?
    都不信朝锦跟他披被的一些苦楚,不信她在飞行之中被打落下来后笼中日月的虚度,或者相信也不以为然——有多少人是含着金钥匙落生尘世的?谁没有品尝过一些生存的艰难?白手起家自然是段困顿辛酸的漫长过程,但谁又能说不是比既得富贵更有意义的经历?不能因此就叫苦连天吧?女人总是这样,要爱情又要面包,稍不顺遂或者没能及时就怨天尤人起来!
     每个人都笃认自己摸得到的大象,不愿意承认一些不同真是因为不同,就象他们不能知道,得到婚姻不分皂白的保护之后的关键,对待朝锦,越来越不能理解同情,越来越不能无条件地疼惜珍爱了,连最初的一些宝贵情份也渐渐风化阴干了!
    
    兼顾在强度超常的临时工作和家务劳动中的朝锦数年积弱突然发作,病因不明地患上了肾结石,双侧都有,最大者足足成人拇指指甲的面积,一犯病就是满地打滚的致命疼痛。
    关键的第一反应却是蹙起眉头的不假思索:“你们家人怎么都肾不好呢?这么年轻得什么结石?有没有遗传因素?属于易患肾病的体质?”
    朝锦每每冷笑:“何止肾病?恐怕尿毒症亦会遗传的。你早做打算,等我四十来岁上死掉了,好再寻觅第二任娇妻!”
    “你看你说什么呢?”关键也每每不悦地驳她,好像不满她故意曲解他的意思,但他确实是不关心她的健康的,后来朝锦几次汗如雨下,生不如死,他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都能轻描淡写地说:“医生说要不了命!除非手术,疼痛避免不了。”
    避免不了,也不可能代替,就有了不感同身受的理由。
    
    朝锦却要替他的许多行为负责,包括买房时他母亲拿出来的那五十块钱,都是她的一部分罪过,只要有机会,鸿沟那边的老人家就会不甘不满地提上一提:“生了不中用的儿子永远都理亏哦!还要拿出钱来垫上,还要听儿媳妇的指责!不是不买房了吗?怎么买了也去住呢?不是要把儿子还给我吗?我倒想能还给我呢!有了老婆的儿子还能有妈吗?……”
    朝锦固不再是当初不能自立时那个只知窥人脸色的朝锦,她不再怕谁顾忌谁,并非没有勇气去对抗这些责难,只是连责难也开始似是而非,不肯大张旗鼓面对面地直截了当,而总是捉着一些比如年节比如外客繁众的不易发作的场合,乌龟伸头般叼咬一口便迅速退缩回去,若她一味追击不放,就显得狭隘偏激心地计较,逃脱不了不识大体没有谦让的公众指责。
    只能无奈而已,亦越发疲倦,因不知那乌龟会何时钻出壳来,只好保身地躲着,拉开距离,站得远远地避免只能认作哑巴亏的袭击。
    仍旧是错。
    欲加之罪,从来都书写好了判决等人投进网来——分明不以亲情作为爱和宽容前提的人们,会瞪起满是无辜的双眼大惊小怪地四处宣扬:“瞧!哪是我不肯善待她?根本是善待无门啊!人家从来不当自己是这家里的成员,安心远远地疏离着咱们呢!可不是焐不热的石头吗?连焐都不让焐的哟!”
    连关键,曾经同朝锦一起深刻体会过那些真实倾轧的关键,也慢慢接受了这种论调,于同化中偶尔不肯掩藏抱怨地说:“你若是肯糊涂一点儿,放下点儿拒人千里的姿态,我何至于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总是人人都自私,只顾自己痛快罢了!”
    
    罢了!
    罢了!
    这样不负责任的定论之下,夫复何言?
    更多的无言而已。



    少年夫妻,真正的二人世界,最最应该恩爱的时节。
    旧木床上的清洁衾枕之间却仿佛排摆了许多肉眼看不见的巨大冰块,吐出袅袅寒气,逼得两个青春健盛的胴体没办法肌肤相亲。
    肖光为此纳罕不已:“还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阶段啊!怎么就过了一辈子般麻木不仁起来?关键也是!大男人!大男人!不来相让还要锱铢计较?谁跟我说过‘对眼”的?为此没有牺牲过?这么快都忘了?婚前太过熟悉的缘故吗?审美疲劳了?激情褪色,敌不过柴米油盐了?可见恋爱太久也不是好事!”
    朝锦已无心去研究审美和激情,她肩上还有一份卸不下的责任——恋爱太久不是好事的话,不能让朝阳也走上她的老路去。
    张罗不出像模像样的结婚庆典来,限于能力,朝锦在为朝阳的婚事奔波忙碌之时,心里满漾着丧父失助的悲哀——顶梁擎支如果未曾倾倒,弟弟的终生大事何必同她一样寒怆撙减?他是家中的男丁,是爹娘眼里更重要的疼爱啊!
    哀亦于事无补,只能从实际出发,做最经济的安排——新房设在朝锦家的小房间里,家电家俱能免俱免。
    必须的花费也是不容忽视的数字,朝锦没什么积蓄,硬从嘴里碗中挤出三千块钱来,纵再自责无能,也没其他办法可想了!
    关键当然不满,避人当众,有意无意地嘟囔:“刚还清饥荒啊!蛤蟆捏死,挤得出多少油水来?倒是你妈的钱,都拿出来了吗?”
    朝锦不理他,至此已有资格不理他,“饥荒”、债务,她没少比他出一分力,同工不可能同酬的时代,她已尽了女人,正派女人的最大力量,便仅以首次支付来作衡量,她亦觉得自己可以挺直腰杆。
    也有权利顾念自己的亲人,母亲尚且健康,只要穿衣吃饭,朝阳是她唯一的弟弟,父亲走时嘱咐过她——彼此帮衬!

    预知了康鹏会来。
    朝阳那一干初中死党,八九年中始终密切来往,动辄团聚,发小儿结义般情意深厚,她虽从不参与,却一直知道。
    也了解康鹏——决不肯主动放弃朋友的人物,即便身在外地,遇上婚娶一类的大事,怎么可能不出现?
    
    无法避免的相见。
    朝锦的心早几天就乱了。

    如同一句古词:“不思量,自难忘。”
    为生为存挣扎匆忙的这许多年,朝锦似乎没什么时间去怀念回想少年往事——追思是需要整段的时间和浪漫的能力的,朝锦的日子,辛苦得流于原始,睁开眼睛吃饭,闭上眼睛睡觉,怎还可能反复翻看尘封的情感,初恋的时光?可是看似麻木的心灵却从来经不得一点提挈和引领,稍遇点拨就会江河湖海般泛滥开来,甚至当初一些最无心无意的细节,都能定帧镜头一般纤毫毕现地清晰真切。
    会身临其境地看见那个十七岁的男孩儿坐在她家简陋的饭桌上大口吞咽,没什么好菜,辣椒土豆片,她又不会做,土豆切得比手指薄不了多少,他却仍旧香甜地吃掉三碗米饭,饿了很久一样……
    会故地重游地一起在省城的公园里游玩,年纪相仿的三个少年,笑语晏晏,惹得许多不熟悉的人好奇地询问母亲:“到底哪个才是你的儿子呢?”当日的母亲也慈爱地微笑着,不肯直复,反让问者自猜。就有认定她和他才是兄妹姐弟的,因为朝阳反而不若两个人相像相似……

    多么美好的旧日时光?
    怎么转瞬就退进记忆的最深处去了?
    如同飞速前行的列车上,临窗看见的那棵最醒目最喜爱的葱茏,转眼就在她的惊喜欢叫里掠走了,远得不能再远了……
    怎样珍惜,也只能在心里反复揣想一下曾经的印象而已。

    即便命运不是单行的火车,总会安排一些环路的再见,会再赐少许瞥视的机会,只是走了一圈或者多圈之后的邂逅,发现变了发现的眼睛也变了啊!

    最近的接触在父亲的丧礼上,其实没有注意到康鹏的到来,丧礼不同婚礼,没有旁顾的心情,不过百事忙毕之后竟然同桌打了一圈儿麻将——中国人可能向来如此,觉得只有游戏才能冲淡一些不良情绪?
    其实不过情似烈酒,短暂的麻痹之后疼痛依然。
    只是这个难得的机会却令朝锦深深记住了她侧头点烟时即刻投过来的骇异目光,彼时分开不过六七年的光景,康鹏大概不能明白岁月怎么那般迅速地改变了她,包括一些生活习惯,包括不再天真甜美的容颜。
    终未置评,不过蹙了蹙眉头,很快将注意和话题都转开了。
    朝锦过后回忆起来,只能淡淡惨惨地笑笑:大概觉得不必置评吧?她还与他何干?一个要好同学的姐姐而已。善意的规劝都不必的。
    又总会努力地推翻自己——分明听见他叮嘱朝阳好好对待关键,关键又是他什么人啦?只是替朝阳的亲际关系考虑吗?完全没有她的因素在内?
    同时亦为等于下了定断的自慰汗颜——惯于关切他人的人,类似的叮嘱不啻信手捏来的随心所欲,正是领袖风范的特质体现,她非掐头去尾地切下来,装潢悬挂,每看每瞅,荒诞地熏然一番,不是自作多情吗?没开到授粉季节的花朵,还梦想结出什么果子来?

    真是无心经过的一阵微风,也能吹皱一湖看似平静无澜的春水。
    或者,暮夏、早秋之水。
    朝阳成家那年,朝锦已经二十六周岁,少女之心早成昔日黄花,青春也不过剩下个尾巴。

    同年的康鹏却还没有婚娶,且,连婚娶的意思都还没有。
    朝锦从朝阳那里得知消息时多少惊讶了的——男人晚婚不算奇怪,况他读过恁多书,对一些常例的见解或者该与一般人不同,可是,连个准备结婚的对象都还没有?那样吸引的一个人啊!
    “能不挑吗?”朝阳的结论,“我们这一小帮里最出息最心高的人!也可能是不急,班干部出身嘛!事业一定更求上进!”
    朝锦以之为然,不知因何,还生出丝丝隐秘的骄傲,好象他的“挑”是她的荣光,他的醉心事业,也能多少弥补一点儿遇到关键这种人生态度浑噩的男人的遗憾似的。
    发现后自己都觉得羞耻——他与她什么干系?

    关键不愿听朝锦姐弟讨论康鹏,朝锦虽然从未提过与康鹏的夙缘,他却也在婚前那次朝锦被拒绝的出游中知悉了旧事,回来还曾笑笑地问过朝锦:“原来你还同朝阳的同学谈过朋友呢?看不出那么早熟啊!”
    朝锦当时吃惊非小——应该刻意隐瞒的事情,怎么大半日的同游,关键就得到了知晓的机会?
    “朝阳非拉着我去的吧?”关键解说释疑:“不然我也不想凑这个热闹。都是他的朋友!可是我知道我那车会欺生,原本什么都好好的,换了个司机就别扭难缠起来,说抛锚就抛锚,这才勉为其难跟着的!有几个人,比如崔勇,我原本都认识,所以也没觉得太生疏,言谈举止拘谨约束,影响到他们之间的随意和亲密,怎么就惹到康鹏了呢?动不动就来针对我?我一张嘴立刻就攻击我,刚想说话马上便来呲嗒我?我原本忍着,心想我是姐夫,得保持年高岁长的宽容姿态,可后来实在被他挤兑急了,真要翻脸来着!朝阳那个心粗的家伙,还没看出来,傻呵呵地只知道玩儿呢!倒是他另外一个同学,叫什么林的,见势不好,把我拉到一边儿相劝,说别同他一般见识,他从前相中过你的……”
    朝锦的复杂寸管难描,当时她已委身关键,沉浮在经济压力的簇裹之中勉强呼吸,而康鹏大学还没毕业,正是象牙塔中风光无限的天之骄子,该有多少爱情的机会随处伺等着他?为何还要不避眼目的当众表达一份对她抉择的不满?关键或许夸张了些,但他什么都不知道,若非切实感受出敌意来,并且当真得到一些具体的拆解,怎可能这般有理有据地叙述情由?而果所言不虚,一向风度气度的康鹏又为什么定要如此呢?
    不可能因爱和留恋,十七岁的朝锦尚且没有那样的自信,何况已为人妇,美好和纯洁全部拱手献人之后?
    只能是一份不甘吧?
    朝锦那样断定。
    从来都一帆风顺要什么有什么的命运宠儿,认定了爱情也该予取予求随他的态度来变换颜色,而竟是她先放了手,竟是她先背弃了他,他怎么接受得了?如同商场里的那次相见一样,他一向都想让她明白他的记得,虽然从不来仇恨斥骂,从不来直接过激的批判指责,也不过是一份男人胸襟,是“不同女斗”的风骨,眼见着她之后的栖息之选是远远比不上他的平庸俗常,不屑类同的傲气更加鼓胀喷薄,欲罢不能了!未经掩饰的不肯两立,并非出于对她的难舍,不过是在向了解底细的同伴们昭告一份鄙夷和蔑视而已,或许他这样做的同时心中亦要懊恼地觉得同她的一些过往简直就是败笔——怎会为一个那般没有眼光的无知女人动过凡心?
    越生凄然——所谓“夫妻一体,荣辱与共”,抛开关键的好坏不论,他遭受了攻击羞辱就等于她遭受了一般,洞悉世情长于交际的康鹏怎会不明白?明知而依然选择亮剑,等于安心在她身上划刺一道复仇的伤口,要她为过往的错误负责,领略领略他的不好惹。
    曾经无比贴近的两个灵魂,被可哀的现实逼开,逼到彼此背离的两个不同方向上去了,朝锦从不情愿如此,怎么能够克制忧伤?



    几多暗自折磨,该来的还是要来,如同朝阳的婚礼。
    
    朝锦自知连心带人都已未老先衰,疲软的硬件条件下任何人为修饰都不具扭转乾坤的效力,却仍不能泯除女人天性中的那一点点儿隐秘的虚荣,专门买回一身比较合体的衣服,又到美发店里弄了弄头发。
    对于装扮,朝锦的原则如同做人——绝不肯张扬锋芒,亦不愿落伍过时到寒酸的境地。
    可惜经济一直紧张的青春里,如此简单也属非分,寥寥的几件服装只具遮身蔽体的功能。
    并非不懂遗憾——从来“三分人才七分装扮”,“荆钗布裙不掩国色”真需要“国色”做基础的,有几个女人能是真正的国色呢?
    朝锦向与“美女”二字不能沾边儿,客观外在上,存在着许多无法回避的缺陷,例如身形稍嫌粗大,牙齿排列不够整齐,皮肤暗哑缺乏润泽……
    也许所有七零后出生的女人都受过心灵比美貌更加重要的大众教育,大都明白知识思想修养内涵是可凌驾于天生丽质之上的高等建筑,然而下意识地追求皮囊色相第一感官的完美是每个女人与生俱来的本能,是不为任何言辞道理摇晃撼动的原始顽固。
    张爱玲也曾说过,“有几个女人是因为内在而被爱的呢?”
    阐明了原因——不过为了被爱而已。
    一生忙碌,修内饰外,不过希望获得一份爱惜而已。
    鲜少能有彻悟的跳脱者,也是女人的悲哀。
    几乎都是在糊涂中闭着眼睛进行的。
    好比朝锦这番刻意,虽然并没花费过多的金钱,换来的效果也离惊人甚远,但也是她几年来最值得注意的严肃隆重了,便是自己结婚,也没那样认真仔细过,为了什么呢?
    容易自圆——定是人客百众的日子啊!
    怕是连她自己亦不愿认真追究思考,真正在意的,到底是那些面目不清的“人客百众”呢?还是人客百众里唯一能在她眼中焕发出色彩的那个人?
    曾是她希望获得的一份爱吧?
    主动希望过的。
    而如今,即便明知没有可能,仍要期望,相逢时刻投射过来的那束目光倘使带含了关注,千万别要因她本身的退化鄙陋立刻淡弱稀薄!
    太过致命的鞭笞!

    幸而没有认真去想,恐一想,更会丧失勇气——十六七岁交往密切的阶段,曾兴致勃勃地拿出一张摄于姨妈家的留影来得意地向他展示,他毫不避讳地评论说那张照片美化了她,她本身并不那样好看……
    正是二八年华啊,尚且不肯糊弄地骗一骗她的自尊心,用欺哄赠与她一些因谬误更显难得的快乐,而今她又可以凭什么,能令他习惯研判的眼神在瞄向自己的短暂里全然不带挑剔和蔑藐?
    仍要蹙起眉头的吧?
    如同后来两次的正面相对。
    什么人能得杜拉斯的绝顶幸运,至老,仍有男人愿意在公众场所的大厅里说更爱她备受摧残的容颜?

    也许早已在思想的背侧明白了的,明白了仍要守定糊涂,当现实严峻冷酷,严峻冷酷得没法改变,只能听取刘震云的话,“用同样冷酷和同样严峻的方式去对待它,是没有效果的”,掩住耳目不去正面才是最好的解决之道——不至绝望,“人生无非就是一场幻境,绝望之为虚妄,正与希望相同。”
    只有如此怕痛的灵魂才能生存下去,生存着迎来一个又一个考验和测试。

    那日康鹏跟在几个故旧后面侧身走进朝锦的屋子时,朝锦就站在老式楼房的廊道里迎接,她淡淡地微笑,神色自若地以类同的客气迎接每一个宾客,便是看到康鹏现身,一份镇定丝毫未改,不肯泄露早已屈服于贪恋的渴念之心,当他是个完全普通的只认朝阳而来的友人嘉朋一般,她觉着自己只需扮演好一个姐姐的角色,只需成功地表现出主家的热情好客就可以了,对谁也没必要特别关照,额外留心。
    康鹏却以特别的方式攻击她如水的宁静,他也浅笑着,似乎看了她也似乎没看她,边走边调皮地瞄准背对房门的关键的脖颈戏谑地挥了记虚拳。
    立有知悉既往的同学笑出声来。
    朝锦的心脏猛然做起不规则的收缩,如同抽搐,更似痉挛——何必总将对她的敌意,牵连到关键身上去?故意的牵连,故意给她看见,又隔几年的相见之初。怎么就不肯若无其事呢?
    本想云淡风轻自然不过地同他打上个招呼,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尽量令他知道她的温和就是隐匿的忏悔和清晰的思念——无论多久,你都是我愿意笑脸相迎的朋友啊!
    却一下子张不开口,仍旧保持着微笑,仍旧神色如常,却怎么也张不开口了!
    毛孔里都是塞滞之觉,被什么堵住了出口一样,所有预先的排演练习只能作废,只能傻在当地。
    刹那间转了千转的思维齿轮急忙提醒:继续下去的笑容会僵掉,会出卖本真,该收起来!该换个方式!
    听见了的,只是无能为力,急不可耐地无能为力。
    若非闻声出来的母亲打破了僵局,她会不会化做模仿蒙娜丽莎的塑像?
    母亲终归出来了,于听见廊间的嬉笑之后立刻出来了,虽然朝锦的感觉是历了轮回的漫长;长者即刻在相见中发现了变化,逗弄晚辈地玩笑说:“大鹏怎么这样胖了?腐败了吧?”
    哄堂大笑。
    彼时的康鹏已经分配在临城的公安部门,顺利得意,位同小吏。
    朝锦于笑声中迅速回神,瞥见了康鹏的反应——羞赧着沉沉脸,不肯开通地娱人,亦不特别明显出抗拒计较,神色间一派成熟的拿捏得当。
    朝锦隐隐害怕起来——喜怒的分寸掌握得这般恰到好处了?分明昭告了不满,又绝不给人“不能谈笑”的言柄?
    也隐隐的悲哀起来,母亲虽然坚决反对她同康鹏的交往,对其行事为人,从来赞赏有加,提起那一两年的接触,也从不掩饰同儿近女的疼爱和自豪,如今不过一句无伤大雅的笑话,就引出他的排斥来,冷冷淡淡近乎于无的回应,斥责母亲不配同他说笑一样,他离她的家庭无法避免的疏远了!
    离她,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吧?

    再不愿留神观看,怕越看越要清楚变化,翌日朝阳正式迎亲,借着杂事忙碌,远远地躲着围簇在弟弟身旁的那干故友,其实只是躲他。
    
    感官却总背叛头脑的旨意,明明在说“莫瞧莫瞧”,还是忍不住偷偷窥探一眼;新郎官新娘子女家繁礼全部结束之后都返身车队的人流里,清晰地望到他在前兄长般拍了拍朝阳的肩膀,一瞬间又难言地感动起来——怎样憎恨着她,哪怕要坐连到关键和母亲身上去,朝阳对他来说,仍旧还是当年那个需他庇护照顾的小弟弟吧?时光荏苒,岁月更迁,斗转星移,沧海桑田,恁般变化,俗了,胖了,世故了,冷淡了,一样也有了年轮和疤节的那个躯体之内,总还有一部分没法改变的原基存在吧?
    即使与她无涉,也是值得感动的。
    默默盯住他发长及颈的后脑,痴了半天,突然听到鼎沸的人声才意识到,没资格痴的。

    洞房之夜打小的知近都不肯走,康鹏也就无法率先离开,一起聚在朝锦的小房子里玩扑克牌。
    朝锦不能刻意躲开,也没有躲避的去处,只能恪尽职责地表达地主之谊。
    窄小空间里的共处,距离远近都不合适,都有慢客或暧昧的嫌疑,朝锦从始至终别扭紧张,索性停止端茶送水,停下来观看牌局。
    关系输赢,亦不好直接挨在凑热闹过牌瘾的关键跟前,只能刻意地伴在另外一个弟党身边,指点比划,心思全系在斗赌之上一般。
    言多则失,不经意间唤错了一客名讳,康鹏立刻笑笑地接上口来:“怎么老给人家改姓呢?”
    朝锦脸上倏然一热,似乎为错,众人瞧见,俱都笑笑,随之放过。
    只有朝锦自己知道,胸臆间亦同时涌过一股热热辣辣的涡流,沸烫沸烫地掩上来,淹了很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掩过去,过去了仍留下来久久的烧痛,不肯敛口结疤地刺疼,大面积的伤创裸血露筋的难于正视。
    没办法忽视的明确针对,虽然短短,一闪而过似的无心,亦为非关紧要的话题,可是,伴随着的,那软软的笑,温和的语调,多么的熟悉?难忘的旧时模样啊!
    怎能不胡思乱想?一日一夜未曾正式交谈,不过一个可以纵过略掉的询诘,却是她醒起从前的柔声轻语,没存着一丁点儿安心故意?
    哪怕只是一点点儿,她也要乱了,痛了,伤了,混了!
    真真的五中如焚,处火陷烟地茫然狂热,视线里没有方向。
    很想哭上一哭,如果可以,很想为意外遇碰的惊喜哭上一哭,很想为冲开乌瘴黑沼的一线清霭哭上一哭,即使一切不过是她的臆断妄想,也想为可以臆断妄想哭上一哭,哭自己总算不必完全绝望,总算可以抓到一些骗慰自己的凭据,总算不必心如灰烬地以为朝思暮想魂牵梦系的那个人,也如那些她熟悉习惯的无情一样,只肯鄙视她乜斜她睥睨她轻蔑她了……

    太奢侈的想法,二十六岁的要为胞弟张罗婚事的长姊,人近中年为人妻女的成熟少妇,哭?

    神思难专地熬散了牌局,终于等到筵席撤下的时刻,挽同母亲一起门口送客,眼看着康鹏一步步下楼,虽觉万万不该说话,仍旧忍不住启口,无限复杂地问:“以后我若去临城,有事相求,会帮忙吗?”
    最不高明的含混,连母亲都诧异,微微侧身,瞅了瞅她。
    朝锦却没时间察觉,只见到康鹏立刻顿了脚步,反身回头来瞧她,不直接答,反问:“你说呢?”
    一时万籁俱静。
    也许只是她觉得。
    朝锦从耳至心的空清了,不能思,也不能想,只清楚康鹏那个逡上脸来的眼神,柔和深邃,黑浓得暗夜的楼道之中仍旧色差强烈。
    定有了水光,眶里,不知身边的人看见了没有,望过来的康鹏看见了没有,只知他短短地站了一站,仍旧迅速地去了,转瞬没了踪影,只留一片不曾往人的冷冽凉气,只知母亲提醒地扯了扯她的手臂:“快收拾收拾吧!”
    
    夜里躺下来,关键酸酸地一笑:“忍到最后到底忍不住,还是要对对暗号啊?”
    朝锦才于长久的呆怔里挣扎出来,才知道她的问他的答是亮在众人眼前的公然,会招致猜测忖度,比如关键的怀疑。
    无力再为封不住的口舌担忧,仍要反复回忆问答时的情景,力求所有细节都能清晰凸现,疲惫不堪后终于凄然地想:我说?说什么呢?可叹又可爱的似是而非啊!不肯援手,答案就是讥嘲;愿意鼎力,言语就是情意。一定要进退有据可攻可守的坏人啊!



    罪过。
    她的。
    没能掩住的真情。
    不该有的,即便真情,也不该有。
    朝锦似乎只配拥有苦难,只能为苦难折磨,只能如此,没资格拥有一点儿聊以自慰的东西,任何一点儿。
    都知道真情本身已足自慰,即使不能意义确实地捕逮扑得什么,也能于付出的同时,获得到慰藉。
    有什么不承认?
    如同润饰璜裱一幅底图完美的铅笔画,无怨无悔地以心血灌溉填充那些比例恰当的线条,使之斑斓闪耀起来,即便功成后再也无法爱不释手地捧在怀里了,只消远远地瞟上一眼,隔街隔窗地瞟上一眼,感觉中亦会生出一丝无法否却的幸福来啊!
    什么丹青描绘得出比情感,纯洁情感更加震撼动人的可润之稿?
    即便它轮廓哀伤,忧郁,总归是立体的,触目清晰的,能够横看成岭侧成峰的啊!
    如何压得下倾心挥毫的冲动?
    就是罪过,僭越冒犯一般——谁允许了?

    母亲先来依凭道德提醒:“错过的东西总是最好,这是人的通病。你这么年轻,犯傻的理由大把大把……可是孩子,傻过之后怕遭,或者实遭批判时的痛苦滋味儿是恐怖的!也别指望谁会愿意谁又能够凭借爱心搭救你逃离。你该成熟了,每踏出一步都要审慎思考,千万别一失足成千古恨啊!”
    奇怪,分明吝义的人,临终关怀都不愿无条件奉赠的薄幸妻子,恁长时间里罔顾着亲情,聆训受教从来有限,又因慌行于世少读著作,为什么总能言辞犀利锋锐难搪地点在女儿致命的七寸上?
    因生因养?
    抑或“怕遭痛苦”的难泯母爱在起作用?
    近十年后,为了同一个人,再次诫导?

    朝锦的反应只剩苦笑而已。
    光阴改变了很多东西,从前母亲说类似的话时,外婆还在,朝锦还是个小姑娘,还需时时躲进父母的羽翼里保持体温,而今,连父亲都走了,朝锦要反过来赡养母亲,脸上的沧桑心底的皱纹全在强行剥夺她童幼时流眼泪的权利,只能苦笑而已。
    多么怀念能够哭泣的时光?
    如同追悔一项觅不回来的权利,丧失后才知其原来那般美好——最直接最彻底的宣泄方式,最安全最本初的疏导途径……
    当年为什么非要死命地克制着?
    少年不识愁滋味啊!
    即便愁,也不知道该怎么去愁啊!
    而今,而今,唉,而今,而今……

    母亲的敲击出于维护既定婚姻的传统观念,虽然关键从来不是她的理想,可只因为婚姻,母亲就无条件地给予了他一些权利,一些支持,比方说要求朝锦在心理和行为上全都彻底地忠贞;也是因自婚姻破碎后必然成本遭损的担忧——残花败柳,人到中年,万一因为行差踏错被揪住由头抛弃在人生的半路上,还能剩有重新来过的凭仗吗?
    这些动机其实都没撼动朝锦的心——忠贞?抹杀记忆重新格式大脑才算得上绝对的忠贞吧?从身到心的?也许亦不过是忠贞的前提而已,切断了“从前”,也不代表就堵挡得住“之后”呢!而成本与产收?朝锦向来觉得自己长久地处于亏蚀之中,生命的第一桶金早已所剩无几。
    真正触震她的是母亲话中的“批判”二字——非只来自母亲和关键,非只其它一些她并不重视在乎的人,还要生自康鹏,要被明白或者隐忍地质问“才反省过来吗?”的话,那时,还有什么东西能够搭救她逃出漫漫的生活苦海去?
    生活一直是苦海,是被逐步污染的茫茫黑水,可至少,沉浮其中的她还能凭借一点儿美好记忆哄惑着自己坚持下去,最后的棒棒糖如果都丢掉,除了接受淹没接受吞噬哪还有第三种结果?

    思维的翅膀能飞到任意远,任意处,朝锦甚至做梦一样地幻想:若是我变作一具长眠海底的骸骨,血干肉烂,只留白白的架子还在水下默默幽怨,海盗船上笑傲江湖的康鹏如果有机会知道,会甘愿只为一份旧情,冒着深寒、鲨鱼水怪的攻击,纵身而下珍惜哀叹地将我的遗蜕带离苦难,换到个阳光鸟语的峡谷里永生吗?
    天赋的悲剧情结,连梦,都愿意凄绝伤美。
    真实中的苦,总是另一番模样。
    不够美丽的模样。
    关键时常要含酸带讽地刺上她一刺:“听说人家还没找对象,心里就荡漾了吗?不会自作多情地觉得是为着你的缘故吧?‘曾经沧海难为水’?”
    朝锦不接他的招,明知他巴不得她接招,就是不接,默然清高——不屑争锋同“不足与谋”一样,是份清楚明白的轻蔑。
    关键怎样迟钝,仍能体会出朝锦的孤傲实质,越发嫉恨,越发要卯足力气来攻击她保存于内心深处的美好:“女人个个觉得自己嫁得不好,所托非人,不然,命运肯定就是另外的样子!一听从前的情人混得更好,越发要后悔不甘了!可是最好清楚清醒点儿!人家越高越要轻淡你了!门不当户不对啊!就算还是黄花大姑娘也未必仍能吸引住越来越往上看的眼珠儿,何况现在连姑娘都不是了呢?别发痴梦!以为谁还是谁的梦中期盼呢!哼哼!也不想想,警察是什么人?跟土匪歹徒腐朽黑暗距离最近的特殊群体,什么东西见不到?妓嫖绿白,比你光芒耀眼的不会一个两个吧?以为人人都是琼瑶的门徒?一辈子珍惜一段情感?……”
    朝锦仍旧不去接口,守住诟病由人的神仙气质,那是她所能的最后尊严——没法接受康鹏的名字拌蒜一样在争斗起来的两张嘴里颠来跳去,不可避免地同那些放开禁忌的污言秽语谩骂攻讦挨挤碰触。
    即便所有人都认定她心虚,都觉得她是有愧于心解释不得,她仍然还是那副样子,平平淡淡什么都没有听见的样子。
    关键渐渐无趣,渐渐明白越这样越贬低了自己,越这样越拉远了同朝锦的距离,朝阳的婚礼告上一个段落之后,也就不再继续说了,宽宏地,大度地,将他心里萦怀的插曲篇章翻跃过去了。

    石子敲破宁静的湖面总会再度平整回去,漾起过多少涟漪波纹都好,最后,总要再度平整。
    只是看上去一般无二的那片湖啊,还是从前的那个湖吗?水草还在原来的地方?鱼虾没有惊散游走?一些丑怪的,可憎可怖的坏东西没有借机闯将进来?
    不知道,不知道,一切,都不能知道。
    即便明晓变化,也无法确定是否真自打破敲开的那个时刻,也不能刚愎地判断就是因为那个无意飞来的石子。

    朝锦不知于何时加倍孱脆起来,终日陷在一些难以名状无法求助诉说的痛楚里,比如敏弱神经传来的阵阵电击样的刺激折磨,比如说难以想象的没法改善的剧烈头痛,比如说各种各样的恶梦,狂乱疯杂的感觉——闭上眼就看见一塌糊涂搅混不清的墨水画,线条纵横,迷宫般没有头绪;睡下了就回到九八年的考场上去,一忽儿被满面怀疑的巡考官叫出来盘问,一忽儿找不到能用的纸笔,最后干脆整幅整幅路遇的跳楼者的特写:乳冻样的四射脑浆,暗紫色的成片鲜血……

    生活更加平淡无波,责任慢慢轻减了,经济的逐渐好转将一些必须的紧绷也废弃,渴望已久的从容似乎近了,近了,但其身后,分明跟着服色相反的寂寞和孤独。
    朝锦远远看见,先已忧戚,听任一个透明恶魔掐住了呼吸的咽喉要脉一般,想要畅快地通透上一口根本已没可能。
    总是缺氧的感觉,昏昏混混的,没干什么也异常疲惫,整个人是软的,乏力的,懈怠的,消极的,什么都不愿意想,什么也都不愿意去做,只是渴睡,渴睡!
    神情也是厌厌的,一切都提不起来兴致,从前挚爱追求的一些东西,比如清澈无染的婴儿眼睛,鲜红可爱的孩子嘴唇,也不再能激生亲近的欲望,除了吃,许多日常的自我照顾比如理容和盥洗都作断续的荒废,可以长久地脏乱,不修边幅。
    真是奇怪,只有吃,这项本能还强健旺盛,坚持住生命的征象,朝锦的食量甚至还逐步增加起来,慢慢地吃到一个男人的额度去,当然也是不稳定的——很难说清什么才是真正的可口,要求会莫名地轮换改变,连主人自己都不清楚也没法预知;而非要可口才能吃上很多,多得惊人,不然则宁肯饿上三顿两顿,就是强咽不得……生生将脾胃也练出一曝十寒的本领来。
    还能梦醒,朦胧着朦胧着,说醒就醒过来了,醒过来发现自己原来这般颓废,长久湎毒一般死气沉沉,不作为,暴饮暴食,呆胖傻肥,就会痛心疾首,会咬牙切齿地发誓改变,重新做人!
    可惜每每决心树建,抵受不住的困意就又云烟一样包卷上来,将人又逼回到受催眠了的懒散状态里去了,久久,才能再次醒转,醒转后再度自我痛恨,再度自我折磨,而后又一轮故态重萌,又一段漫长的直眼痴眉……
    周而复始,循环反复,规律成有迹可查的固定潮汐。
    
    心疾已由皮外腠里慢慢侵浸至血肉脉管细胞脏器之间去了,已慢慢由一颗罪恶的胞胚生长为面目毒狠的暗黑王子,此时倘若奋起自救,弯路难免,坎坷难免,总还不至处处绝壁死路,血路上左右冲撞,却始终找不到拼杀的落点。
    为何还不能看见那个亦步亦趋的鬼魅,正邪恶万端祸心昭彰地跟随着自己?为何还不将哔啵作响的炽烈火把返身挥击出去?
    以此自保?








    流沙堆至脚颈,上了膝盖,漫到腰身,觊觎着胸口……
    连活着,喘息吐纳都开始费力,懵然的李朝锦却只是不解,流沙到底从何处而来?到底具有什么样的效力?
    恐也急不得,如同生命的来去,任何事情的发展都自有它清晰的脉络,谁都无力抗拒改变,好象那种罗列积木的游戏一样,非到一定高度才会崩塌……
    之前只能等待着,窒息地等待着,等待着难以确知的最终结果,并于等待中,细细品啧寂寞与孤独的真实滋味儿。

    朝锦无疑是寂寞的——朝阳不过借她的地方向世界宣告一下名份,很快就携带新婚妻子返回他自觉相处更加相宜的岳父家里去居住了;母亲虽早放弃了传销,亦早丢失了工作,但又飞快地将没有目标的注意力落眼于佛教,迅雷不及掩耳地痴迷进去,朝阳婚前已经不可收拾,连酒席都险些摆成全素,待朝阳一走,更加责任已毕地专心投身弘法、放生之类的活动中去了,颠沛辗转于佛友信众之中,几乎从不在家居住,任凭朝锦百般哀求挽留,苦苦相劝,最后甚至妥协地说不干涉信仰只要朝夕相处就可,素有慧根的人只是四大皆空着不肯回头;而关键,不要说因为工作之需常常到外面出差,就是终日陪伴在朝锦身边,回家就躺在沙发上看电视的人,能解朝锦的寂寞吗?

    孤独虽与寂寞孪生,但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不一定共养——有些分明寂寞的人,灵魂却能被理解关注,他就不必孤独,朝锦却注定得同时背负起这对儿并不可人的姐妹花,因为整个世界没有一个人可以真正由她的角度出发。
    肖光最愿意痛惜她的,后来也只是总替她的不值抱怨指责:“就不应该一时冲动放弃了学业!为父母为老公!到最后,该走的不还得走?该变的不还得变?就是傻啊!就是傻啊!……”
    流水已逝,惋悔何用?徒增临波照影的忧伤而已。
    更有许多人连疼惜也不肯给,比如关键的两个姐姐,比如另外一些并不太亲密的朋友,当面背后有意无意地议论里,总会皱起鼻子眯眼鄙薄:“还是不要强啊!当时不行,过后再来啊?永远没钱?还不是懒了?怠了?何必总找借口怀才不遇?……”
    朝锦总有办法得知这些驳悖,她天生的敏感如同信息能力极为强大的四散触角,总可收集整理回一些与己身有关的言论和实况来。其实什么好处?不过是更添自苦之资而已。有什么办法让那些反对者承认,买房还贷,倾力去对付一个不对付则定要纰漏坏事的关键,同时赡养母亲,照顾幼弟,已经挖掘尽她这样一个普通女人的全部潜能了,哪还有闲余的精力在糊口觅避的同时奋发图强?而经济,因素最为重要的经济,也才刚刚好转一点儿而已,且,恐怕是她一停手就立刻退回从前的弱不堪击,她却已经二十六七岁了,还剩几多华年去继续徜徉于高校内外?
    除了松开理想的衣襟,停止一路将皮肉擦磨出血痕的奔跑,她还能有别的选择吗?

    低头成了朝锦生命存在的一贯方式。
    后来她的脾气越发暴烈起来,遇星火则燎原,没涵养少耐心,亲友们认定她是生就的急驴性子,倔强得不撞南墙不回头,连母亲亦说:“进谁家的门学谁家的人啊!你现在说话做事的语气调门,跟关键妈妈一个样子!动不动就恼了!不给人说话的机会……也吃不得一点儿小亏,否则一辈子心里都硌生……太刚硬不好,世界上哪有第二个太阳呢?要人人迁就着你?”
    只有朝锦自己知道实际上一直在低头,向世俗低头,向环境低头,向亲情低头,向传统低头,一直低,一直低……
    后来的躁郁是否袭循了“强压必弹”的原理?
    
    不是肯低就能减少压迫——没有保障的打工生涯是凄惨的,朝锦甚至常常觉得只要自己为钱而卖出了“工”去,就不再是个人格健全尊严齐备的自由人,而完全沦落到那些老板富人的家奴佃户的境地去了:事先说好的工作范围和工作时间常常无效,常常得随时候命地专顾于发饷者的利益。中国绝大部分打工者都一样,都是不得不为生存屈服于尚不健全的劳佣制度的可怜的财富创造者,不但不能合理地分得自己一手制造的财富,反而要因为本金、机会、急需吃饭等客观原因,被迫搭进一些比劳力比体能更为重要的东西去,比如合法的休息,比如原本的健康,比如“人人平等”的一向信念,比如是非黑白的辨别能力……
    第一次在饺子馆遭遇食客的调戏、同事的冷对时朝锦的感觉完全是山川变色样的不能接受,如同心镜被泼上了一勺乌墨般想不通气不过,抵抗又拒绝,可是她到底是需要吃饭的,当父母袖手不再提供食宿佑护,当关键终止支援无力单独支撑一个像样的小家庭,当人人都知道她辍学都知道她无所事事,当她自己都觉得自己不应该整日窝在失业的焦虑里烦躁忧郁,得出去寻个出路,而凭可见可能的条件,只能接受那些她不愿意接受的性质的工作时,才真正体会到游离在法律人情双重保护之外的随机就业者朝不保夕的危亡感,以及饱暖生存全系他人手掌的那份辛酸无奈。
    头一份工是美容院的皮肤护理员,被几个文化学识远远不及自己的所谓美容界的前辈们集中培训了半个多月,刚刚正式着手就因为脸生面孔新被一个毫不了解美容业内幕只凭生活的富裕极度重视自己资颜的半老徐娘以没有经验之由毫不留情地从护理床头赶了下来:“把我当二百五糊弄呢?我的脸是什么人都能碰的吗?”
    两只眼睛哭得红肿难藏,夜里关键看见立即羞恼发作:“什么破地方?伺候人的活儿!谁爱干谁干!明儿起咱不去了!受这个气呢!”
    朝锦却了解这种豪情从来是于实际毫无补益的虚假秀演,如同当日“不混出个样子不回来”的誓言一般,属于说过即当作成功了般的缺乏责任——不会为此份外努力,更不会为此替她抵挡抵挡自己亲友处声音最强烈的关于“不事劳作”的攻击……
    所以清晨起来仍旧再去,一路上保险员推销员那样阿Q自己:自尊是没用的东西,只要成功,只要成功了就是最大的自尊!
    或者英雄可以不问出处,引车贩浆的草莽化为一方霸主之后,山呼称臣的没有敢耻笑其当日凄凉的,可是,得要成为英雄才可以啊!
    皮肤护理员能成功到什么地步?
    真是个无解的话题。
    后来美容业降温,换到洗浴中心去收银,日夜见识那些比食客富婆更加放荡形骸的荒诞群体,言语调戏已经等闲,常遭直接拉手抚脸的下流,再同关键讲起,或许对她的受到的委屈习以为常,或许将她的倾诉当成俗鄙的炫耀显摆,或许是对污浊世界的逐渐无奈,或许更因为她当时的收入确实可观,比大多数男人的月薪还要高多,而他们的小家庭是那般需要着钱,总之,竟慢慢充耳不闻,如同她从来没有对他说起。
    即便关键恼怒如昔,甚至有过而无不及,朝锦怕也要坚持下去的,她已清楚命运要安排一个什么样的道路给她,而对于钱的急切,当时的她是甚于关键的,与此相比,无关紧要的一点儿性侵犯是必然的牺牲;可是关键的态度却令她实在伤感——总要说一说不是吗?总要愤慨一下!总要不为五斗米折腰地命令强制她一下!即使她坚持不听,他也要坚持坚持反对为钱放弃尊严的态度啊!还有什么能比这种时刻不计任何代价的真心保护更能说明对妻子的爱恋吗?
    话语也稀少起来,必要的,也想缩减,伤感激生失望,失望激生绝望,绝望激生无力,亦因无力,床笫之欢都不能心平气和地进行,几乎次次都在关键的死逼之下草草了事……身体都不能交流沟通,何况内心?
    关键常常累月夜不归宿,理由堂正——工作;朝锦一个人独守空房,守着没什么家什的老房子,除了一台电脑,几本旧书,全无陪伴。
    竟也不觉得过分苦——在家又怎样呢?
    实际上婚姻已死,如同一株种子原本不良萌长过程中多风肆暴光雨不调的植物,一向就黄黄绿绿的不够光泽纯粹,再失滋养,其实已死。
    只是这植物却有一宗奇怪,虽死,并不立做萎谢腐烂,仍然守着原来的颜色,原来的形态,使观察的眼睛虽然能够看出一日不抵一日的失水、无光来,但也始终不敢将化为标本般的植物轻擅地定为枯朽,随随便便收拾处理掉。
    任它去吧!
    那就任它去吧!
    就那样想。
    总有更大的风来,更大的雨来,到时候,不被刮走,不被泡烂,是它的造化。

    一路丢开,随同鸡肋般的婚姻,朝锦也被生活和社会及其自己一路丢到关注的视角之外,听任生灭。
    只能自生自灭,悄无声息地,只剩这最后的选择,即使无奈。
    甚至,一些难得的,意外的留意也要为安心如此安于如此推拒开去——不是所有故人都在后来的生活里遗忘了朝锦,同寝的姐妹,旅途做伴的一些顺路,还有许多倾慕过她的男孩子总会多少寄送些问候来,从邮路,从网络。朝锦却从来都当不见,常常只是匆匆一瞥,就忙忙地丢开,胡乱地塞到相簿纪念册的深处,或者永远DELETE掉了。更不回复,太怕回复要引出细节来,要悲哀地知道当初那些起点统一的人儿早都跑到自己前面去了,要改写曾经自觉旗鼓相当实力近等的瑰色记忆,痛苦地承认本身与人早已判若云泥……







    自己都觉得生活走上了一个漫长而无聊的下坡路的话,生活就是可怕的。
    李朝锦辍学后不断变更的生活目标一个一个消失了,从开始的侍奉病父,到后来的赡养母亲,及至帮助弟弟成家立业,都以其各自独特的方式收尾结束了,日子又不可避免地落回挣钱吃饭的原始阶段中去,等于说李朝锦再次失去了努力用力的生活方向。
    失重感再来。
    李朝锦想不通动物性地存在能够具有什么积极意义,没有目标的人生一定是荒芜的人生,没有目标的人就不可能是快乐的人,李朝锦快乐不起来,她不认为每天睁开眼睛看到窗外那轮圆圆的旭日就有什么美好,她不觉得抛洒汗水之后的收获是如何令人欣慰,她不知道辛劳过后的安眠有多么幸福,她更不期盼下一轮艳阳早早地赶来驱走黑夜的阴霾……
    象裹了薄膜,刷了浆糊,或者带了塑胶壳的人,感知和发现的能力滞后迟钝着,甚至麻木着……
    连休息都没法正常起来。
    起初,关键发现朝锦失眠的时候还半羡慕半讥讽地说:“真是闲得啊!白天睡多了,夜里就睡不着。我倒真想体会体会这种感觉,可惜天天累的,沾上枕头就过去了!”
    后来发展到无论躯体怎样疲劳,哪怕已经瘫成一堆软泥,两只眼睛还能熠熠生辉地散放奇特的光芒,有时连着一两个月如是不改。
    都惊觉到不对,关键一知半解地建议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别是神经衰弱了吧?我听人家说刺五加镇定安眠的效果不错,且又经济,你吃两盒试试吧!这样下去,人受得了吗?”
    不止是刺五加,不止是一些营养神经的中成药,连不良反应为嗜睡困倦的类似解热止痛片、感冒通等西药也吃了不计其数,依旧夜里清醒如故,白天却昏昏然振奋不得。
    更见苍老,斑点丛生,只是个胖。
    
    日子就这样流水而逝,转眼又飞走了一年,这一年是公元两千零三年,这一年,朝锦二十七周岁。
    一直为衣为食为婚姻亲情忙碌不停的朝锦突然意外地获得了一大段属于自己的时间——新工作是某电视购物销售网点儿的售货员,销售网点儿门可罗雀,累月都不开张。
    有了检省自己的机会,整天望着装饰镜里横扁臃肿近同老妇的自己,再看看橱窗外街道上那些靓丽匆忙但显然比自己鲜活生气的同龄人,朝锦突然意识到这样下去不行——分明正当年华,手里还有大把大把的黄金岁月,怎能俯首帖耳地听任命运将自己摆布成颓废等死的愚顽?能争一争,总该争一争的!
    
   总该争一争的,谁说不是?连兵燹天灾里流亡勉存的人还要同命运争一争,何况和平盛世里的李朝锦?
   凭什么不争?
    
    只是,路在何方?
    现实的,可行的,符合实际的路在何方?
    朝锦认真郑重严肃冷静地想想,觉得人所以要有追求,无非为了成全自己心理上强烈需求的成就感,如同“雁过留声”一样的原理,不愿白白辜负生命,那么她的争,首先应该确立一个能令自己有所建树的方向,之后就是向着这个方向拼搏努力,而不单单将精力倾注在衣食之累上。
    什么方向呢?
    就是说,她还可,还能做些什么?
    继续诣医?
    不太现实了——复学的期限已过,而她,仍旧拿不出足够的金钱和充裕的时间来。
    此外?
    小生意?
    只需设想就会头痛。
    朝锦虽然一直迫不得已地浸淫在商业世界里,于内出卖自己的劳动换得生存之需,却始终学不到生意人特有的一些素质,比如精明远见,比如胆大心细,比如识得投资与风险的内在联系,比如眼准手狠地下注博弈……她认命地承认自己的确不是经商的材料,一辈子在里面不脱身,也只能是个鞍前效命的马前卒而已。
    更没有任何机关单位或者写字楼之类的地方愿意聘用非文专业的她去充当officer吧?朝锦倒觉得,历练实践一下,类似的工作或许还胜任得来,排除以色事人、玲珑八面地社交等特殊要求的话。
    
    好象根本没什么擅长,遍寻不见。
    更加苦恼起来,自轻自嗟:原来百无一用?
    
    “百无一用”或者“一能白用”,以什么来做鉴定结论呢?
    假如学业优秀的朝锦有机会一路深造下去,读完大学,慢慢地化身为某方面的医学专家,甚至变作林巧稚、南丁格尔一样的人物,谁能说她百无一用呢?
    一定要将专长于政治或者经济的伟人们永远隔绝在权利核心和金融研究之外,让他们终生逃不开一个众生平等、自给自足的桃园社会,他们又能有什么“用”呢?
    
    用与无用从来不是自己说得算的,是需要别人来帮助发现的。

    当时的朝锦还不能懂,如同她不懂,她所以遭遇那许多痛苦,固有她自己的因素在内,同处于转型裂变时期的社会亦非全无关联——转型时期的突出表现就是人的思想认识常常跟不上社会的变化,而社会的变化亦不能全面的照顾到每个成员的实际境况,牺牲与被牺牲从来难免。
    
    即便懂又这样?
    环境选择不得,可以做的,只有强求自己——正确认识自己之后的努力挣扎是勤勉,看不清自己却硬要逼迫自己成为任何与成功沾边的形象的固执就是强求。
    
    抑郁症其实最忌强求自己,本来,越是具有完美倾向的人越会容易罹患抑郁症——我要成为什么样的人,我要做什么样的事,我要多高,我要多白,我要哪方面的话语权,我要何种何样的情感和交际……那么多那么多的要,才能将上帝创造的,各司其职的,完备的神经系统逼到紊乱崩溃的地步去;而已然染恙,不论轻重,还在越发地强求,更只能增添病症而已。
    朝锦的头痛更加频繁剧烈起来,常常是睡着睡着,或者忙着忙着,就无端发作起来,颅顶被割开了一个环形大口般地不堪承受,可怕到她甚至怀疑自己是否得了脑瘤或者脑囊虫之类的外源性恶疾,几次到医院做CT和造影检查,奈何深藏于头脑之内的疼痛总是如鬼魅般难觅踪影,即便借助于机器仪表。
    实症也越严重——不断变大的肾脏结石反复制造着疼痛、酸胀、炎症、便血,很长时间很长时间地缠绕着深陷其苦的她。
    虚弱不堪的朝锦总是不得已地放弃高强的心气儿,宿命消极地劝自己:怎么活不是一辈子?人死都是空。填过词写过诗,种过地务过农,帝王将相还是奴婢土著又有什么区别?算了!算了!还是吃了得了轻松了才是真的!
  
    放弃了就轻松了?
    对知道要求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常常是放弃了一段儿压下去的不甘又泛浮起来,折腾来折腾去,没一刻真正的轻松。
    
    倒在不得消停里回想起初中时一个短暂模糊的梦来——写作。
    该是能做的吧?
    写作没有门槛,只问天分和兴趣。兴趣是毋庸置疑的,而天分?朝锦虽不确定,但忆起几任语文老师的接连嘉许,忆起发表在那些不知名的传统媒体上的豆腐块儿小文章,生了希望地想:天分也联系于努力吧?
    谁能给她肯定?
    朝锦的世界根本接触不到一个与笔耕稍有关联的人。
    也就没人给她打击,便当真慢慢实行起来。
  
    实行起来发现任何事情都不如想象中容易,首先,基础学科只有初中文化的朝锦发现自己对与议论说明有关的文体并不内行,专业性很强的剧本、做词之类更是摸不到门径,唯一能尝试的只有小说和散文而已;似乎有很多东西可写,写不出旷世巨作,如很多畅销作家那样,写一写身边文学,只要文笔清雅,行篇隽永,也不失为成功的习练,然而真的动作起来,又总在关键的命穴之处卡住,进退不能……
    没有人是天生的文学家,即便天资高聪,也需不断的厚积薄发,“读书破万卷”过后。
    何况,朝锦哪有条件完全专注进文学的世界里?
    为求温饱的工作之余本来有限,还需时时为家务,为人情世故,为突发的生活枝节劈走大半儿,总算夜深人静自由了,病痛或者又来……
    英国女作家伍尔夫说“女人首先应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时间,一个属于自己的房子,和一笔由她自己来支配的金钱,这是谈及任何权利的最低要求,一切都要建立在这些基础上,否则全都是空”,朝锦想获得投身文学的权利,当然也离不开这三项基本条件,但显然,她不可能具备。

    越发狂躁——灯塔已经望见,只是被一些水草缠着,被一些礁石挡着,被一些海风海浪吹着阻着,远远徘徊,行不近去。
    行不近去啊!
    至烦时随手将书桌上新买回来的台灯拂到地上。
    本来一直不满的关键立刻找到了发作的由头,腾地从床上的被子里跳将出来斥骂朝锦:“你要疯了吗?有日子不好好过成天瞎折腾什么?”



真的是要疯了!

要疯了吧?

朝锦甚至想歇斯底里地朝一脸忿忿的关键吼回去:“就疯了怎么样?”

如果没有他,朝锦或许还不至于那么快疯的,她就算也不一定能够完成学业,也不一定能够顺遂于追求和梦想,也许还不用这样为生活所累,没有半点自我啊!她需要同他付出一样的时间去工作去赚钱,只因为现实是他的所得比她要多,而他又生为男人,做饭洗衣收拾房间等全部家务就天经地义地成了她的专属专职,他完全可以视而不见甚至心安理得,不必产生丝毫心疼和歉疚。还心疼和歉疚?他甚至是不足的——一定要穿容易变脏的衣服去做他那种污染很高的工作,利索讲究得天天脱日日换,回到家来却什么都不顾忌,头不洗脸不擦就躺到她干净清爽的床单上去;从来饭来张口,张口之前还要定睛瞅瞅好不好吃,边嚼边评论挑剔火候味道……分明只有两个成人的家里,她整日疲于奔命,不得丝毫闲暇,他仍不满意,不是叨叨她将钱把得太死,就是说她不修仪容的样子好像大妈,她不疯,等什么?

却忍了,虽然恨怒得忍不住又用力踩踏了地上的台灯两脚,还是忍下了交火。
朝锦不屑跟他吵,争到追求理想之类的话题上时,关键一定会满带鄙薄讥讽地来嘲笑她“半瓶子墨水又在咣荡”、“自我定位不清”,她已经不止一次领教过了;燕雀不足与语鸿鹄,羞恼一定会将她逼得激烈昏聩起来,会口不择言地回击反攻,更要被他抓住了“露馅儿了吧”、“这才是本来面目”的把柄来做轰炸摧毁;等她彻底狂乱崩溃,不顾一切地哭、骂、摔东西,他则会君子大度地甩出轻蔑不屑的姿态来无视她死活地硬性单方面停战,绝不肯赋予斗争一个合理的结果和结局,也不肯给她一个尽情宣泄情绪的机会;而翌日则定会有相熟的左邻右居笑笑地来问她:“又拍武打片了吗?”

她累了,无数次不了了之的互掐互咬中不愿意上阵的公鸡一样累了,所有的跳跃冲撞全部没有意义之后,何必还要瞪眼竖毛血丝满布?
不想再奋力叨啄,只要袭上身来的叨啄不是过分疼痛或者致命的话,她宁肯退缩着吃亏,也不愿意再象从前那样天真地计较什么错对正负了。
哪有什么错对正负?

其实明白关键气不顺的原因——台灯之类都是小事,重要的,是他觉得她的某些做法影响了他的安逸舒服,他不自在,他不高兴。

关键的人生态度近乎于无,就是过日子——吃饭睡觉过日子;只要达到这个要求,他就觉得世界是美好的,生活是幸福的。
可是朝锦的许多不死心,分明破坏了他的美好和幸福——首先,朝锦忙着考虑自己的事情,常常没有什么闲情逸致卖力认真制作复杂耗时的菜肴饭式,这无疑就亏待了关键的胃;其次,朝锦连妻子的义务也不愿意尽,整日整夜守着孤灯蹙眉苦想,更实实在在地耽误了他的性啊!
食色全部没法如意,他还怎么高兴?

婚姻就是这样,光明正大地给了一些只有肠胃、下体没有心脏大脑的男人不断索取伴侣的权利,哪怕情感已枯,恩义已竭,只要形式还在,就有权利。
反抗便要激生波澜。
朝锦对于食物的态度还处在随心情波动的阶段,不是次次都糊弄对付,可是提及男女之事,却是当真的反感;她自己早已感觉到了,因为几乎入夜就生出畏惧来的,生怕关键精力充沛发生什么似的,也不是没有相仿年龄的女友,听人家津津乐道的时候会对照出自己的异常,而且,她根本又是学医的,便非专攻此项,亦知皮毛。
暗思过原因,排除天生不足的话,怕与未婚即性,缺乏安全感和道德观受损脱离不得干系,而后来的怀孕和流产对生理心理的影响和暗示,同关键在情感上的隔阂跟疏远也不能不说是决定性因素,朝锦总觉得,不肯彼此牺牲支持,缺容少爱的两个人,床上的亲密无间显得十分恶心。

“算是病态吧!”朝锦曾直言不讳地对肖光说:“可是并不打算做什么改善!连情感都改善不了,下这个力气也是白费!”

关键怎么可能同她一样?
男人一向是先性后爱甚至性却不爱的,有些男人的生殖系统甚至进化得比大脑还占主导地位,要他们控制欲望,是比登天还要难的事情。

感受到朝锦渐渐不愿掩饰的拒绝之后,关键十分想不通:“哪有你这样的女人?我娶老婆干什么用的?”
假若他能软语温存,讲究一点儿语言艺术,迂回地曲线救国,朝锦或许还不至于对他的急切那么反感,男女生而不同,她还是知道的,可是关键偏偏选择直接粗鄙,选择以传统的“夫大如天”的男权论调来压制她,朝锦就更加无法接受起来:“‘娶老婆干什么的’?难道女人一旦做了男人的老婆,就得死心塌地的做你们泄欲的工具?就没有拒绝的权利了?”
关键听了,也反感起来:“你怎么说得这么难听?什么泄欲不泄欲的?”
朝锦冷笑一下:“难道不是吗?‘娶老婆干什么的’?泄欲有什么难听?”
“当然难听!等于骂我是没有感情的畜生!”关键强硬起来,不知怎么福至心灵地理解到这个高度去了,甚至还甩出个词儿来:“我没有说错,这是夫妻之道!”
朝锦很意外——“道”?关键什么时候懂得这种字眼的含义了?
关键以为她被镇住,继续说:“夫妻,夫妻,不做这种事儿的话,还成什么夫妻?”
朝锦并不愿意无休无止地同他红口白牙地直议房事,这让她崇尚浪漫的心灵有点接受不了,每每只好不耐烦地打断:“谁说不做了?只是用不用这么频繁?”
关键便多少容上她两天,见无转变,锲而不舍地来复取,朝锦再反抗的话,他就横起眼睛来:“还频繁吗?”
有时不愿意多生枝节,贪图一时苟安,有时怜悯关键动作呼吸间的急促渴切,心一软,朝锦也就顺从了。
带着勉强委屈的顺从没办法全心投入,更觉得索然无味甚至痛苦,只盼一切快快结束。
关键却与朝锦正好相反,屡次受拒,他认定只有她也同他一样品出性的甘甜美好夫妻生活才可能步调和谐,为此,特特查阅了一些书籍资料,了解到女人生理上的不同,自以为是地认为只有延长时间让反应滞后的朝锦也慢慢沉浸其中才可以达到所谓的高朝,才可以让兴趣浅薄的她从此依赖起他来。
真是一种折磨,朝锦总是闭着眼睛渴望结束,而关键,故意磨磨蹭蹭,控制着节奏,观察等待着她的反应。
后来的拒绝坚决起来,任凭关键好说歹说,哄求吹捧,朝锦下定了不肯没限度为难自己的决心,连养生的说法都搬出来推诿:“又不是新婚夫妇了,哪有这样没完没了的?长寿的秘诀是限食节欲,你这么干瘦,又劳累,夜夜折腾没什么益处!一周一次不行吗?讲定了大家都安心!”
开始时关键不得不违心地同意了,觉得过分强求不象在行鱼水之欢,倒象在抢占民女一样,而后慢慢于实践中感受出计划约定的弊端——碰巧遇到朝锦不方便,或者来客出行等临时意外的话,他的权利就无条件被剥夺了。
慢慢摒弃了规矩,仍旧随心所欲回去,矛盾就尖锐起来——关键的欲望随时随刻,而朝锦,时刻没有,一个炽炭一个坚冰,无论如何融入不到一个炉子里去。
关键万般恼火:“你这锅水怎么就烧不开?”

朝锦也奇怪,悄悄地同肖光谈起:“我的毛病不轻吧?”
肖光还不如她懂:“是够奇怪的。我虽然也不总乐意应付小涛,长久没有的话也会想要,你倒一直厌烦吗?不是哪里短路开焊了吧?最初就这样吗?”

最初?
朝锦每次回想糊里糊涂的初次时心里就会充满对自己的埋怨——假若不是那样早,缺思少量没名没分的,她或许就不会坚持对抗父母吧?或许就不会落到如今的境地来吧?
而今成了关键名正言顺的妻子,没人再用什么贞洁操守来要求她了吧?朝锦却总觉得自己实是不贞的,对自己不贞。
不能将身体和性严丝合缝地联系于情感和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最大的不贞。

愈发厌倦了虚以委蛇,明讲不通,便找各种借口躲避同时就寝——看电影,读小说,上网,打游戏……
关键是重体力劳动者,通常熬不过她,总是等着等着就先睡了,朝锦自以为得计,每每乐颠颠地摸上床去,谁知关键并不因此就放过她,夜半醒转,或者清晨睁眼,发现她在身边,仍旧要翻上身来的。
朝锦气得咬牙切齿,恨恨地朝关键发作说:“干脆分居算了!以后我上另外的房间睡去!哪有你这样的人?不分昼夜黑白的?”
关键愣愣地看着她:“哪有你这样的女人?年纪轻轻不给人碰,还嚷着和老公分居?”
朝锦也吓一跳——可不是?结婚不过三四年而已,连三十都没过,分居?

还不如离婚吧?

可是,哪有那般容易?
理由呢?
难道对法官说“我不愿意跟他同床”?
法官会不会反过来问她当初想什么来着?
而且,关键、关键的家人,她那半出家半不出家的母亲,还有朝阳,怎么可能同意她以这样的理由来提出离婚?
等于一气儿丢尽了众人的脸啊!
便是自己的,母亲的,甚至弟弟的脸都能舍弃吧,为了自由,为了解放自己,姑且不顾一切地舍弃,关键和关键家人的呢?她可以不爱他们,要不要那样恶毒,连他们的体面和尊严都一并摧毁?
都知道依据法律来解决问题的时代,可是法律,怎么可能周全得面面俱到?许多具体疑难面前,还是需要一些牺牲来作为拆松症结的办法吧?
能牺牲谁呢?



    牺牲如果可以情愿,是奉献级别的幸福,如果沦为无奈,无疑只能成为逼迫自己的一种形式。
    朝锦还不明白,身在悬崖边上的她哪还禁得起一再的逼迫?

    总觉得活着没有意义,渐渐变得不能承受一点儿挫折,工作上稍稍有个小烦恼,关键言语间微微不注意,立刻无边灰暗起来,久久不能化解,总是沉着脸,总是焦躁地哭。

    还能可爱吗?

    不要说关键,换谁可以始终宽纵包容?
    
    夫妻之间每况愈下,关键后来当面指住朝锦的额头骂:“你看看你什么样子?落难的公主啊?成天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到底谁对不起你?我到底怎么了?真不明白当初怎么看上了你这种女人,还以为读过书有文化就通情达理呢!简直是不可理喻!哼!当你是个人碰碰你,次次弄得强J似的!不敢惹不敢惹还是看不到晴天!我招谁惹谁了?”

    坍塌了所有支撑,朝锦彻底绝望了。
    她可以不在乎远一些的轻侮,包括知道的,诸如生母和胞弟曾经明白而今遮掩着的,也包括猜测中的,比如同学同事朋友邻居眼神与笑容里的,却决不能把这种至近的,完全躲避不开的,准星精确的攻击淡然处之——情感可以被践踏,肉体可以被侵占,精神自由理想追求全部可以无端放弃,可是尊严,生而为人,必须要坚守的尊严,如果都不能够保全于咒骂和无情之下,她还存在干什么?

    第一次选择了轻生。
    未经事先策划,头脑狂热地搜罗出家里所有治疗失眠的、消炎的、抗病毒的、止血化淤的,林林总总一共几大瓶子,味觉尽丧地填进肚子里去。

    命不该绝还是药物之间产生了相互克制的作用?
    总之后来关键虽然发现了朝锦的异常,也只是恼怒激烈地摇撼着她质问到底吃了些什么东西,怕花钱怕丢脸地没肯送她去医院,朝锦也只是搜肝挖肺地狂吐了一夜,脸色惨白、精神恍惚了好一段时间,并从此落下了胃病,却并没有死。

    精力枯竭之后的万般委顿里再度想起不肯送阮玲玉去最近医院求治的唐季珊,凄然思忖茶商如何不济最终还是往外送了送的,无名无势的关键却将钱和面子看得比她还重,许也定要见她现出死相来才肯人道人道的吧?

    省到自戕是最呆最傻的行径,除了亲痛仇快,不会解决任何问题;而亲,朝锦亦哀凉地想:又有几个真正的“亲”呢?
    对谁都没有讲起,包括肖光,后来关键恨恨地骂她“作死”、“吓唬人”时,也只是冷冷地笑着,不做还口。

    对任何事,都学会了不还口,只是冷笑。
    冷笑越来越长,越来越多,有时怪异得连她自己都无法随意控制。
    关键真正憎恶起她来,劈面来骂:“你什么东西?装精神病呢?”

    兜头淋下一盆冷水——精神病?
    朝锦悚然而惊,惶然睁眼,回头望望自己长久以来的种种表现,骇恐地发现:可不真象精神病吗?

    天啊!
    不!不!不!
   朝锦拼命摇着头,拼命拒绝,她可以死,绝不能得这种病!她死为尊严,得上这种病的话,还能剩有什么尊严?

    将自己闭门封锁起来,讳疾忌医地怕人亦知变化,深深地困顿,死死地蛰伏,不在乎关键越发流连在外,不在乎骨肉从不关问,只是苦究原因,苦思出路。

    明白该延医的,朝锦有早诊早治的常识,可是国内的心理医疗水平及其普及程度她也是知道的,诊费及药物价格的的高昂她更清楚,以她的现实,蜚短流长不做考虑的话,也不可行。

    不甘心。
    朝锦想:哪怕上帝立刻来告诉我明天就是大限,我也绝不愿意带着这种疾病上天堂下地狱去,让它生生世世轮回劫难始终缠绕着我。活一秒也要追求质量,也要维护尊严,也绝不姑息任何妖邪的摆布操纵!

    下了决心自救。

    就要寻找途径。
    上网搜索,买回各种书籍资料,除了新老抗抑郁药的例举和论证,建议流于单一——广结益友,开阔心胸。
    丢开记录的纸笔苦笑——有等于无。
    谁不愿意广交益友?哪怕是不病的人?“多个朋友多条路”古之真理。只是,广交或者可行,而遇良善抑或歹损,哪是由人定夺的?稍微不慎,落入假仁假义心怀叵测的陷阱中去,怕只能是离不治更近了一步了而已。开阔心胸,说说容易,书本上的方法如果可行,比如“醉于音乐”,“潜心向学”,都能奏效的话,这世界上还剩多少需要吃药控制心魔的人?而她,也不必一步一步发展到如今来吧?
    
    亦知剜除病根之没可能——仅她做例,彻底除去痼疾,非将时光倒回,从没痛断情缘,不曾就业失利,且要家庭富裕,求学有望,父亲未病,母亲慈爱,这段不该存在的婚姻就不存在不可。
    可能吗?

    总该有路,朝锦日夜冥想:这世界从来多苦多难,上帝应该留给改变不了历史的人类另外一些脱离精神枷锁的方法吧?它到底在哪儿呢?

    似乎没有统一答案。
    如果不幸因为天灾人祸骤然失掉了所有亲人,生存下去的答案只能是遗忘,只能是;而若是生自愚昧,譬如所托非人,譬如误入歧途,答案就该是清醒,反省,铭刻于心……
    朝锦的谜底或许更加复杂生僻,如前所说,她的不幸从来不能属于极端极致,而是庸常的,大众的,常见到多到俗的,且那般钝闷迟缓,步伐慢细,几乎是可以忽视的,难得同情;可能许多许多同她类似遭遇的人甚或比她遭遇更惨的人都没有认为自己遇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不幸,她只是敏感锐捷的特例,哪来现成的解决之道?

    自助自赎反更不易。
    若去求助,还不给人白眼——吃多了吧?

    朝锦的倔强又起,不管结果如何,先是不怕疼苦地一路试验下去,首从兴趣所在着手——读书。
    读书,这一生唯一能做而且愿意做的事,挚爱于一切文学形式,突出于小说和诗歌;可是,今时又不同往日,清醒于病地读书,易感甚常——交结张爱玲,更要绝望,换了琼瑶席绢,又觉得受了欺骗,哪有那般干净笔直没有侵扰分叉的纯爱?古龙金庸亦要谈情呢!一生落拓的李寻欢,苍凉悲壮痛失心上人的萧峰,等于在说世上一切真情难逃幻灭!而诗而词,要么惜春伤时,告诉你人生苦短,存去无常,要么仍是“寒蝉凄切”的离人血泪……
    一股脑儿丢开了。
    这一生还不误于诗书?
    分明早有哲人讲过,“越是无知,越有可能幸福”。

    要无知亦需改写历史,仍旧得另寻道路去。

    朝锦看看近左,诸如关键的姐姐,自己的女伴儿,又想:怎就不能平平淡淡地专心做个女人?同她们一样,追看韩剧,迷恋明星?
    也难从容——太随剧情起伏,分明为显跌宕故意设置的曲折噱头,她却要实心实意地为虚幻的苦难主角哭泣唏嘘,而部部韩剧,几乎都是格调悲伤的人间童话。

    还有别的办法吧?比如贪恋时装,痴迷珠宝?
    第一金钱不支持,第二,关键会第一时间疑神疑鬼地来反对:“你最近有了新目标吗?”

    快乐尚可从何而来?
    找不到快乐,如何逼退痛苦?
    如何从深渊泥沼中凌空而起?

    只能寄望于亲情了吧?
    先想到母亲,母亲从来毫不顾忌地逼她迫她,但朝锦亦渐渐想明白,母亲亦是最不顾忌地爱她疼她的人,她毕竟孕她育她,生她养她。
    辗转地托了几个佛友,传话给藏身西藏专心事佛的母亲,说太想念,希望回来见一见。
    几年中始终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孝敬奉养的母亲却当真了断了尘缘,只来电话说一切都好,不必挂念。
    朝锦在电话里哽咽着哀求母亲无论如何回来一趟,说她只一个母亲,而母亲也只她这一个女儿,余下的话她咬住没说——假若她真的死掉,母亲是不是还能潜心于佛?
    母亲却很淡很淡地笑,回她说:“你生生世世的母亲多了,我生生世世的女儿也多了。”
    含着眼泪的朝锦一下子愣在电话这边,想不出应对之语——如果连母亲都不是唯一,同样逃不掉轮回转世的她还能指望什么?

    还剩朝阳,唯一的,曾经许愿要供她上学的朝阳。
    古书上曾经说过,父母与儿女尚且是半生之缘,唯有手足之间,是一世的相伴。
    热巴巴地,切切地凑上前去。
    开始不好意思表达需要,只以美食聚饮为由,专注在自己情爱里的朝阳尚且推诿不来;不肯死心,慢慢提出一些小苦难,比如关键离家时断了保险,比如买了什么家具运不回来,朝阳就不耐烦起来,说找个电工不就得了?我这么远还跑一趟?以出租为职也不肯为姐姐免费帮忙。
    只能冷下去,时常伸出左右不同的两只手来发呆:这个戴了手套那个还是冻的,各自有各自的冷暖吧?

    对关键,连想都没想——要人来爱,先要爱人吧?朝锦自知不能,他与她身上没有相同的血液,她无法不计条件。

    或者涉情之爱,总有不计条件者,可那定是未知未觉中已然心动的宿命,不是安心的,刻意的,为了什么目的就能做到的。
    这是没办法的事,任谁都没办法的事。



    一路奔着跑着,瞪着眼睛寻觅出口,为何还是闯进死胡同来?

    正在山穷水尽,肖光突然找上门来,一见朝锦,劈面就问:“小涛在外面有人,你知道吗?”
    朝锦吓了一跳:“什么?”
    肖光怀疑地端详她:“你真的不知道吗?关键就没跟你说过什么?”
    朝锦瞪着眼睛:“说什么?”
    肖光信了她的无辜,叹口气:“看来你是真的不知道!”
    已经听出端倪来,朝锦仍然要追问:“什么事?你说,小涛在外面有人?什么人?”
    “傻瓜!”肖光再度叹息:“能有什么人?当然是女人!”
    呆住了——真的吗?
    肖光推推朝锦:“你的样子比我还要绝望。”
    朝锦难过地瞧着肖光。
    这许多年来,肖光的存在似乎是老天对朝锦最大的厚爱了,许多难渡的关口,幸亏有她还肯关心还肯伸手,朝锦一直都将肖光当作一个依靠,同时也羡慕着她那份平庸富庶的小幸福,没想到竟需真切地看到她的屈辱与苦痛,当真比自身难脱舛运还感绝望。
    “确定了吗?”只能问,“打算怎么办呢?”
    肖光很平静:“基本上吧!小涛当然不承认,不过是‘砂锅煮鸭子,肉烂嘴不烂’的死扛,叫起真来的话,不说别的,光是通话清单上那些相同的电话号码就够他解释一阵儿的。”
    朝锦悲哀地垂下眼,不忍细瞧肖光脸上的淡然,她了解自己的朋友,知道肖光从来不是捕风捉影、疑神疑鬼的人,既然能来同她讲,一定是掌握到了真凭实据,确知后还能这般正常,反倒让人更加难过。
    只能重复了一遍后面的问题:“你打算怎么办呢?”
    得到的回答令人吃惊:“我来找你陪我去医院把环儿摘了……”
    驴唇不对马嘴,朝锦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万般疑惑地看着密友:“你说什么呢?这个时候摘什么环儿?”
    肤色稍黑的肖光这才现出一点点儿惨然来:“你怎么这么傻呢?摘环儿当然是为了要孩子……”
    朝锦的脸色立刻变了:“什……什么?要孩子?肖光,你懵了吧?你已经是孩子的妈妈了!乐乐都六岁了!你还要什么孩子?而且,这个关口,你……你竟还想着要孩子?”
    “你当真是傻子!”肖光又一次叹息,望着朝锦的目光如同看着一个外星来客:“换谁都明白我的意思了,你和我差不多就是一个人,还不懂?”
    朝锦有些明白了,脸色更白:“你是打算……再生一个孩子来栓住小涛的心?你……你怎么想的?打算就这样算了?不给他点儿教训?不同他离婚?反而要挽留他的心?……”
    “朝锦!”肖光打断她,“别人打死我我也不会对他说,可是……你等于我的姐妹……你告诉我,怎么教训他?撕破脸皮大闹一场?我和乐乐不跟着丢人现眼?能解决什么问题呢?离婚?或许正中他下怀呢!我是无所谓,不愁找不到男人娶我,可是乐乐才六岁啊,天真幸福得象公主一样,失去父亲,跟着我去看别的男人的脸色?或者去管拆散她父母的那个女人叫妈?她的世界一下子就崩塌了!她懂什么?她有什么罪过?”
    朝锦的眼泪先落下来,摆手制止肖光:“你别说了!”
    眼看着出生,眼看着一个满头奶痂的皱皮丑婴一点一点出落成小丸子般的乖乖女……年年儿童节,都特意请假抽空陪她们母女一起去游乐园开心……始终当成自己的女儿一样疼着爱着惜着宠着,甚至搂在怀里一同睡着……
    朝锦没法想象乐乐那双漆黑的大眼睛在继父继母面前瑟缩惊恐的样子。
    “别哭!”肖光倒来劝她:“我都没哭,你哭什么?哭要有用,我还何必来跟你讲?能解决什么问题?身为母亲,只能从孩子的角度出发,为她争取最大的利益!”
    朝锦逼回眼泪去,知道软弱更要加重朋友的痛苦,心却揪在一处,为肖光的极度冷静——那般坚强?没哭的话,内里是否流了血?
    “阿姨知道吗?”想起把女儿当作珍宝一般捧着的肖光母亲,多大的打击?
    “我傻吗?”肖光嗔她一眼,“除了你,能对谁说?”
    朝锦沉吟一下:“抚养两个孩子不是轻松的事情,你是过来人,明白根本不仅是金钱的问题,真的决定了吗?而且,确定这样有用吗?”
    “你不了解小涛?”肖光咬住下唇:“多么渴望一个儿子?真的能有,仙女也拽不走他!”
    朝锦忆起肖光生产时护士抱出乐乐来迎上去的小涛听说是个女儿非但未接反而倒退了两步的情景,低声道:“他确实重男轻女。可是,仙女拽不走他,会不会放开他?你知道,现在很多女人,也不一定非要男人娶她,只求抓得实惠……”
    “那就顾不得了!”肖光不假思索地道:“只要能给我的孩子维持住一个名义上的家,看似完整,可以无忧无虑的长大,其他的全都顾不得了!我已做好了准备,哪怕他明目张胆地在外留宿,只要还拿钱回来,还承认是孩子的爸爸,我看得开!何况……他也未必就至于那样!”
    后面的话失去了底气,朝锦听得无限委屈:“真能看得开吗?凭什么呢?”
    肖光苦笑一下,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凭我是孩子的妈妈啊!朝锦,将来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对女人来说,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重要过自己的骨肉!”
    朝锦又要落泪,慌忙转身对住另一侧的窗户,眼瞅着外面的天空彻底黑暗下去。

    摘环是连手术都算不上的妇科处置,朝锦却异常郑重,临到医院门口还拉住肖光,迟疑不决地问:“真的考虑好了吗?多一个孩子,等于多给自己增添一个牵挂!谁能保证这个孩子当真能够帮你守住婚姻?况且,小涛渴望的是男孩,你怎么肯定,自己一定能怀上个男孩儿?”
    “男孩一定能栓住小涛的心,我跟他一个床上骨碌了六七年,太了解他了!”肖光肯定地说,“至于能不能怀上男孩……朝锦,你不比我明白?有得是办法啊!”
     朝锦瞪着肖光眼睛里怪异的笑意,脊背上飕飕地凉了。

    关键回来,朝锦立刻问他:“小涛的事你听说了吗?”
    关键先一怔,随后立刻轻描淡写地说:“操心别人的事干嘛?”
    朝锦明白了,冷笑:“真是朋友啊!这种事还帮瞒着!”
    关键皱起眉:“你别那副表情,好像我跟他一起做了什么坏事了似的!他干什么我管的了吗?”
    “为什么不告诉我?”朝锦盯着他,“我还是你老婆吧?看不出你倒是做保密工作的材料!”
    关键眉头更深:“告诉你干嘛?让你通知肖光去?看着她哭哭啼啼打架离婚?能离吗?吵过闹过人家还是两口子,就咱们里外不是人!”
    朝锦说不出话,是啊,能离吗?
    关键不再看她:“你别老那么傻,对谁都象对朝阳似的,热心过头!自己的梦还得自己圆!”
    仍旧没办法反驳——“自己的梦自己圆”,反驳不得,但朝锦实在不愿意苟同关键那个事不关己的冰冷态度,再次冷笑了一声:“你把肖光看扁了,她可没有哭哭啼啼!”

    肖光再来,朝锦恼恨地说:“关键果然知道,只瞒着我!”
    肖光笑笑:“我一猜就是这样,男人之间,总是相互维护的。你别奇怪,咱俩不也一样?”
    “一样什么?”朝锦不同意:“咱们什么地方亏心?”
    肖光乐了:“你怎么知道他们觉得自己亏心了?”
    朝锦瞪着眼说不出话来,半晌,闷闷地说:“还以为你不必象我活得那样无奈,原来也逃不过!”
    肖光拍拍她的手背,安抚:“还是那句话,我是母亲啊!”
    朝锦轻轻地点点头:“女人自己生出孩子来绊住自己!幸好我没有孩子!”
    肖光听了,压在她手背上的掌心用了点儿力:“朝锦,我早就想跟你说来着,你也不小了,前几年实在没条件,如今虽然不算太富裕,房子存款也都有了,还不打算要个孩子吗?”
    朝锦摇头:“你都这样了,还让我生?”
    “不是一回事!”肖光道:“女人不当母亲,总是遗憾。你现在或许不觉得,将来老了,眼看人家儿女相依,唯有自己孤苦伶仃,后悔就来不及了!”
    “什么不是一回事?”朝锦道:“难道你认定关键没钱,就不会犯小涛那种错误?我看他的神色,完全不以为然!”
    “男人对待婚姻和子女的态度是他们自己的事!”肖光说:“我们当然要想办法争取最佳最好,实在不行也是命,不能害怕变故就因噎废食啊?你看着乐乐长大,知道她有多累人,可是,也该知道她给了我多少快乐啊?朝锦,人到什么时候,就该做什么事情,太特殊化,对自己来说不是幸福!难道你可以保证不生孩子,关键就永远不会越轨?是!到时候你大可以一身轻松拍屁股走人,不必象我这样为难,只是那种轻松就算幸福了?”
    朝锦又说不出话来,不知为何再次受了肖光的影响,望见了苍老却孑然一身的后日自己一样,想:是幸福吗?
    
    为什么人所左右也是命运,如同肖光之对朝锦,此后朝锦总忍不住思索孩子的问题,觉得自己虽然并不需要关键的忠贞不渝,却实实在在地需要一个孩子——除了给予生命的父母,只剩延续生命的子女才是最为真实的可靠了吧?自己这样寂寞孤独着,病态着,没有目标没有寄托,或许只有一个温热鲜活的生命才能带来真正的慰藉吧?



    一番艰难的挣扎的考量,朝锦一忽儿坚决一忽儿动摇,迟疑不定。
    婚姻尚不是基石稳定的房屋,先顾着向内填充责任义务是正确的选择吗?
    关键倒是不止一次提及过对孩子的渴望,然而,能不能凭借这份急切就确定他会义无反顾地挑负起做父亲的责任?从本质上来讲,关键并没可憎到应该缺子少嗣的地步,可是朝锦对于他的担当实在没有太大的信心,他总是嘴巴上顶天立地,一遇实际困难眉头先便蹙皱起来,许多事情都看成悬崖绝壁一般无法解决。养儿育女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只想着天伦之乐,关口岔路面前呢?
    与母亲和解后一起评论当初两人对于朝锦分配就业问题的不同见解时,亦感愧疚的母亲虽未就当日的耽搁耽误直接道歉,还是沉重叹息地说:“朝锦你记住我的话,能力低浅,站不到社会的中上层的话,最好不要生孩子!你把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肩负着多么巨大的责任?不是只给吃只给喝那么简单,该帮的帮不上,一辈子心里不踏实……”
    虽然从来没有直接表达,可是,心底不曾恨过母亲的袖手?即便自己的孩子不必再有一个朝阳那样的手足来竞争父母的支援支持,自己就能保证帮他踏寻出一条笔直的人生道路来吗?如果不能,哪止是他的不幸?定是自己的痛苦啊!

    “叫她这么说,许多比你们更不如的,农村的,一些更不景气的厂矿的,便是咱们这院子里还有许多没房子要租着住的,就都不生孩子了?”追问了几年生育的婆婆对朝锦的想法嗤之以鼻,“关键啊!你可真够没用的,媳妇儿左说右说就是摆明不给你生孩子,你也不敢吭声!”

    关键不敢轻易跟越来越冰山的朝锦挑起战端,还是抓住一切机会说服:“听人家说女人过了三十岁就不好生了!咱们跟林青霞什么的比不了,人家多少钱?怕是一有动静三五个医生护士立刻围上来二十四时候命!你的身体也不怎么好,别等将来老了再后悔!”
    “总要考虑清楚!”朝锦矛盾:“现在养个孩子不是容易事!有个北京的网友估算一下,小学毕业也要二十几万的花费,咱们这里生活水准跟北京是比不了,没个三万五万也下不来……”
    关键马上不爱听:“多有多花少有少花!你这么说,是嫌我穷。有多少男人挣不过我的,没养孩子?最讨厌动不动就预算计划,都等攒足了钱再生的话中国就不用计划生育了!”
    朝锦也不太高兴:“我也讨厌你动不动一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样子!每次真到了桥头,你先一丢桨人影儿不见了,听凭我哭着喊着想办法去!多有多花少有少花?真的生下来,只吃只穿?病了痛了,医院的费用摆在那儿,少花行吗?”
    关键噌地站起身,恼了:“跟你说说话就来攻击我!什么桥头桥尾的?我跑哪儿去了?医院药费都端出来!我又没缺德作损,干嘛生了孩子就泡医院?”
    朝锦还待再说,关键已黑着脸摔门去了,朝锦恼着想:这个态度,好像生孩子就是我的义务!偏不要了能怎样?

    “谁能怎样?”肖光听了笑,正巧电视里采访邓婕,谈到未做母亲是一生憾事,“大不了你将来也象她似的,寂寞地养狗!”
    朝锦伤感地看看电视:她比我成功多了啊!还要遗憾?

    很多决定其实都是在前瞻后顾的未断时期被逼无奈地做出来的,朝锦根本还没拿定主意,既定事实已经产生了。
    不过一次没有坚持——关键偎上身来说外面都笑话他肾虚,朝锦只一分心就被他不做任何防护地行动起来,如何推如何打甚至后来放弃地哀求说再容她想一想,关键仍然不为所动地达到了目的。

    急不可耐的小生命马上风风火火地跑来。

    肖光惊讶得不行:“你这人?客观原因挂一嘴,倒比我还迅速!”
    朝锦哭笑不得:“你说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肖光瞪她一眼,“现在还说这样的傻话?老天注定你今年当妈妈!”

    凡事都是注定的吗?
    做女儿,做女孩儿,做女人,还有,做妈妈?
    无从得知。

    可知的是没有一项轻松容易——四十多天就开始吐,凌晨即始,连个懒觉都睡不成,一整天食物中毒般不间断地恶心,分明没喝多少水,胃里总是咣叽咣叽痛饮过度的感觉,唾液也丰富得多余,不敢不吃东西,吃下去没五分钟肯定做法使怪地折腾出来,只好再吃,再吐,周而复始……
    没几天就怕了,不肯瞧饭看菜,关键瞪着眼睛吼她:“坚强点儿不行?这个时候能不吃东西?吐怕什么?还是剩下的多!”
    
    吐怕什么?
    朝锦黄着脸对肖光说:“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肖光同情地瞧她:“女人就这么命苦,怎么办?”
    只能挺着吧?
    一直挺到四个月,实在受不了了,决定放弃,关键斩钉截铁地说:“打了孩子你就呆在医院别回来了!”
    肖光也劝:“都熬这么久了!也奇怪,哪有反应这么长时间的?你会不会是心理作用?”
    朝锦讲不清,医学对孕吐也没有个明确规范,应该什么程度,多长时间,心理因素还是生理因素只能猜测。
    痛苦却要强咽,反复诉苦有娇惯自己的嫌疑——哪个女人不生孩子?
    
    应该如愿满意地婆婆事到临头冷静起来,全无女儿怀孕时的重视紧张,遵节守礼地拿出二百块钱来交给儿子:“我也不会做什么吃的,朝锦也吃不惯我的东西,这钱你拿着,给她买点儿东西补养补养吧!”
    朝锦看不得这二百块钱——买断了后面七八个月应该的关怀关注似的,她恹恹地吩咐关键说:“你还给你妈!现在咱们条件也好了,不缺这二百块钱!”
    关键不肯前后对照,不肯细思母亲的行为,反倒责怪地看看朝锦:“给你你就花呗!又不是别人的钱!将来孩子生出来管她叫奶奶呢!你这人就是想得太多!”
    朝锦只能叹息,从来都是她想得太多,她愿意想这么多吗?关键最令人失望之处还不在争斗起来藏不住的无情,反在这故意眯着眼睛不去认真观察事情的可恼上——许多事情,容得你不想?你倒真是不想的,不想就不用烦恼,却把烦恼无端推给了别人!
    没办法纠缠下去,怕会激得关键瞪眼跳起来反击她“你妈又怎样了呢?”
    母亲未同以往一贯地坚决反对朝锦的决定就万幸了,当然知道女儿怀了孕,却一点也没有放在心上,只笑了笑:“挺四年还是挺不过去,你要是有点儿什么毛病不能生,是不是也得花钱花时间满世界治去?”
    肖光实在克制不住,顾不得朝锦的心情感受:“你家我姨真是天下少有!热汤热饭别想指望,冷言冷语真有的是!我妈的糖尿病什么程度了?走几步一身汗!知道我爱吃手撕饼,做好了大老远送来!”
    朝锦只能玩笑:“追不上我你安心气我是吧?”
    肖光也如愿地怀孕了,比朝锦晚两个多月,见朝锦笑也笑,拍打她一下:“你要点儿强,生个胖胖的孩子出来给所有人看看!”
    “放心!”朝锦安慰朋友:“娘是贱命,女儿一定好养活!”
    肖光又笑:“真拿你没办法!学过医就火眼金睛了?自打怀孕,张口女儿闭口女儿!”
    朝锦不笑了:“我和你不一样,真是一门心思盼个女儿……从小孤独着过来,眼瞅着父母只看得见朝阳……真有个姐妹的话,也不至于这样没扑奔……男孩儿小时候好玩儿,大一点儿就远离妈妈的世界了,女儿不一样,乐乐都知道给你盖被子,再大些,上街出门是个伴儿呢……”
    肖光沉重起来,敛起笑,拉住朝锦:“别这么想,这一代的孩子,男孩儿女孩儿,世界都大,怎么敢指望还来陪伴?给自己的暗示太多,生了儿子出来,要失望了!我不是你的姐妹吗?你有什么不能对我说?住的这么近,只管来扑奔我啊!”
    朝锦只得再度安慰:“我有那么傻?不过是份儿渴望,真来儿子,也是我的骨肉,失什么望?”

    却连做梦都在叨念女儿,胎名也是妞妞,关键不高兴:“你怎么那么自私?”
    朝锦看住他:“女儿不好?”
    关键躲开眼神假装想一想:“不是不好!女儿贴心,疼爹疼妈!可是,小小子还是好玩儿些!”
    朝锦冷下脸:“你不自私?孩子是你的玩具吗?总算没敢直接表露重男轻女那一套,不然我要问了,你妈倒是重男轻女,连着两个女儿还生,你再是姑娘,怕不止三个儿女,怎么还是跟女儿亲近呢?同儿子从来是个钱字,人来人往的大街,老大嘴巴就挥上来……如今倒改了心肠,要当奶奶,二百大元早早送过来!放前几年,添上一百就是你们一家人的开销了!”
    关键的脸色顿时阴沉了,看得出发作连续蠢动了几次,终于还是硬硬地压下,转身看住电视不理朝锦了。
    朝锦慢慢撕开一袋话梅,拈出一颗来放进嘴里,无所谓地笑笑:看来恶毒生来藏在女人身体里,不用现学,只要尝到亏待,自然而然就冒出头来了!
















    母体对闯将而来的新生命的不适应慢慢地弱了下去,新生命对母体的试探和折磨也终于弱了下去,肚子点了酵母一样迅速鼓胀起来,身姿迟重的朝锦虽然越发与美丽无缘,总归逐渐恢复了些生机和人气儿。
    到了好好调养的阶段。
    关键却要随同效力的货车长驻外地运输运营去。
    已经不是第一次丢下朝锦,这回,关键稍微歉然:“没办法!本地的活儿不好——机会少利润薄,不小的投资和成本呢,车主哪能不寻找最大的收益?我倒是可以不去,可你马上要生产了,等着用钱……贸贸然辞职下来,一时半会儿可能找不到合适的……再说,都往外跑的阶段,换一家没准也是这么回事!”
    朝锦根本没打算拖他的后腿,不等他讲完就连表同意地说:“去吧!去吧!临盆还早着呢,能挣几个是几个,你要是呆在家里不干活,只出不进,这孩子可真不能要了!”
    经济是一方面,另一方面,盼他不在家的安静和自由。
    不是不怕孤独,只是,关键在家,就不孤独?
    反会少了许多洗涮浆补的家务。
    也会少看一些横眉冷目。
    生活上的自理完全没有问题,朝锦早已习惯一个人独自生活了——小时候父亲常年出差,母亲终日在缝纫店里拼命忙碌,朝阳寄养在奶奶家的时间较多,朝锦总是自己吃自己睡;婚后,关键哪年不走上三个月五个月?便是丧父那段时间,最灰暗最艰难的时光,他也并没陪在身旁啊!
    有时候朝锦甚至想,假如有钱有能力,买得起房子撑得起门户,可能根本不用结婚成家的,完全可以一个人生活。
    一个人静静地生活,不比成日相互指责彼此提防猜测攻击折磨要好?
    当初肖光和大梅撺掇她做小生意时怎样说来着?“有了钱什么不能解决”?是啊!真的是啊!有了钱什么不能解决?这段没有生气的婚姻,漫漫的孤独无边的寂寞,大概都能解决的吧?
    可惜自己总是无能,无能有钱,无能自建一个躲风挡雨之处,无能抵抗婚姻,无能拒绝矛盾,什么都无能,只能生孩子而已。
    想到这层,朝锦自讥自嘲地笑了笑:哼!生孩子,是个女人就会生孩子吧?
    是个女人就会生孩子。有知识的,心智不健全的,都一样。甚至,生过了的,还是会生。肖光的肚子也隆起来,虽然比头胎的朝锦显得好看,没有恁多色素沉着和西瓜皮似的斑驳扭曲的花纹,但再为母亲,略显特殊的女人忍不住胡思乱想,“朝锦,”肖光问,“头一胎剖腹产的话第二胎也只能剖腹产,生乐乐时留了个竖刀口,现在流行横的,我也要跟着改吗?”
    朝锦被这种杞人忧天弄得哭笑不得:“姐姐,你没问题吧?原来一个竖的,再来一个横的,十字架吗?”
    两个大肚婆相对笑将起来,本来不大的事情,没什么可乐,却都笑得泪不可抑,都在用笑容掩饰隐隐地酸楚——生为女人,无论如何,逃不出上帝为女人设置的樊笼去,甚至,一而再地钻回来。
    肖光的状态一直还好,朝锦未到六个月就发现了妊娠高血压,数值还不低,医生警告说需严格控制水盐,否则不但腹中胎儿要发生危险,朝锦也很可能从此与高血压结下终身之缘。
    回来对肖光苦笑:“刚能补充点营养又不叫补了!你知道我嘴巴一向重,没盐没淡的话,简直什么都别吃了!”
    “挺挺吧!”肖光同情且心疼,却仍旧是那句话,除此,真的没有别的好讲,纵想嘱托一下家人好好照顾也不可能——朝锦的身边,哪有半个家人?


    关键走不多久,张国荣在香港中环文华东方酒店的24楼上跳了下来。
    正逢愚人节。
    朝锦早上去上班,旁边理发店里年轻的美发助理跑出来堵在她,咋咋呼呼地问:“李姐,都说张国荣自杀了,是真的吗?”
    朝锦很讶了一讶,仓促间没弄清楚美发助理的意思。
    张国荣属于朝锦这代人,虽然并不是她的偶像——朝锦小时候比较喜欢发型飘洒的刘德华,但因为后来的《霸王别姬》,因为凄苦不幸混淆了自己的程蝶衣,朝锦还是深深地迷上了张国荣那独特的忧郁气息,为此,曾同妄言张国荣娘娘腔的宋树闹了许久小别扭,而今,乍聆名人死讯,即便离实际的生活那般遥远,反应还是下意识地拒绝,不愿置信。
    “不会吧!”朝锦瞅着足有四五个耳洞的美发助理说,“四海皆知的人,要什么不能?为什么想不开呢?”
    “我也寻思呢!”美发助理同意地嘟囔,“不应该啊!谁知道?愚人节!”
    娱乐新闻遍铺天下,很快地,不但往来的过客行人,甚至街口上卖盒饭的,逢买主上前都会有意无意地说一句:“知道吗?张国荣跳楼了!”
    一整天没法注意别的事情,晚上回家打开电脑,连照片都在各大网站的显著位置贴着,几点几分穿什么衣服,详细具体得没法推翻。
    朝锦顾不上哀伤,先被篇篇报导里不断出现的“抑郁症”吓了一跳,抑郁症?
    
    抑郁症!
    
    明知情绪波动会影响腹中胎儿,还是波动起来,晚饭都没有吃,电脑前呆坐到半夜,知道没办法睡,干脆找出《霸王别姬》的视频,重看起来。

    ……成了角儿的程蝶衣在戏迷的热情欢迎中走近龙凤楼大戏院,正要进去,不妨旁边传来一声“冰糖葫芦”的叫卖,程蝶衣顿时停下脚步,怔在那里……

    朝锦的眼泪唰唰下来,满面纵横,无法自抑。

    一九九四年安徽那所高校的简易录像放映室里,看到此处的朝锦也流下了眼泪,宋树探头瞧瞧,说:“早知道你这样震撼,应该带你去看首映!呵呵……那时你大概不肯跟我去的……”

    年轻的恋人并不知道朝锦流泪的真实原因,程蝶衣的哀婉固然让人唏嘘难过,可是朝锦的触动,却和戏里的人物一样,只为那声“冰糖葫芦”。

    冰糖葫芦。

    朝锦生于一九七六年,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黑土地上漫长难熬的冬季,能有多少吸引孩童口涎的零食?冰糖葫芦是最贴切的憧憬!大概五岁吧?奶奶家的胡同里来了推车叫卖者,重男轻女的奶奶买了两串儿,一串儿给了朝阳,一串儿给了大姑家的儿子,任凭朝锦在旁眼巴巴地看着。从此冰糖葫芦成了挥之不去的心结,即便后来岁月渐渐丰饶,可吃的东西多了起来,还是当作人间至美地嗜食,康鹏不知怎么知道了,常来的那个冬天,总要带来两三串……

    令程蝶衣怔忡的,是隐身于冰糖葫芦里的贪吃小豆子,而朝锦的眼泪,与奶奶或者童年境遇其实无关,只为怎么也淡不掉的当日那种长久忽视中突得清晰专注的无边喜悦。

    这个充满死亡气息和疾病味道的漆黑深夜,十几年坎坷之后的朝锦被动地看见年少时纯愣得有些傻气的自己,看清自己鲜红的糖葫芦面前欲喜未喜似笑非笑的复杂神情,焉能不被触出滂沱泪雨?

    反正无人,不怕询问,索性放肆起来,哭泣得手足颤抖、四肢抽动,后来连坐姿都无力维持,干脆趴到床上去,忘掉一切地纵情悲切,连这些年忍着的所有忍,疼着的所有疼,全由心桶里倾倒出来,挤于窄窄的泪腺内口朝身体之外汩汩奔流。

    或许早就需要这样的宣泄吧?
    对于朝锦来说,是个难得的机会——勿需顾忌了啊!

    只是,珠结在母体内那个小小的,不知成型了没有的胎儿,怎么禁得起如此强烈剧猛的刺激?
    从没感受过胎动的朝锦突然觉得肚子上的皮肤异常坚硬绷顶起来,一连串儿敲击踢打的感觉由下而上,直窜进脑海里来。骇了一大跳,这才意识到自己是个有孕在身的准妈妈,连忙止住泪,翻身坐起来,半靠着床头,掀起衣襟,检视腹部。不知是手是腿的肢体样突起异常明显地出现在朝锦的乳脐之间,规律地跳动,仿佛便是藏在皮肉下的那个小东西轻轻地捅着母亲——别哭!别哭!朝锦看着,泪又扑将出来,此次不再因为回忆,而是夹着惊奇的欣喜,她抚住那条突起,无限温柔无限爱怜地低声呢喃:“宝贝儿!你感觉到妈妈的情绪了吗?想警告收敛?或是传达安慰?妈妈不是个好妈妈,怀着你呢,怎能这般不注意?只顾自己的痛快?妈妈对不起你!不知不觉,你已经这样大了吗?懂得表达情感,接纳好的,排斥坏的?怎么一直悄无声息默然不语呢?莫非,你也同妈妈一样,每天在人迹少至的店铺和这个清冷幽寂的房子里来回孤独着寂寞着吗?唉,我可怜的宝贝儿,命运安排你来做我的孩子,就是为了让你来跟我一起寂寞的啊!

    然而,从此不必再畏惧了吧?朝锦想。两个寂寞加在一起,寂寞就自动消散了。生与被生,养与被养,普通而又特殊的共存关系,会将一份脐血般的珍贵物质无偿送给母亲和她的孩子——亲情、血缘、母爱,反哺,等等等等圣洁情感。有了这些干净和高贵的东西,什么样的孤独还不慢慢退却?伤感因于不甘的疼痛,此后,却不能只为自己的心和感觉活着了,要为己身分化出来的另一个生命坚强起来勇敢起来,即便看清前路还藏设许许多多更加可怕的苦难魅影,也得鼓起十二分的精神,圆圆瞪着双眼,毫不犹疑毫不迟疑的昂首行走下去。对于一个肩负抚育重责的母亲来说,自伤自怜?自忧自苦?有那个时间吗?抑郁症?切!



    女人的母性起自那一刻?
    还未同腹中的孩子见面,朝锦已想为其准备出尽可能的好。最急于做的,是换一套房子——厂区的房子实在太旧,管线老化,供暖很差,专门开凿出来的井水也极不符合食用标准,朝锦不想孩子一生下来,就要跟她住冷屋子,被避免不了的重金属超标影响着智力和发育。
    关键不肯赞同朝锦的想法——改善环境的代价是放弃现有的充裕,再度投入到负债、拼命积攒的紧张生活中去,他胸无大志,安于现状:“厂区那么多小孩子呢!个个都聪明伶俐!”
    懒惰推诿在朝锦的意料之中,但不能因此不生气,斩钉截铁地决定:“你坚决反对的话,这个孩子我就不要了——不想看着他跟我们受苦!我不跟厂区的孩子们比!当然不可能最优越最完美,但起码要尽自己最大的力量!”
    关键不再吭气,一贯地消极抵抗着,心想:“卖和买是张嘴闭嘴的容易?而且,还得添钱呢!看你还能到哪里张罗去!”
    朝锦明白他的心思,咬牙不理,自作主张地将出卖的告示贴到阳台玻璃上。
    婆婆当日就来质问:“要卖房子吗?怎么不跟家里商量商量?”
    朝锦在心里冷笑一下:凭什么商量?这房子,有你们一分钱投入?家里?这个时候知道是“家里”了!表面只是淡淡的:“哦!临时决定的。孩子快出生了,这里水质不好,冬天也冷,连个澡都没法洗!”
    婆婆忿忿地走掉,傍晚特意截住下班回来的关键,立在楼下两眼翻白地告状:“水质不好把谁吃死了?你们姐仨儿不都是这个地方长大成人的?刚刚宽绰一点儿就瞎折腾呢!你也由着她?”
    关键没法接母亲的话,环顾一下四周的楼房,问:“好卖吗?”
    婆婆不答儿子的问,脸色更加不好看,尖着声音道:“卖了容易,买回来就难了!”
    关键沉默着,一时间既不能走,又说不出什么有意义的话来,只得尴尬地杵在母亲面前。
    朝锦在阳台上看见了婆婆满脸的不愉快和关键的窝囊相,叹息一下,丢下没整理好的衣服进房躺下,想:“谁也阻止不了我!”
    
    买卖离不开左近相熟——厂房,私有化了,供与求仍然局限在一个小小的范围内,市区工作的,干嘛大老远来这儿买房子?
    左近相熟都脱不净传统思想,询钱问价时总要追加一句:“老人同意吗?”
    不想逢人便讲老人不曾出钱,没有参与的权利,朝锦只是轻描淡写地解释一句:“房照是关键的名字!”
    不能令人安心——都熟头熟脑,谁愿意抬着法律办事?婆婆又到处同老旧放风,说朝锦独断专行,擅自做她关家的主……
    看上房子的多,态度都迟疑。
    朝锦恼起来,放弃增值的利润,原价出卖。
    关键扯直了嗓门对她吼:“你有病吗?”
    朝锦毫不动摇:“对!有病!我宁可赔钱卖掉,也不守在你家跟前生这个闲气!”

    便宜面前计较就少,房子迅速成交,朝锦存好了钱,刚准备寻觅理想住所,恰于此时回俗世来休假的母亲就上门来找她,直截了当地说出目的:“你手里没有钱,我也就不说,正好你把房子卖了……朝阳那个媳妇儿,从来不是个安分主儿,当姑娘时处了多少对象?你是不知道,为了朝阳,生生地断了一个交往了很久的,那小子不认,借口谈谈,硬将她押走了,锁在家里不给回来,非叫答应嫁给他不可……什么美事儿?不想个周全些的办法解决?她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后妈,上公安局就把人家告了,说强J!绑架!害得人家孩子判了四年……你说,好好的前途就这么毁了,不恨?以后出来,难保不报复!你弟弟跟她绑在一起,不受连累?我想着,既然已经结婚了,也没别的办法,只有将他们安排得远远的,离开这是非之地!反正都没正式工作,到哪里都是凭力气吃饭,只要有了房子住处,就是个家……你姨都帮我联系好了,以她的名义在你姨夫的单位买一套三资房,便宜,机会难得,不等人,只差钱的事儿……”
    朝锦听明白,想拒绝,关系朝阳的安危,出不了口,思忖半天,问母亲:“需要多少?”
    母亲看看她:“正好是你卖房子的数!”
    朝锦吓一跳:“三万?那也不便宜啊!”
    母亲摇摇头:“怎么不便宜?你这房子多大?你姨给买的,九十平方!”
    朝锦没法言语,又想一会儿,才说:“我这马上要生孩子了,你叫我租房子住吗?”
    母亲早有打算:“租什么?咱家的房子不摆在那儿?你去住就是了!”
    朝锦看看母亲,说不出话——父亲留下的房子租出去好几年了,母亲和朝阳宁可另买房子也不住老房子,无非觉得阴气压抑,现在倒不在乎地让她去住。
    
    关键坚决反对,几乎蹦到房梁上去:“我说你怎么非卖房子不可?原来安着这个心!借咱们的钱买房子,让咱们住老房子去?你妈的算盘可真够精的!亲生女儿也不放过?你就要生孩子了,老房子又湿又冷,到冬天还得点火烧炉子,我上班去丢下你自己在家,柴禾煤的,怎么干那些活儿?”
    朝锦想不到这些?可是,也只能说:“关系到朝阳的安全呢,都将就一点儿吧!”
    “朝阳的安全?”关键冷笑:“老丈母娘疼儿子我嫉妒不来!她怎么安排都好,只是别做我的打算!自己有两套房产呢,随便卖一套就是了!咱们有多大能耐?非动咱们的主意?”
    朝锦无奈:“你不知道吗?郊区的房子没买多久,一时之间不好出手,到时候黄瓜菜都凉了!老房子到可以,可是说话就要动迁了,现在卖,等于送钱给人!”
    “那就用咱们的钱倒腾?”关键看着她:“李朝锦你不是这么没算计的人啊!钱借给人,多少去多少回,房价可是一年年拼命往上涨着呢!三年五载再还给你,怕连个房角儿也买不回来吧?这还是能还的说法!我老丈母娘不挣钱,这些年还要指靠你!那个朝阳?招猫逗狗吃喝玩乐找得到他,这些年干什么正事儿了?指望他还给你?”
    
    毕竟共同财产,没法硬自做主,何况朝锦自己也不踏实——没有几个三万。
    母亲等不到朝锦的动静,思想思想也觉得不妥,再来同朝锦商量:“不是你姨那边着急我也不找这个麻烦,让关键觉得怎么样了似的!不过是老房子卖掉实在不合适,白送便宜给人。这样,成全别人还不如成全你,现在的市价,怎么也值六七万吧?你是我女儿,按低的走,五万五,卖给你,你再添两万五,就从那破厂子逃了出来,过几年一动迁,立马看出划算来!”
   知道母亲除了自己,实在没有周转的地方去,虽然也不愿意住老房子,想想总算不上吃亏,再回来同关键商议。
    关键仍旧死命摇头:“我不买!让她把便宜给别人吧!放着现成的舒服不享,非遭几年大罪才干休?说动迁说动迁,今天动也是它十年之后也是它,我可不着那个急去!五万五还是六万都是你妈在说,哪有个明行定价?再说,根本也是有行无市——想买的,都指望利用时间差赚点儿甜头,利润不太大的话,还不如放在银行里长利息呢!你妈倒想得好,多少人抢着买似的!不想想把人家获益的空间都封死了,谁还巴巴来买你的?值多少是一回事,卖到手的才是钱!五万五,我还得领一份人情?根本不少花钱,还显得我占了你家什么便宜,我不担那个恶名!”
    无论如何劝讲不通,朝锦顾虑着母亲的殷切和朝阳的利益,无计之下只得强硬:“你不买我买!就这么定了!一家人,算得这个清楚!划不划算,好名恶名的……不是我妈那一万块钱,当初你搁什么买房子?忘了本了?”
    关键急起来:“我没还吗?这些年,你把四五倍的利息都还回去了吧?当我傻呢?什么就定了?你是一家之主吗?说定就定了?我就是不同意!说什么也不同意!你把钱给我拿回来,我还不卖了呢!豁出去赔人家双倍的定金,也不让你这么霸道!”
    朝锦放弃了说服的打算,横下心:“钱我已经给我妈了,你同不同意也是一样!我就定了!从前要不是我定了,这个房子还不知道在哪里呢!大概,在你哪个赌友的口袋里呢吧?”
    关键气狠狠地瞪起眼睛,鼓着腮帮子喘着,喘着,好半天好半天,才慢慢地,象个松了口的气球一样瘪塌下去,无可奈何地点头道:“好!好!你定吧!定吧!你李朝锦能耐!我不管了!住好住赖,冷热闲累,关我什么事儿?我一天到晚在外面,回来多大一会儿?你都吃得起那个苦,受得了那个罪,我有什么不能?只是到时候别跟我诉苦!别指望我会帮你!”
    自知不怎样占理——关键毕竟与母亲和朝阳没有血缘关系,没理由强求他罔顾自己的利益去成全,这样硬来,亦不是妻子应该的姿态。可是又有什么办法?看不得五十多岁的母亲失望,也实在害怕朝阳有什么不测——父亲说过,“十个天仙女儿,不抵一个踮脚儿”啊!
    
    先与朝阳通了气儿,转述了母亲的想法和决定,想听听他的意见。
    很多时候必须从俗随众,中国人的继承观念仍旧传统地偏颇于男性,法律是另外的事,父亲遗留下来的房子,某种意义上说就是朝阳的财产——宁可不治病,宁可死也要保留的,“没了房子,我老婆儿子以后怎么生活?”老婆、儿子,单单没有她,没有她这个女儿……便是买,花钱买,也得征得朝阳的同意啊!
    朝阳简单,想都没想就同意了:“咱妈就是想得多,什么就报复了?我可不去外地,一根针掉在大海里,从哪儿开始呢?不过有她在,房产什么的事儿,轮不到我来考虑,她要这么做,随她的便吧!你想买就买,不买就让她卖给别人,不用考虑我。”
    朝锦回去对关键说:“朝阳倒底还小,还单纯,哪能说不顾就不顾?不吃亏的情况下,你得记着他是你的小舅子!除了你两个姐姐,咱们还有谁呢?”
    关键冷笑一下:“但愿他也记得我是他姐夫!”

  


    母亲如愿地拿到钱,当天便去邮局汇走。
    
    朝锦心知不能指望任何人来帮忙搬家,挺着肚子,蹒跚着浮肿的双脚与始终耷拉着脸的关键一起将琐碎的家什儿折腾进老房子去。
    不两天母亲领着一个女佛友回来休息,关键抓着机会提出要求:“妈,平房不比楼上,活儿多!朝锦肚子这么大了,我又不能不上班儿,动迁之前,你将就将就我们——暂时别到处走了,在家陪陪,烧个火什么的,朝锦不在行,䞍等冻着,我若一时回来晚些,心里也踏实……”
    母亲虽然笑着,却立刻推拒:“这就打算将我栓下了?烧火陪宿?人一老就要被当成妈子保姆喽!你们可别动这个心!你妈我除了佛谁也不伺候!朝阳都别想,姑娘女婿,更不名正言顺了!什么平房楼房?朝锦从小儿就在平房长大的,啥活儿没干过?别看你家住楼,按行情算起来,还没我这平房值钱!”
    关键的表情马上阴沉如墨,虽没做声,却回头瞅住朝锦。
    朝锦假作不见。
    一旁的佛友难受起来,悄悄捅捅母亲,母亲看看佛友,寻思一下,退了一步说:“朝锦快生了,我就暂时不出远门,在城里呆着。不过话说在头里,法事聚会什么的天天有,我是一定要参加的,不可能俗家老太太那样整天给你们调弄吃的用的,可别凡事都指望我!”
    
     朝锦谁也不指望,即便丈夫。冬天还早,生火取暖的事情还未到眼前,既然身子沉重,家务上就很有算计——污水什么的,不等积攒到沉重就先处理掉,饮食衣物之类,也都安排的简单实际,尽量减少不必要的劳动。
    希望尽量减少关键的抱怨和牢骚
    
    可是母亲太不像样——从来瞧不见朝锦十几斤的大肚子,睁开眼睛就忙三活四地跑出去,说不上三天两天回来一趟,换脱了衣服就泡在盆子里,未等洗涤又急急地信仰去,逼着朝锦耗不过看不得,只好替她洗了;平躺已经费劲,呼吸开始困难的朝锦夜里总睡不大好,早上愿意懒一会儿,有一晚预先淘好了米,添好水放在电饭锅里,随口对母亲说:“妈,你起得早,帮我把电线插上就行了!”母亲想也不想就当着关键的面回绝:“我不管!插个线是小事儿,习惯了什么都来依靠我!我现在不光是你妈,变了佛身了,你们老指派我,对自己也不好!”
    关键黑着脸嘀咕:“佛身了还惦记儿子?若不是长得那样相似,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你妈的亲生!多大的肚子了?连我都不用你洗衣服,你妈就能没事儿人似的!一个电线倒算指派了!这样的无情到底好是不好?”
    朝锦实在无奈,闭起眼睛护短:“行了,行了,你少烦我点儿就是我的福气了!”

    硬挺过轻忽同逼迫,可以成全自己为单方面割舍不下的亲情,付出和忍耐也不算枉费,只是谁愿意把朝锦那些强咽的疼苦和勉强的支撑放在眼里?母亲固然淡淡地觉得给了实惠地不领情,关键固然冷冷地旁观地等看笑话,连开始一片坦然的朝阳也迅速突然地改变了态度。
    有母亲在,房产上的事他不管,明明白白同姐姐讲过的吧?
    为此,朝锦纵然牺牲还要动情,觉得他赤子丹心,纯白洁净。
    搬进老房子不过一月,就都后悔了。
    朝阳的非亲岳母几次怨其不争地当面埋怨:“你可真是傻!什么都不说就让你姐搬回去了?那可是你家的祖产啊!除了这,你还剩什么还有什么?谁不知道钱好花?谁不把往里划拉当成大事?你这样好糊弄,以后的日子怎么过哦!”
    朝阳当然谈到了母亲的计划以及买与卖的问题,被戳到痛处的娘家人几乎都当面冷笑:“你看到钱了吗?说不定钱根本就是你妈的!所谓买卖,不过是个堵你嘴巴的形式!你妈顾女儿,不好明说明来,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变相,就你缺心眼儿!就算真的卖给她了,以后一动迁,她占多大的便宜?占的谁的?……”
    说的人多了,谎言也成了真话,即便是手足,金钱利益面前,不猜疑不提防不算计不小气也太艰难。
    觉得吃了亏的朝阳闷了几日,总归不甘,想了个说法来找补,当面对姐姐翻口:“我想过了,咱妈非要卖老房子的话,不该你买,我买!”
    朝锦吃惊非小:“你买?你拿什么买?”
    朝阳看都不看她:“我连襟答应借给我。”
    朝锦揣度着他的冷然,品出深意:“那你怎么不早说呢?”
    朝阳立刻不高兴:“现在说晚了?早我没反应过来!”
    晚倒是不晚,可是朝锦对关键已经把话拉满,这样一折腾,又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
    也没别的办法,所谓买卖,不过口头协议,房子还是父亲的名字,朝阳是儿子,要买,也在情在理,那么,钱呢?
    “过一段时间给你,我连襟说了帮我张罗,不过没那么快……等他拿来我就给你。”朝阳一副轻松随意。
    朝锦脸色变掉——过一段时间?过多久?等他拿来?她不认识的他的连襟?人家不拿来呢?
    “我媳妇儿在快餐店打工,郊区的房子不方便上班,老住在丈人家也不是那么回事,我也想搬回来……”朝阳接着说。
    朝锦的脸彻底白了,没了血色——就是说,不拿钱来,先要将她从房子里赶出去?
    手脚凉起来,迅速地,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我没法对你姐夫说。”朝锦控制着涌上来的伤心,强撑着身形,说:“没法叫他出去租房子!你要买,尽快拿钱来……一年半载的就别想了,不能什么都可着你!”
    朝阳的表情难看起来,叉腰摆出质问:“就是挤兑我没钱,要趁机夺我的财产呗?”
    万没想到一心顾念的弟弟连这种话都不顾忌地说了出来,当面说了出来,朝锦即刻颤抖,簌簌如寒风中的枯叶:“夺……你的财产?……朝阳?你这样说,不亏心?”
    “亏心?”朝阳笑得全无手足之情,“你们那么奸,都盯着钱,怎么不亏心?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啊!”
    好几分钟说不出话来,不说又是不行的,朝锦死命立住虚软的双踝,凄伤地点头:“是爸留给你的房子,可是……我跟你商量来着,你……你不是这样说的……”
    朝阳冷若冰霜:“我没你们心眼儿多,被你们糊弄了……说别的没用,这是我爸留给我的房子,我不同意卖了!别老打着为我好的旗号刮扯我了!”
    解释的力气也没有,控诉的力气也没有,委屈的力气也没有,绝望的力气也没有,只凭一份残存的守保容身之地的理智,丢开不可理喻的朝阳,给凑在佛友家里哼颂经文的母亲打去了电话。
    母亲闻讯回来,朝阳仍旧是同样的话语,强硬又无理——不给钱,却必须搬出去,否则,便是欺负他拮据,要侵占他的利益,什么安全之虑,遥远得正在建筑之中的房子,全是屁话!
    朝锦一个劲儿地颤抖,远远地望着向来锋刃软剑相威相逼的母亲,再看看此刻钢刀雪亮的朝阳,连哭的意念和能力都没有,只觉着抵受不住地寒冷——到处是呼呼的寒风,四下里高耸的坚冰,自己掉进一个终年不化的极地洞窟,逃不出去……
    母亲也羞恼,此刻偏袒倾斜都没法堂正——女儿面前,也不能无限度地失礼失信,于是,态度同朝锦一致:“你买,立刻拿钱来!过一个月,就不算数了!”
    等于食言——硬叫关键承了这些日子的情,就算立刻拿出钱来,怎么解释反复?
    朝阳却根本没打算掏钱,听母亲这样一说,立刻暴跳:“我爸留给我的房子我得用钱买?还不容空儿?你们娘们做的什么扣儿?”
    朝锦实在听不下去,跌撞着扑进卧室去,死命倚住床头抚住抽搐成团的心脏,无力地安慰腹中躁动不安的胎儿:不关咱们的事!不关咱们的事!
    母亲嘶喊起来:“不是你非娶那个不净心的老婆,逼着你妈满中国给你安排安身之处去,谁逼着你用钱来买?”
    “别拿我老婆说事儿!”朝阳恼怒地挥了挥手臂,“别拿我说事儿!你们到底怎么想的你们自己知道!”
    母亲被激怒了:“好!我就这么想了……你个没良心的东西……还是那句话,你买,立刻拿钱来,我给你三天时间回话,过了三天,别说过户到你姐姐名下,你再跳也没用!这房子是你爸留下的,可我还没死呢!还说了算呢!有本事,你上法院告去,看看判决能不能都裁断给你?”
    听母亲抬出法律来,朝阳更加躁恼狂郁,越发没了遮拦忌讳,大声地叫嚷:“露出真面目来了吧?根本安心要给她李朝锦是不是?吃定了我李朝阳没钱,斗不过你们是不是?不怪人人都说母女连心,儿子比不了……好!你们记着,这房子我不要了!给你们了!从此以后,你不是我妈,我不是你儿子,谁也别再找谁!还有……”他一步跨到朝锦窗下来,更高了声音喊,“你也不是我姐,李朝锦,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朝锦靠在床头上一动不动,拒绝品思劈头掷来的绝义宣言——此前的翻脸反目,跟现在的当面直接有什么区别?击挡不得,却也不能中箭倒地——马上就是孩子的妈妈了啊!
    哐当一声巨响,朝阳摔上红铁院门扬长而去。
    沸腾的空气静止下来,虽然仍旧热气扑人,总算没了连续不断的气泡儿爆裂声,朝锦虚弱地出了一口气,出了一口夹着腥甜血味儿的碎伤腑脏之气。
    母亲在院子里站了一小会儿,踱进屋来看朝锦,见她并没有哭,也没瘫倒,放心了些,随即埋怨:“当初我就说不给他们结婚,你非帮着张罗,说什么别逼他,说什么要尽亲人情分!现在可好,被他反头来逼你了吧?再拖两年,说不定就散开,我还何必上你姨那儿给他买房子去?弄成这样……以后,我们家的事儿,你也别管了!”
    剧烈的腥膻猛然扑袭上喉,朝锦晕了车船般恶心翻腾,怎么也控制不住,哇哇吐了几大口酸水出来。



    明知关键非但不会安慰,还要以此为论夸耀自己的预见和英明,奈何欺瞒不得。
    母亲虽然嘴上说“你们就住着,有我在,看他能怎么样”,其实还是期望圆满些的解决——朝阳虽然拂袖而去,虽然撂了断绝关系的狠话,她也不过气恼一下“没良心”、“狠心”而已,内里仍然觉得是“我们家的事儿”,没有刻骨铭心;对她来说,追求六根清净是一回事,儿子是永远不能放弃的心头之肉。
    怎样才能圆满些呢?
    关键听了岳母的叙述,立刻表示坚决不在老房子里住了:“朝阳买与不买,是你们母子之间的事儿,我不能顶着侵占内弟财产的帽子若无其事地住下去!我图什么呢?从来也不想占谁的便宜!说实话,不是拗不过朝锦,我根本就不愿意住在这儿,别说朝锦得多挨累多吃苦,我自己也住惯了楼房,不习惯平房的阴暗潮湿……”
    母亲等待关键这话似的,泄露出对之前决定的懊悔:“朝阳坚持要老房子,不给,外人真以为咱们要吞他的……既然你也不情愿,那就算了……只是现在钱已经交给你姨了,你姨也交给厂子了,要回来不太容易,拿什么买房子呢?”
    关键立刻戒备:“您的意思也叫我们先出去租房子住?”
    母亲想了一下,小心谨慎地说:“不行的话,你们先将就一下……等你姨那儿的房子下来,顶给你们,九十平方呢,也不吃亏……”
    关键冷笑着打断岳母:“还将就一下?妈,朝锦马上生孩子了,你叫我们到哪儿将就去?我姨那儿的房子?讲好了为朝阳买的,到时候朝阳再去硬要,我们怎么办?何况,我们在这里生活得好好的,父母爹妈都在这儿,从来没仇没怨,为什么跑那么远去买房子?您可别老强行安排我们了,我们折腾不起!”
    母亲结住,转头看朝锦:“这都是逼我呢!跟朝阳一样,以为我有钱,硬叫我拿出来!我真有钱,不想还给你们?”
    朝锦远远地听着,象听着于己无关的事,只不做声。这个时候,她没法做声,也不想再做声。
    关键随即接上去:“我们不想逼您,可……总得有个安身之处。您没钱,非得攥这么多套房子干嘛?老房子卖了可惜,新房子还没盖完,郊区的平房一直空闲着啊,又远又冷,增值空间也小,闭塞得连个新房都不能做,几年没住了,留着干什么呢?”
    母亲听关键提起“新房”的话,稍微羞恼,再次怨怪朝锦:“我就说别给朝阳张罗结婚,没钱装修没钱收拾房子过几年再说吧,咱是个儿子,也不着急……你非大包大揽,给我添块心病,也让关键心里不舒服!”
    “我没不舒服。”关键不愿得罪岳母,也不愿听她埋怨朝锦:“我只是替朝锦不值——心都扒出去了,还不是人!说这些也都没用……既然觉得朝阳在这里不大安全,您留太多的房子也没什么用,早晚不得出卖?郊区的房子确实没什么增值空间……”
    母亲冷然点头:“既然你们都替我谋划好了,我一个欠债之人,还能说什么?马上就张罗卖房子,还你们钱!……其实早该这样,早这样何必惹这场麻烦?”
    关键还想说点儿好话圆圆场面,母亲却站起身来,谁也不顾地悻悻走掉,关键心不能平,过几分钟也责怪朝锦说:“李朝锦啊,你真是吃一百八十个豆不嫌腥!在你妈和朝阳身上吃了多少亏?从来都不落好!看着没有?就这样,你妈还是不满意啊!”
    没什么力气辩驳,甚至没什么力气认真去听,朝锦一直懒懒地靠在床上,便是母亲不满地走掉也没动上一动,谁满意谁不满意已经是次要的事,关键的烦躁更是次要的事,首要的是很浓很重的困意那样蹬不开扯不掉地裹着她,缠得她只想躺下去,只想睡。

    卖房子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母亲就一直不上门来,关键日日唉声叹气,听任朝锦彻底陷在倦怠里,不想吃也不想动。
    一段时间未来探望的肖光偶然造访,见面先吓了一跳,惊讶地问朝锦:“这么肿呢?医生不是叫你控盐?”
    朝锦还没觉得:“肿吗?”
    肖光瞪眼瞧她一会儿,回头瞅着关键:“你老婆这样了,你看不见?”
    关键也奇怪:“怎么了?”
    肖光半晌才叹息:“你们的眼睛都在干些什么啊?”她将朝锦推到床边坐下,掀起裤腿来在足踝边按了一下,白白的塌陷清晰可见,好半天才恢复原状。
    朝锦的脸色微微变了。
    关键也变了。
    “这样都没感觉?”肖光难以置信地问。
    朝锦轻轻抚抚脸:“难怪这几天老觉得紧梆梆的,没往这上面想……”
    关键也垂头道:“我还以为她是胖的!”
    肖光的叹息不断:“这样不行朝锦!带孩子不是什么大事,可也不能这样疏忽……关键没时间的话,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明天一起到医院检查检查吧!”
    朝锦默默地点了点头,不能说不想疏忽,只是没什么力量关注自己。

    检查的结果是收缩压已经升到一百八,医生皱着眉头问朝锦:“不是告诉你减少摄盐吗?”
    朝锦无辜地说:“减少了啊!——菜都做得很淡,还不怎么敢吃!”
    医生怀疑地看看她,“还在上班?”
    朝锦摇摇头:“辞掉两个月了!”
    医生思忖一下:“电视啦,小说啦,娱乐一类的东西贪得太多啦?”
    朝锦仍旧摇头:“也没有啊!最近只觉得困,老想睡觉,没那个精神!”
    医生不再问,继续皱着眉头,慢慢地在处方签上写了几个字,接着说:“你本身是高龄产妇,血压又这么不理想,B超上看羊水的浑浊程度很高,量也少,这样下去后果很难估量……”
    朝锦吓一大跳:“会有危险吗?”
    肖光也忙跟着追问:“是啊,有危险吗?”
    医生一见两人害怕,连忙安慰:“也不要这么紧张……”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不是摄入和劳累的原因,也许同精神因素有关?……不要过于紧张,怀孕虽然不是轻松随便的事,毕竟属于每个女人都要经历的正常生理过程,年龄大点儿,指标稍微差点儿也不要太过忧虑,这样只会适得其反……现在条件都好,什么都不愁,安心养胎就是了!我先给你开一盒降压药,严格遵照剂量吃几天看看,过一个礼拜再来检查……”

    交了款取了药出来,肖光看看面色哀倦的朝锦,担忧地道:“没听见医生怎么说吗?朝锦,你要注意!再有两月就熬出头了,别弄出什么差错来才好!”
    朝锦侧头看看肖光,克制不住地苦笑:“我很想注意……”
    肖光看出有事,瞅住她:“到底怎么啦?”
    朝锦不想说,觉得累,肖光就沉着脸给关键打了电话,关键说了朝阳和母亲的逼迫,肖光恼怒得脸庞都红起来,挂了电话就朝朝锦发火:“不怪关键过不去,连我都生气!朝锦,你真是……”
    朝锦扬手招呼出租车,对肖光笑:“你也累了吧?回家吧?”
    肖光却跟到老房子里来,蹙着眉四下看看,追到朝锦床边叨念:“朝阳多大了?只比你小一岁而已!你又不欠他的,老操这些没用的闲心受这些没有的闲气干什么?他心疼过你惦记过你吗?说吃说住,三个月五个月玩儿一样的赖到你家里,领着媳妇儿老婆大爷一样,够了拍拍屁股就走,客店也得交代一声呢!关键跟我说过,连朋友结婚的礼金,都大言不惭地向你伸手!领过情吗?他结婚没钱,新房安排在你家,关键家里多大的意见?他想过吗?你一个月就挣个三五百,自己不吃不用,三千块人民币想都不想就帮给他,他从哪儿个地方说出你要谋夺他财产的话来?你也是太好欺负了,要是我,一个嘴巴打他出去!”
    朝锦伸手制止她:“你这么激动?肚子里也有孩子呢!”
    肖光憋闷地出一口长气:“我还没说完呢!你家我姨……唉,算了,朝锦,你听我的,什么都别多想,谁高兴谁不高兴随他去吧,你现在能把自己顾好就不错了!不是我帮着关键,这次他没有错——干嘛委委屈屈的,象占了多大便宜似地在这儿窝着?吃亏受罪的还不是你?自己又不是没有钱,凭什么寄人篱下,让人家堵住门口来骂?我姨她……不管怎么说,先买了房子再说,只有自己靠自己才真正仗义!”
    朝锦垂下头,不出声。
    肖光攥住她的手:“别太傻了!”

    夜里关键回来,问检查结果,朝锦幽幽地说:“告诉肖光干什么?让她跟着上火!”
    关键忍不住,大声起来:“我是气你记吃不记打!没有长脸那一天!”
    朝锦不能不气:“你说什么呢?”
    “你说我说什么呢?”关键盯住朝锦的眼睛反问:“两千年那记窝心脚踹在谁肚子上了?不是我送你去医院,你死不死谁管?”
    
    窝心脚!




     被狠狠地击在伤处,疼痛和血水一起从七窍里呛出来,还在颤抖着抵抗:“趁了你的心是吧?”
    “趁了谁的心?”关键恼怒无比,如同朝锦是一个不知好歹的人,“你跟我从来那么蛮横,我舍得动过你没有?眼瞅着他下死劲儿打你,趁了我的心?……怎么拉巴他李朝阳的?要车给车,要钱给钱……从打认识就看着你犯贱,骑个自行车风里雨里上一个月班,开资那天他准来……没情份就算了,一言不合就黑心动手?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壮得牛马一样,生往姐姐肚子上踢……你没在医院躺着?……不长个记性,还帮他张罗结婚,三千五千的给……当初我就说别参合他的浑水,他没个准儿,你偏不听,被亲情蒙住了眼睛……结果怎么样?怎么样?谁管你能不能将孩子生在大街上?露宿街头才好呢!你啊!活该被这样对待,欠人家的!”
    辣乎乎地灼烫,滚汤一样的泼浇,朝锦感觉到胸膛里冒出一个一个水泠泠的大泡来;不想再被提醒,被逼着翻看遭践踏凌辱的场面,却阻挡不住,关键等待已久的攻击,拳拳有理有据,哪能不招招落在实处?

    两千年,父亲离去的那年,朝阳初次反目。
    姐弟之间,隙怨何时而生?
    朝锦不加隐藏掩饰的关于孝敬奉病的要求和指责激惹了朝阳吗?
    反正除非不回家来,只要回来,一定冷若冰霜地视姐姐为不该存在的人,百般攻击排挤,非但摔摔打打,故意祸害东西弄乱房间增加她的劳动量,言语间的讥讽挖苦更是无情无义。
    三十一度的高温,父亲突然想吃葱花油饼,陀螺一样不得停歇的朝锦满身大汗地在简陋的厨房里忙碌完,端着刚出锅的热饼从厨房里出来,擦肩而过的朝阳万分鄙夷地皱眉掩鼻,当她是脏污无比的女流浪汉般嫌弃:“你身上什么味儿啊?一个女人,怎么那么懒?也不洗洗?”
    朝锦的酸楚一下子冲上鼻端——怎么那么懒?凌晨即起,生火炒药,给一米八三的父亲翻身、擦拭、透析、端屎端尿,洗衣服洗被褥,准备三餐两点,打扫房间……到晚不能停脚,你帮过忙吗?从来少爷一样等着伺候!我不知道热?不知道难受?照顾自己的时间呢?
    话便不能好听:“嫌我脏别吃我做的饭!”
    朝阳立刻借题发挥,凶狠恶戾地踢上厨房门:“你的家吗?连饭都不让我吃?”
    朝锦一愣,不料会遭如此强烈的回击,刚欲反唇,病弱的父亲已在房间里哀声长叹:“你们别打了!这都是不愿看见我啊!都憋着火呢!那就都走吧!都走吧!”
    争执下去,成了她做女儿的不愿意照顾爸爸,她年长,只能明白事理,委屈也得强忍,强忍住不做声。
    冷着脸躲开,顾自进父亲的房间去。
    蛮横发难者反不饶人,更响地踹房门,吃了亏般吵嚷叫阵。
    无力制约的父亲勉强咬两口油饼,看看朝锦脸上的欲哭欲泣,也只叹息一声:“去洗个澡吧!”
    关键唯恐天下不乱:“你还在梦里呢?朝阳嫌你碍事——你整天赖在家里孝心,他那个对象就来不了……你结了婚‘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人家可急着争取机会让老人定下婚事呢!”
    怎么影响了他的婚事?
    父亲不喜欢他的对象,觉得冷漠,不吃苦耐劳,她还劝,说时代不同不要以老眼光要求人;她是结了婚,半分钱也没靠家里,他急,父亲已经这样,怎么可能操持得起婚事?
    为什么将她当作眼中钉?
    不能为了一时意气连累可怜的父亲——连自己都袖手,已经无法行走的父亲还能指望谁去?他的对象?不说安心的表现能有几分真心可以维持多久,单是非亲非故的陌生感,父亲可能心安理得地让一个女孩子伺候他洗浴排泄?
    只当不懂那些明显不过的倾轧,眼睛盯住父亲,瘟神一样躲着挑衅。
    更是罪过,故作不知的罪过,变本加厉地一言一行全是恶意——离开父亲的视线就横起膀子,故意撞翻朝锦手上的东西;洗个脸会将晾晒在衣架上的六七块毛巾一气儿用掉,看也不看地丢进黑乎乎的脏水里……
    什么样的忍耐?
    顾念着父亲生生压住愤怒,若是质问一句,立刻会遭粗鄙的喝骂:“你他妈管我呢?不爱呆就滚啊!”
    如果可以,真的想“滚“,这个家从来不是她李朝锦的港湾,不是父病,她回不来,也不必回来。
    恨的,刻骨铭心。
    即便手足,天天刺天天扎,毫不留情,吃定你只能哑忍,怎会不恨?
    恨到极处,甚至期盼死亡边缘努力挣爬的父亲早点儿结束苦难,那样,自己的苦难也就结束了。
    可是,父亲临走还要嘱咐——“相亲相爱,彼此帮衬”,“不要因为一些客观,就给自己疏离的理由”。  
    江上撒完骨灰,三个姑姑也来齐齐地叮咛:“朝锦,要照顾弟弟啊!”
    弟弟啊!
    无论如何,怎样无情,怎样对待自己,到底还是一奶同胞的弟弟啊!只为此,只为此,所有计较都得忘却,所有伤心都得压下,当他后来再来借钱,再来好言好语地说艰难要帮助,那样恨过的她还是心软,还是顾念同根之情。
    便是祸根。
    仁慈,斩不断的牵挂关怀都是祸根。
    母亲来电话说朝阳偷偷地将父亲留给他的两万块钱从银行里取出去挥霍了,深深为其将来焦急忧虑的朝锦急急忙忙地找去询问,反复无常的人再度摆出翻脸不认人的怒目来:“你管得着吗?”
    怎么说出来的呢?
    堂堂七尺的男儿一而再,再而三地向矮了一头的姐姐伸出索要之手时,怎么从来不说“管得着”呢?
    朝锦却含泪噎住,只能问自己——管得着吗?
    “好!”说不出别的,“我管不着。你的事我管不着……我自己的事总管得着吧?给你的就算了,讲好借的,一共六千七百块,你还给我!既然有钱了,连爸怎么走的都不在乎了,随便挥霍了,还欠着债?还给我吧!”
    “没有!”恶劣到无耻的地步。
    “那不行!”钢牙咬碎,凭什么?
    “不行能怎么的?”转身就走地无赖。
    朝锦怒不可遏,上前拉住:“别走!”
    被反手挥出好远。
    怎么可能是对手?
    更怒,不假思索地扑上去,朝粗厚的脊背上拍打了两下,于是,窝心脚,当胸而来。

    天黑了下来,一瞬间,真的黑了,和着乱跳乱窜的金星儿……
    跌到满是泥泞的地面上,飞一般,迅雷不及掩耳,好半天反应不过来发生了什么事……
    什么事?
    直到始终避嫌的关键扑上前来扶她,嘶着声音斥责:“你干什么?她是你姐啊!”,直到傻了眼的母亲也扑上前来,疯了似的咒骂:“你个混蛋,没人性的东西!”,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什么人击倒,才意识到疼痛,才开始惊呆,才慢慢地休克……

    一条蔓枝上的先后花朵,这般残酷地仇恨缔敌?
    命运安排朝锦先行绽放,并不曾给予强大和侵占的能力,她自己亦从来没有动过争抢掠夺阳光雨露的念头,以为可以互持互携抵抗霜寒的,慢慢也灰了心,熄了渴望,只觉牺牲些付出些都罢,但求对得起今世共生的缘分便好,还要遭袭遭击?要从每一个细胞里感受到天设瓜葛被撕被扯的真切疼痛?

    而且,而且,大把大把吃过散淤化滞的伤药的,后来怎么又能忘记?
    腹内的眼泪稍稍减褪苦涩,咽下去的屈辱刚刚停止翻腾,就要关注人家为生为存的挣扎去?要廉价低贱地牵挂怜惜去?
    之后,再次迎来潮汐更为猛烈的拍岸惊涛。
    不怪关键这样怒她怪她吧?
    连利益不关的肖光也咬牙切齿。
    她为什么善忘?
    难道真如宿命论调所说,前世今生,欠下了他的吗?

    再看到肖光的肚子,朝锦总会怀疑地问:“你确定这个生命真的会为乐乐带来福音?而不是糊里糊涂、好心办坏事地替乐乐制造了一个竞争者?抢夺父母之爱,争撸生存资料的,距离最近的竞争者?甚至,不是一个割舍不断的牵挂?不是一个躲避不开的疼痛?”
    肖光每每要难忍怜悯地握住朝锦的手:“不要钻牛角尖,这样,你要把自己逼疯了。遇上这样的母亲,这样的手足,是你的不幸,不要总想找出不幸的理由来。不幸就是不幸,没有原因和理由,否则还成什么不幸?已经不幸了,还逼自己,不等于找死?你傻吗?”
    “可是,”朝锦总要噙着泪垂首:“没法不想,从前那么依赖自己的,跟在屁股后面高一声低一声喊姐的,头发短的刺猬样的,脸蛋上总是挂着灰的,动不动就被什么人欺负得哭了的那个小孩子,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了这个样子?开始知道牵挂人,牵挂的就是他,开始知道心疼人,心疼的就是他,开始知道想念人,想念的就是他,开始知道宽容人,宽容的就是他……连,连第一次爱上人,首先思虑的,也是他会不会不高兴,会不会不乐意……从来狠不下心来,狠不下心来愧对一点儿……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当真连爱情都为朝阳退却过的。
    与康鹏的那段初恋。
    十七八岁的爱情多么干净?几乎没有任何目的。甚至连交谈都不必,只消看上一眼就是快乐。
    当然也有顾忌。首先害怕父母知道——早恋之于中国,从来无异于洪水猛兽,没人会因青春和纯洁姑息;再来就是朝阳,康鹏毕竟是弟弟党啊!
    畏惧近身的藐视,如果朝阳乜斜着眼睛来说“你怎么那么轻狂呢?丢人丢到我同学那里?”,要怎么办呢?
    不是杞人忧天,朝阳从来是那样的朝阳。
    还是初一吧?有个早熟的男生写了张表示好感的纸条儿给朝锦,虽然没有产生什么特殊感觉,也并没做答复回绝等一干表示,终归第一次获得青睐,小小的虚荣心总要膨胀——将纸条儿小心地揣在口袋里,久久不弃。就被朝阳翻了去,直接交给了父亲,结果,原本无辜的朝锦被盛怒的父亲用砖头厚的辞典砸中了额角,头破血流……质问朝阳为什么那样卑鄙时,朝阳就乜斜了眼睛轻蔑不堪地说:“我怕你丢我的人!”
    朝锦一向成绩佼好,勤劳朴实,从不能是朝阳的骄傲,只要稍微行差踏错,就丢他的人了?
    搞不清楚的逻辑。
    却就在乎,看清晰康鹏的眷顾,欣喜和慌乱之后便是躲藏,掩掩敛敛地惧人眼目,死拽着心门不叫幸福进入的愚蠢。
    即便康鹏几次说过,朝阳那里有他,不必担忧。
    总怕朝阳即便不言,衔着低鄙,从此无法亲爱。
    想起来总是遗憾,刘墉或者什么别的作家说过的啊,没有任何年纪的爱情能同十七八岁的初恋相提并论,一段最可珍惜最该留恋的岁月啊,为何要放任那么多的顾忌疯长?
    假如可以听从内心的指引,放松地沉湎一回,遵照暗地里那些渴望去制造一个洁净得与情欲无涉的甜美初吻,后来的回忆,不就越发瑰丽美好?
    还有拥抱,送别的火车站上并不自知其实强烈期盼的那个拥抱,为什么不趁着彼此的胸膛都还稚嫩敏感的时候发生?
    所有的贞素都赠给了宋树,他亦真纯,只是,与他之间的一切,全是被动,全是未加思索的突如其来,是先经尝试而后逐渐沦陷的迷醉,并非一直的愿望,一直的梦想。
    怎么美好也不能有幻境成真的狂喜。
    狂喜,狂喜,狂,喜,多么令人憧憬的感觉?但求一刻,终生无悔的滋味儿吧?就那么绝缘了?
    愿望与梦想,一直的,就好似儿时丢落在沙堆上的花布玩具包儿,里面满载着她的心爱,她总舍不得享用一直宝贵着珍藏着的东西,就那么无奈地失去了,永远地失去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凭她怎样悔,怎样懊恼,怎样痛惜怎样捶胸顿足,就是回不来了……
    曾经那段岁月,他们心贴着心站在人生的初起,相视温柔,快乐地向往一同上路,才走两步就松脱了彼此牵在一处的手?
    多么的不情愿啊!
    多少次梦里张着双臂急切搜寻,焦虑凄然地哭醒过来?

    母亲终于卖掉了郊区的房子,将钱还给了朝锦。
    关键急忙赶着通过熟人买下了一处刚刚交工的楼房,自知无可告贷,不敢挑剔,选定了最便宜廉价的顶层。
    母亲等不及朝锦搬家就提出远走西藏,跟随她师从的一个小活佛专心修习去:“朝阳这样没情意,我还何必耽误着?再说,你姨那儿的房子最快也要一两年才能落成,这一两年……算来不会有什么事……我还是先完善我自己去吧!”
    除了朝阳,再无留恋凡俗的理由?
    朝锦徒劳地挽留:“不是说先不走吗?我马上就生了啊!就差这几天?”
    “以前说平房活多,你一个人应付不来,现在楼都买了,还绊着我干什么”母亲说。
    朝锦万般难过:“不指望你帮我干什么活儿……可是妈,这辈子,我也只生这一回孩子而已,你也头一次当姥姥……修习什么时候开始不行?一定要这么急吗?”
    母亲严肃起神情:“生孩子什么大事?每天每刻都在发生。我生你和朝阳,你姥姥也没在身边,你们还不是这么大了?为了儿女家庭,我拖延自己一辈子了,不想再等下去……等着等着,生命就没了……你都结婚了,还要强求我为你们而活吗?”
    能强求吗?
    挺着即将临盆的肚子目送母亲走了,远远望着那颗倔强的花白头颅,心疼又哀伤——曾经捶打不散的四口之家终究分崩离析了,父亲在天上,母亲远走,自己和朝阳反目成仇地各自仓惶。
    泪水溪流一样奔淌恣溅。
    关键的劝解就是牢骚:“哭什么?哭就不走了?把你自己顾好吧!有个三长两短,还得我停下工作照顾你!钱从哪来?有什么伤心的?走不走你不一样过日子?你有过妈么?有过亲人么?”
    倘他可以全心依赖,哪怕就以这样难于接受的方式提供依赖,也算是朝锦的幸运,毕竟,父母与第一个家庭无法挑选,丈夫和第二个家庭却是自己的抉择。
    安顿完毕他也要走,理由更加充分——本来基础薄弱,一番折腾,越发四壁徒空,到处都需要钱啊!
    走吧!走吧!上帝将我们塑造成独立的个体,原本是叫我们独个儿地存在的,夏娃和亚当犯下的罪,折磨了人类这许多世代。连母亲都要天涯遥远,连朝阳都要咫尺天涯,仿佛最亲密的,实际上内心早就隔绝着,隔绝得无法拉近无法跨越的关键走与不走,还有什么分别?

    孕期的最后阶段自判了监牢,因为水肿剧烈、血压高企、心肺功能很是可危,不怎么敢随意下楼去。
    光缆还未铺设完毕,电脑是死的,聊慰寂寞的,只剩电视。
    电视里越来越多冗长低劣的广告,休息也需半靠半坐的朝锦就总神思周游,一忽儿宇宙洪荒,一忽儿微观世界,最多的时候望住四角方方的屋顶瞎胡乱想:人总执着于房子屋子,执着一个遮风挡雨、掩日抵寒的去处,就如动物之存,捕食和繁殖之外,筑巢是唯一本能;非安身不足以立命,非置产不足以成家,其他诸如建功立业匡国扶乱济助苍生黎民是后面后面后面后面的事!自己当初没了容身之所,顾不上身份名誉,自尊丧尽地寄人篱下,不就局限于一块儿属于自己的空间吗?父亲宁死也不肯卖房子卖地,基宅重于性命的,怕亦从来不只是他一个,一辈子忙碌辛苦奴于豪邸的也不稀奇啊!连那时……母亲反对她同康鹏交往,也曾说过,“他家住在哪儿?”房子,房子,岂止是食睡之需?更是门第的载体,高低的表现啊!只是,都在这般拼命求索,换来的若是困住了快乐和自由逃不出去的桎梏,跟耗费巨资购买一爿贵重非凡的棺木有什么本质区别?同珍昂的灵魂比较起来,一定要随躯壳腐朽烂掉的匣裹有什么意义?平庸与稀绝,又有什么不同?可能很多金墙朱门都同她这间四面雪壁的房子一样吧?不过是禁困脚掌和翅膀的活死人墓罢了!即便更为精致,更为漂亮。
    而自己竟要为它,听凭骨肉见背,甚至,贱沽情爱与婚姻,不是最最的悲哀?
    天下之大,轻忽不得的,只是这寸方立锥之地么?
    还是父亲散逸,临终不忘嘱咐洒掉骨灰,别将自己“束缚住”。

    “朝锦!你被魇住了!”知道一定无人询问特意雇了人送上水果蔬菜来的肖光惊恐地说:“马上要迎接新生命的人,成天闷在屋子里想这些没用的东西?我领你看看去吧!一定得看看!”

    看的巫医。

    朝锦所以没有坚决反对,一方面实在无聊,呆着也是呆着,不若安慰安慰肖光的担忧,成全朋友的一片好意;另一方面觉得巫医所以盛行不衰,大概同其长久地扮演了心理医疗历史一片空白的中华民族的聆听者和疏导者的角色之因密不可分,难得机会,不妨见识。
    
    巫医女性,自言顶仙,师门青蛇,掩藏不得的肉身却粗丑无比,胖得一般中老年妇女望尘莫及,左看右看只是寻觅不出神灵之气。
    肖光却严肃地到堂口的净坛下压放了灯油孝敬,仙家一见,随即焚起香火,敬业尽职地帮助朝锦查起了根源。
    朝锦醉翁之意不在酒,瞪眼瞧着那蛆虫般的人体带模带样地腹行鳞步,肖极了蛇妖附体的扭动之姿,心里只是要笑,暗想:看来没有白花的金钱,别的不说,光是这门儿仿生的功夫也够练上三年五载。
    肖光发现了她的不恭,偷偷在胳膊上掐了一把:“虔诚些!”
    朝锦连忙垂下头,装出善男信女的样子,既来之则安之地成全这场你情我愿的宗教秀绎。
    神怪兮兮的老太婆作够了势,阴森森地探首过来,换了副嗓子悄声问:“所求何事?”
    朝锦看着,只觉得象白雪公主的后妈,还未醒到回答,轻车熟路的肖光已经替她说了:“开解!”
    “因何?”巫师又深沉地问。
    这次朝锦不等肖光开口,自己抢着说:“孤独!”
    老女人诧了一诧,很快收了,闭上眼睛哼哼唧唧地吟唱起来,开初词调奇怪,晦涩难懂,朝锦侧耳细听,不得要领,刚欲同肖光交换感想,偏又停了,一直压抑的语音陡然拔了个高阶儿:“病症已知——千里之外天煞星,前朝云头跌陨落;彼岸花开芳不尽,隔水伤神总廖寞。这峰只见那峰近,却缘身在此山窝;终年积雪化不净,莫贪片刻虚暖热。挣逃有时需待醒,从来红尘都因浊;高梦纯心难克命,香魂归返始得脱。
    肖光满面糊涂。
    朝锦听着近似明清小说里的按头诗,或者《红楼》惯用的插偈隐歌一类的东西,仓促间无法通透,便问:“什么意思呢?大师?”
    “大师”激灵灵打了个冷战,猛然由卧姿变回直立,大伤元气般虚弱不堪一阵儿,好半天才似慢慢慢慢恢复了,收起玄虚,换回常态,睁目温和慈祥地冲两人笑笑,又顿了一刻,方才迟缓地说道:“可怜的孩子!”



    心房被什么扎到一般,蓦然挛缩起来。
    朝锦皱眉抵住骤生的闷滞憋堵,察觉到莫名的不祥之感慢慢在体内扩散,气体一般随机无序,没法控制。
    幽幽诚敬了,端着小心询问:“您……您说什么?”
    肖光也连忙向前跨了一步,急切地问:“是啊!您这话什么意思?尽管直说!她的问题很严重吗?”
    “唉!”蛇仙载体长长叹了口气,转开眼不看两人,只是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可怜的孩子啊!”
    肖光又待问,被朝锦拉住——此刻,只能等?
    老妇瞪着混翳的睛瞳出了一会儿神,才又慢慢看住朝锦,沉思半晌,终于无比艰涩地颔头说道:“真不愿意看到你们失望……可是,命数如此,也只能直说……孩子,你求开解,奈何,夙孽无从开解……”
    朝锦反而平静下来——不奇怪!她的问题,本该无解。好似生自母亲的许许多多,如何解呢?巫医若说“好办、好办”,她才真要怀疑。
    “为什么说呢?”肖光很不甘心地追问,她不是为了这样的答复而来,“您刚才朗诵的那首……诗吧?到底什么意思呢?”
    “唉!”又是一声叹息,悲凉凄惨的,“很明白了!……‘千里之外天煞星’,是说这孩子的前身,远远转世而来的天煞孤星,‘天煞孤星’,就是上天特定的凄凉伶仃之人,业障形形色色,不一而足,我看不见她的因由,只能知道果报……”
    肖光的脸色变了——上天特定?果报?还有什么语言能比类似的说法更加吓人?。
    不知为何,朝锦竟也稍稍相信了:天煞孤星?哪部电影里出现过的词汇?倒是她的宿命?
    “……‘前朝云头跌陨落’,说的是你降生人世的那天啊!由云头直接跌落下来的……”巫医慢慢地阖了眼,低了声,继续说。
    “后边的呢?后边的什么意思?”肖光还要问。
    “‘彼岸花开芳不尽,隔水伤神总廖寞……’,对岸的花开得那么香,那么吸引,你却只能站在河这边闻着望着,千般羡慕万般渴望,就是过不去啊!能不孤独?能不寂寞?这又哪来的开解之法?除非那河干了吧?可河是天道,一定要在的……”
    朝锦打了个哆嗦。
    “……‘这峰只见那峰近,却缘身在此山窝’,困在低洼的山谷里,看着梦想就在近前,咫尺距离,却因高低之妨,眼睁睁望着,够取不到……唉!……‘终年积雪化不净,莫贪片刻虚暖热’——注定要在冰冷苦寒之中活命的,别再贪恋一时的幻象的温暖了啊!宿醉之后醒转反更绝望……‘挣逃有时需待醒,从来红尘都因浊’,要想结束磨难先得清醒看破,人世红尘从来都由肮脏污浊组成……‘高梦纯心难克命,香魂归返始得脱’,高尚的理想纯洁的心灵都摆脱不了命运的安排,只有离开逝去的那天才算真正的解脱了!……唉!如此残忍的安排,孩子,你真是……可怜啊!”妇人说着说着戚然起来,到最后,核桃皮般深重的皱纹慢慢挤在了一处。
    肖光愣愣地听着,整张脸垮了下来。
    朝锦只觉得周身冰冷,下意识地抱抱自己,转头去望窗外,果然正是深秋。

    “别信这些鬼话!”出了门肖光才想起愤慨:“这些神棍!胡编乱造,就为骗两个钱儿!骗就骗吧?也不知道挑点儿好听的,故意让人疙瘩,真是可恨!”
    朝锦笑了:迷信的人呢总要这样?丢硬币丢出了背面,就撅嘴说不算不算?便是骗吧,不是自己送上门的?生什么气?
    “原想让她帮你掸掸身上不干净的东西,谁知道她没这个能耐?也就罢了!干嘛编排出这一大篇之乎者也来糊弄人?还指望我再光顾她吗?你……不会相信她的瞎掰吧?”肖光咒着,又担忧,看着朝锦的眼睛问。
    朝锦躲开她的目光,故作轻松地摇头:“我是学医的!唯物论者!跟你来不过为了凑热闹,闲的无聊图好玩儿!什么了就信?”
    当然是安慰,唯物论也好唯心论也好,人对神秘事物的态度总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不管怎样还是愿意听到点儿良言善语,抽签抽到下下签的话,情绪难免要受影响。
    肖光信以为真地放了心,笑着道:“可见愚昧是最害人的事情,白白被她吓了一场!以后再不能这么无知了!”
    朝锦也笑:“可不是?”

    之后的几个夜晚,却连续地乱思:“天煞孤星”、“云头跌滚”都算捏造声势的堆砌之词,可通可不通,“彼岸花开”,“隔水伤神”所指的到底却是什么呢?好像在说自己是个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的人?得陇望蜀?那么到底得到了什么?望的又是什么?那“花”、那“芳”的真实含义呢?

    挂着虑着不正常起来,赶到医院去一检查,说胎儿有宫内窒息的征兆,预产期虽然还剩十几天的光景,却须即刻手术。

    必然地紧张了,对第一时间赶到的肖光说:“哪怕贱得郭靖娘亲那样雪地产子,一切还能自己决断,上了手术台就由不得我了,你帮我看着,孩子出来,若有治不好的残障,别救他……没有终生陪伴康复训练的条件,活着对他,是凄惨的事……”
    肖光恼怒地打断患得患失的朝锦:“我肚子里也有孩子呢!乱说话?”

    婆婆比外地赶回的关键还要晚到,到了就一门儿催促关键通知朝阳:“怎么说也是上手术台的事儿呢!儿戏不得!前几天刚有一个大龄产妇横……出了事……没有娘家人在跟前怎么行?”
    关键知道朝锦不愿外扬家丑,勉强着给朝阳挂去了电话。
    朝锦默默听着看着,暗想:怕我死掉没法交代吗?真是多虑!当真死掉的话,母亲和朝阳都会看得开。母亲会觉得是命数是缘法,而朝阳,甚至要宽慰地认成谋夺他财产的报应吧?要庆幸老天帮他收拾了一个敌人对手的吧?

    婆婆不急于着手老人通常要做的被褥之类的准备,直拉着肖光打听:“宫内窒息?你有经验,听说过没有?会不会生出个傻孩子来?”
    肖光脸一沉:“我有什么经验?大姐二姐都生过孩子,不问问她们?”
    婆婆一愣,被赶来的大女儿一把拉走:“妈!”

    都以为朝阳不会来,关键的电话无比简短,肖光也握着朝锦的手悄声说:“与其帮他找借口搪塞,不如让他自己找借口,连串供的麻烦都省了!”
    谁知朝阳竟毫不犹豫地来,来了若无其事地同关键家人和肖光寒暄招呼,从未同朝锦发生过任何不愉快似的。
    心知肚明的人都很惊奇,只有朝锦迅速宽慰,以为他即便不能思忖明白也到底割舍不下对自己的牵挂,所谓的断绝关系不过是气头上的狠话,生怕他尴尬,没话找话地拼命搭讪。
    朝阳也没话找话,东瞅瞅西看看,心不在焉的,没头没脑地提起了以前未翻脸时送给朝锦的一部即将淘汰的手提电话,问:“还能用么?”
    朝锦点点头:“我的通讯也少,勉强对付着。”也就想起了一件事,接着往下说道:“就是总有找你的,前不久的夜里还来一个,以为我是你媳妇儿呢,张嘴就问你哪儿去了,我说我是你姐,而后问他是谁,他就是不说,我也就没将你的新号码告诉他,听着声音很熟,但也不敢肯定便是你的朋友……”
    “哦!朝阳轻描淡写地说,“大概是康鹏吧?已经联络上我了!通知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猛然一震,下意识地望望身旁的肖光,不由自主地问:“结婚了吗?”
    朝阳看看她,醒到什么,笑了:“他和你同岁吧?二十九的人了,还不结婚?”
    是啊!早该结婚了!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肖光发现朝锦有些愣怔,好奇地问:“谁啊?”
    “我一个同学,”朝阳找到了话题:“初中的好朋友!小哥儿几个就他混得明白,自己一摊事业,找个老婆工作也好……老师,大学毕业,人挺贤惠……”
    朝锦觉得朝阳的声音慢慢遥远起来,心下奇怪,瞪眼查看,又见分明站在跟前,一时糊涂。
    关键匆匆走进来,搀起朝锦说:“还闲聊呢?都安排好了,就等你这个主角了!”

    术前准备,备皮,消毒……
    护士医生围住搁浅在沙滩上的母鱼一样的朝锦忙碌着。
    朝锦的大脑却一片皑然,类似“考前空白”那般荡荡,残存在低级中枢里的一点儿知觉就畏惧——什么时候?怎么可以傻掉?
    拼命抓住一点儿零散的思维碎片,以此来迫使神经运作,抓回来的却是朝阳的话——……事业……工作好……老师……贤惠……
    猛然联系到“彼岸花开芳不尽”的断词,醍醐灌顶一般——啊!彼岸之花,不正是被沧桑岁月牵到对面去的康鹏吗?自己屡遭生活的巨浪摔击,趟不过命运的河流,而他,早就成功渡跨,站到河那岸去了……而后,事业帆满,婚姻如意……“芳不尽”……袅袅传回痴立呆望的她面前来,悄声嘲笑她的失败无能,清晰衬托她的可悲可哀,逼着她“伤神”、“廖寞”啊!

    冰冷的尖锐不妨中刺进脊柱,朝锦本能地一搐,随之攥紧拳头,闭合眼睛,用意志阻挡住由鼻腔猛烈冲返上来的酸辣。
    麻醉师在背侧温柔安慰:“不要紧!不要紧!马上就好了!”
    忽地生了错觉,仿似身后的声音正是自己一直的期盼,控制不住地回头,迷离地问:“就好了吗?”
    麻醉师慌忙控制住她的身体:“不能动!不能动!一动,体位就变了!会影响麻醉效果。”
    又迅猛地清醒回来……眶里的一滴泪珠儿不禁折腾,扑簌而下,朝锦欲拂,奈何手脚也不归差遣,只能感伤地低喃:“怎么不全麻呢?”
    全麻了吧!
    全部麻醉!



    生命只在脱离母体的那刻才可称之为“崭新”吧?
    会忘掉此前黑暗的子宫里由脐带传来的种种情绪情感,而复杂的世界,还没有真正开始经历?
    所以婴儿的眼睛总是绝对纯净,比任何天空,任何水质,都要纯净。
    因此最初,降临人世的最初,那些眼睛多不愿意张开,预知肮浊,怕被污染了一样?
    谁说过的?每个生命都高声哭喊而来,缘于残存的前世智慧无比清楚,再一次的轮回仍旧多苦少甜。
    催生恐惧的前世智慧,什么时候开始消退灭绝的呢?
    由打记忆的开头吗?

    痛感如狮虎,被关进机体深处的樊笼,皮上肉中,只留触觉。
    砧板般的手术床上,朝锦真切清晰地感受着冰冷的手术刀怎样锋利无比地划开了下腹的皮肤、脂肪、肌肉、筋膜和子宫,而后迅速添上的止血钳、扩充器一类的钢铁又是如何拨开神经脉管,夹住出血点,还有消毒手套与无菌纱布和在一处的用力按压,沸水般咕嘟嘟涌冒出来的血泡儿脆促可闻的破裂声响……
    不过瞬息的短暂眩晕,清脆的啼哭已经天籁般传来,仰躺着的朝锦顿时百感交集,说不出悲喜,只于第一时间下意识地挣起身体探看张望:“男孩儿?女孩儿?”
    头侧监控心电的护士吓得立刻站起来阻止呵斥:“你怎么这么不老实?肚子上开着口子呢,还动弹?不是说学过医吗?这点儿常识都不懂?留下什么后遗症能怪谁?马上就抱来给你看了!”
    挨训,亦无力久撑,颓然躺回去,来不及顾虑指责,已见孩子由助产士送至眼前,“看看吧!多漂亮的姑娘?象妈妈一样哩!“
    慌忙侧头细瞧,却只看见脸蛋上一坨明显的粉红,鼻子眼睛的形状还没瞅清,就又忙忙地抱走了。
    再度挣扎着伸头:“还健康吗?有没有……什么缺陷?”
    身边的护士又来阻止:“你这人……”
    忙着替婴儿洗浴、包裹的助产士高声回答:“放心!全头全脸的齐整孩子!”
    这才放了心,放松地躺回去,抱歉地对一脸愠怒的护士笑笑,感觉出一丝升格为母亲的幸福喜悦来。
    不曾停止忙碌的医生这时才来插嘴:“头胎特别兴奋,生多了就那么回事了!你们这代人有福气,就生这么一回……以前?次数一频,只觉得自己象老母猪了!”
    所有的医护人员都笑,朝锦也笑,但却不期然地想:头胎特别兴奋?母亲生自己时,亦然?
    
    生产之时想起带给自己生命的母亲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吧?
    亲历苦难更加知道感恩?
    没从产床上下来的朝锦,突然间消散了对于母亲的一切计较,只剩思念,不由自主地想:妈,你在哪儿呢?宝宝儿降生了!你做了外婆了!
    
    缝合比切开还要难受,会生牵拉引致的烦恶不已,翻腾,想吐……
    朝锦却顾不得这些,一门心思牵挂着已经抱出门去的孩子,急着赶出去团聚。
    终于诸事完毕,近年的负赘一股脑儿卸净,除了不能动,除了肚皮上血淋淋的刀口,母亲朝锦同之前的女人朝锦,看起来又没什么明显的区别了。
    一直绷着脸的护士也轻松起来,一边往外推她一边乐呵呵地说笑:“好喽!你这辈子的任务算是完成喽!”
    暖柔柔的,想,从此也就不同了,有了依靠,也有了依靠她的。
    
    手术室的门洞开,肖光第一个迎上来,满脸带笑地嚷:“恭喜恭喜!”随后贴上耳朵来悄声:“要凤得凤,顺心如意了!”
    朝锦不料她仍在,疼其六甲沉重,嗔怪:“怎么还不回去?累坏了呢?”
    “刚才在病房里躺了半天了,才来的。”肖光不在意,也安慰。
    关键随后上前,接替护士推车,亦笑,隐着什么东西:“媳妇儿,孩子的嘴好大啊!”
    没指望会得到感谢感激之类的表达——太似影视剧的情节,造作虚假;可是挑剔?也太让人寒凉,虽然,玩笑谐谑一样。
    闻讯赶来的朋友俱良言吉语:“嘴大吃八方啊!福相!”
    一旁婆婆亦笑:“女孩家儿,吃什么八方?”
    肖光接着说:“大吗?我倒不觉得。新生下来的孩子只知道哭,都显得大!乐乐小时候也是这样!我倒希望大点儿——端庄雍容,一看就是贵人像!樱桃小口儿?总觉得忧郁沉重。生个林黛玉什么好事儿?难养极了!国际巨星都是大嘴儿美女呢!”
    心态各异的笑声里,到了病房。关键和几个朋友齐力将朝锦抬上床去,婆婆又玩笑般向大伙儿致歉:“受累了啊!我们家这个媳妇儿啊,跟孩子的俩姑大不相同,沉着呢……”瞟一眼肖光,“也是福气吧?”
     肖光立即跟上:“可不是?朝锦一看就是气派人儿!大姐有些偏瘦,听说生产时差点儿出了意外?二姐啊,简直是营养不良!真不知道她怎么有的孩子?还好朝锦骨架跟你们家人不同,中和一下基因,优生优育嘛!”
     婆婆一时反不过嘴,接连领受肖光利口的大姐微微拉下脸,张罗安顿了一下就吩咐关键:“先将肖光送回去吧!这么重的身子,有点儿散失可是罪过!”
     关键点头答应。
     肖光知道没法久留,握了握朝锦的手:“今晚最是难熬,你要挺着点儿!明后天我再来看你!”
     朝锦点头:“别来了!天冷路滑!转眼就满月了!”
     肖光不再跟她说什么,瞅瞅关键:“我会叫车,你别送,好好照顾她……女人这时候最需要人!”
     关键坚持着送出门去,到了走廊肖光又阻挡:“叫你别送就别送,这时候谁也代替不了你,你是孩子爸爸……”
  
    孩子呢?
    被婆婆放在顶头摆放的婴儿车里。
    “推过来我看看。”动弹不得的朝锦说。
    “看什么?”婆婆这时才开始忙活,翻盆拿碗的,“刚生下来的孩子都一样—!皱皱巴巴的,一脸胎毛儿……过些日子眉眼才清楚呢!”
    关键返回来,朝锦待再要求,医生护士又穿梭似地进病房来,问询大人的情况,帮孩子采血,照相,等等等等。
    楼上楼下、迎来送往的忙碌至夜才止,始终同人寒暄,没做什么沉重事情的婆婆疲惫不堪地歪倒在朝锦对面的空床上,瞅到二女儿端进一碗小米粥来,马上撵扎手立在床前的关键说:“你先回去吧!明天不还得出车吗?早点儿睡!男人陪在这里也干不了什么,有我和你姐姐呢!”
    关键很是意外地“哦”了一声,婆婆立刻皱着眉嗔怪:“哦什么哦?这么点儿大的病房,都挤在这里干什么?当了爹不知道怎么才好了?养儿育女离得开钱?还是工作重要!回去吧!不会虐待你媳妇儿的,放心!”
    关键只得看看朝锦:“那,我回去了?”
    朝锦觉得腹部渐渐疼痛起来,又在一顿嘈杂里乱了半天,心里燥恶不堪,顾不得理他。
    大姐立刻来插嘴:“回去吧!把妈也带回去!一个老太太,这儿疼那儿病的,跟着倒碍事!有我和你二姐就行了!俩成人照顾不了一个半?还有医生护士呢!”
    二姐也附和:“是!是!妈你也回去吧!别产婆还没照顾好,又要操心你!”
    关键听了,也只能说母亲:“是啊!妈,你也跟我回去吧?”
    婆婆直起身,眼睛转转:“真的行吗?”
    “行!”两个女儿异口同声。
    婆婆就下了床,推着儿子,迅速地同朝锦交代一下:“那我们先回去了朝锦!明早来替你大姐二姐!”
  
    朝锦唔了一声,无心关注他们的举动,只感到一跳一跳的火燎之痛由小腹的刀口股股窜将出来,周身游走,所到之处全受殃及。
    忍了一阵儿,耐受不得,好容易等回送婆婆关键出门的大姐二姐,连忙哀声恳求:“我疼得不行,找大夫给我打一针!”
    “不行!”二姐斩钉截铁,“麻药是随便打的吗?会落毛病的!都得疼一疼!挺挺吧!”
    咬牙挺着,大姐端过小米粥来,“喝一口?”
    怎么喝?
    大姐就放下,到开水烫奶瓶,冲奶粉,与二姐一起照顾孩子去了。
    朝锦仍旧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支楞着耳朵听会儿动静,再度请求:“往这边来来,让我也看看!”
    又是二姐开口,带着些许不耐和蛮横:“休息你的得啦!那边儿多窄?转得开吗?”
    无奈地闭上眼,听着头上咿呀的奶语,心想:我的孩子啊!
    说不出的倦,又无法睡——疼痛一波儿比一波儿强烈,炮烙加身了般。
    咬牙熬着,实在熬不住,呻吟出声,二姐走到床边来,不掩埋怨:“朝锦,你挺大个块头儿,怎么这么娇气?大姐生产时差点儿死了,我也是剖腹,谁象你这样子了?女人都得过这关,吃这个苦头,叫唤没用!”
    “不是……”缺乏气力辩白,“真的是疼得受不了……你去问问医生……我也学过妇产科,哪有这样……”
    二姐不高兴起来:“你可真是……”
    大姐插嘴对妹妹说:“去问问吧!也许现在办法多?”
    二姐才去了,不两秒便转回来:“医生吃饭去了!护士在别的病房忙呢!”
    知道无论如何别想指望再去第二次的,朝锦只能死死地攥住床头上的铁栏杆,牙齿紧紧地咬住了嘴唇。



    孩子解人地酣睡,不哭不闹。
    夜深了,医院里安静下来,二姐问也不问地熄了病房内的灯,歪在婴儿床旁边打盹儿,大姐干脆躺到对面的空铺上鼾息大作。
    唯有朝锦在黑暗里瞪着一双眼睛苦挨,苦挨不过,就在心里一遍一遍呼唤着母亲,下意识地以本能的渴求来缓解肉体上不能承受的折磨。
    如果渴求怜惜,母亲从来都是第一人选吧?
    母亲啊!
    父亲临终前那样激烈地说过——她是你妈啊!你妈啊!生你养你的妈啊!
    也做了母亲,清晰知道母亲与儿女怎样的血脉相连过,至高级别的亲密,什么都无可替代啊!
    母亲当然感应不到她的呼求,朝锦知道——母亲不单单是自己的母亲,而今,更是“变了佛身了”,但却仍然无法自已,如同呻吟,非关实际需要,不过是最直接最原始的宣泄形式而已。
    直接原始得不问情由。
    反更令人难过——好象分了圈却依然需要爱抚的羊羔狗崽儿一般,瞪眼看着绝了慈爱的母兽眼皮都不肯瞭扫过来,还在声色凄切地高嘶低吼。
    生命的悲哀这样近似。

    不得缓解,手足还可稍动,动动就算转移,可是一直僵挺的脊背始终受压,沉重麻木,痛感份外清晰强烈。
    挫骨般的尖锐刺激反复在骶颈之间游走,恶作剧的顽童一样,恣肆踩踏着朝锦的每寸皮肉,每缕神经……
死也没有这样难过吧?实在受不住了,无论如何受不住了啊,左看看右看看,除了黑暗,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两个眼皮紧闭的冷漠人儿,没有任何可以求助存在,只好绝了妄想,无奈地扶着床栏,捂紧刀口趔趔趄趄地坐起身来……
    后面的疼痛似乎就下沉了些,向真正的伤口聚拢了些,多少给她的躯壳腾出些许轻松不恙的地方来。
    吁了口气——也就是幸福了,暂缓一二。
    却太短促——被梦里翻身无意张眼的大姐瞧见了,马上惊讶地叫嚷:“朝锦?你,你怎么起来啦?”
    后面的二姐立时醒了,辩了辨情况,两步跨上来,不由分说地将朝锦狠狠扳倒,而后高声呵斥:“你作死啊?谁听说过白天手术晚上就坐起来的?挣开了刀口怎么办?谁有功夫老照顾你?”
    力道太过迅猛,比自己蹭起来的时候剧烈多了,整个人拍在坚硬的病床上,刀口顿得撕裂了一般,除了疼痛还是疼痛,朝锦不由得咧嘴惨呼:“啊!”
    熟睡中的孩子吃了静谧中的突然一吓,随即哭闹起来。
    二姐沉着面孔放脱朝锦,满脸不高兴地奔过去哄孩子了!
    从头至尾看完残暴一幕的大姐也慢慢起了身,凑过于同妹妹一起哄了会儿孩子,直到懵懂的小生命很快再度安静,才回身来看了朝锦一眼。
    只不过看了一眼而已,什么也没说,再度面向床内躺下了。
    十七八分钟的扑腾嘈杂,连灯也没有开,黑暗被随之而来的无声骗骗,再度宁沉静好下来。
    朝锦仰天而卧,良久才慢慢寻回身体部位各自独立的知觉,两行痛泪不由滑落,猛然间理解了不得不为人照顾的父亲为何一直那样萧索阑珊——意识还健全还存在却主宰不得自己的身体,是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不要再有这样的日子,刀俎旁待宰的时刻,朝锦在心里默默祈求上苍:生命都注定要面临终结,届时,请痛痛快快带我走,不要残忍地寸割我的尊严!
    一次也就够了!

    整夜炼狱之惩,拂晓才终于慢慢消却,死去活来的朝锦疲惫地昏睡了一小会儿,迷蒙中觉出饿来,耳听得房间里孩子和孩子的两个姑姑都有了动静,勉强睁开眼睛,小声地问:“有什么吃的吗?”
    二姐不知忙活什么,身后沉默,大姐放下一片薄被,走过来,问:“饿了吗?食堂还没开门……昨晚的小米粥,行吗?”
    点头,行——临时决定手术,自己没有准备食物给养,指望别人有心?要哺育孩子,要尽快好起来,不能饿着。
    幸好还有热水,冲开结成冻儿了的小米粥,朝锦喝了一碗,觉得饱满些,再次召唤孩子:“我喂喂她吧!”
    “现在哪来的奶?你得了吧!”又是二姐,硬邦邦的顶她。
    朝锦焦躁起来——从前没结婚时,二姐不是这样的,言间辞里总是带笑,神情也谨慎哄捧,这几年少了许多接触,就人到中年的变了吗?还是此一时彼一时所有事情都不同不愿意再行伪饰?那就不必勉强啊!处于她的照顾中不错,难道不是她自告奋勇来的?自己虽然缺乏娘家亲人的关怀,亦并非全无替代解决之法——没有婆婆没有夫姐的女人就不生孩子了?拮据固然拮据,硬请上个把月的保姆还不至于是天方夜谭啊!干嘛一直丑着副难看的嘴脸拿捏人呢?
    “你不懂!要尽早哺乳,奶水才会好!”声音冷峻起来——怎样对待自己都行,孩子的利益不容忽视,不容任何理由目的的轻贱。
    都听出了不高兴。
    从来只有冰起姿态才能够比较威慑?
    总之都没有说话,二姐复杂地看看大姐,虽没有动,直直地盯着婴儿床里手脚乱蹬的孩子的眼神却呆呆的;大姐眼睛转来转去,瞧瞧妹妹瞧瞧弟媳,略微沉吟,弯下腰抱出孩子来,递到朝锦身边。
    
    终于争取到端详女儿的机会,朝锦舒展臂弯,轻轻搂住层层织物包裹里的孩子,目不转睛地仔细打量那张还没成人拳头大小的粉嫩脸蛋儿,只觉得惊人的漂亮,万般惹人怜爱,全不似婆婆昨日所说,“皱巴巴的,一脸胎毛儿”。
    是有一层茸茸的乳毛,但那般纤细、柔软,颜色浅浅的,无比均匀地覆着圆满的额头,鼓鼓的腮颊,尖尖的下颌,半点儿不显得肮脏,倒像素描画里必不可少的细密阴影那样恰到好处地衬托着精致合理的五官。
    朝锦欣慰地想:自己的女儿,是个美丽的姑娘!
    盼其生为女性,温柔的可人的女性,自然就期待她的美丽——美丽之于女性,总是追求和梦想,亦是自信和尊严;而能够拥有一个美丽的女儿,对母亲来说,更是极大的宽慰啊!
    挣扎着撩出乳来,慢慢塞进那张稚嫩的小口里……刚刚容得下而已,哪里就大了呢?
    吧唧吧唧的有力吸吮如同电极,立刻将一阵酥麻痛痒从胸口传进大脑,朝锦稍难承受地闭了闭眼,好半天才适应过来,才于真实的生理刺激里慢慢体会出一种难以言状的幸福感——真的是妈妈了啊!

    米白色的乳浆由孩子的口角泛出来,一口一口咕咚咕咚的吞咽声清晰可闻,床边的大姐讶然地瞪圆眼睛:“还真有奶水吗?你……真是……身体好,这么快就下来了?人都说剖腹产最难催乳……你二姐就一直干着,我还自然生呢,也等了好几天,还不足……”
    你们和我不一样。朝锦想:你们做母亲,是水到渠成的自然而然,可我,几番犹豫几番迟疑,但却最最真切地等了十个月盼了十个月,这十个月,她的小心脏和我的心脏,几乎贴在一处跳动……有几个母亲能如我这般疼孩子爱孩子?对我来说,她也不止是一个孩儿而已……
    “吃得早还是有道理。”大姐继续说。
    二姐远远地笑,稍带暧昧:“倒象有过多少经验似的!可见对学医的人来说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好似只有愚昧才能够纯洁,朝锦听得出隐秘的讥讽和挖苦,但此刻,哪还有时间和精力去理会这些?
    天地万物,如今剩在瞳孔里的,只有怀抱中几十公分长的小家伙了!
    那么小那么小的一个生命,弱得不禁一点儿颠簸磕碰,吹弹得破,使朝锦老恍惚地觉得搂着的不是自己的骨肉,倒是一个纸糊的风筝,龙骨与画面之间的糨糊还没干透,说散开就能散开,说碎裂就能碎裂……可那口,那张被人嫌弃阔大的小口,怎地那般有力?咂吮之间将她汁液的开端狠狠地牵拉进咽喉深处去,形成一个长长的通道,代替脐带,再一次将两个机体紧密相连……一直到饱了为止,其实,初为人母的朝锦也不能确知是否真正饱了,但一定累了——那么久了啊,才终于恋恋不舍地松开了,松脱了母亲的RU头,歪过头,沉沉地睡过去了……
    久久不敢动,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孩子的美梦,更怕一旁的两个厉害女人立刻上来将其夺走,朝锦就那般极不舒服地歪侧着,任胸腹之间的皮肉亮敞,睫毛都不作瞬眨地凝视着自己生命的传延。
    感激肖光,不避责任地劝说,使她终于勇敢地成为母亲,眼前这个孩子,真的是自己的一部分啊!即便从此剥脱开来,也永将是她的力量和支持,是她甜蜜的负担,挣扎存在的最大意义。

    查房,医生职业地关怀地笑:“怎么样?昨晚?”
    朝锦自然地皱眉:“太疼了!折腾的……怎会那么疼呢?”
    医生诧异地抬抬眉毛,同时揭开棉被检视刀口,随后便皱起来:“哟!抻到了?”
    朝锦一紧:看不到自己的伤口,红了?肿了?
    二姐马上告状:“半夜都坐起来了!说她还不听!”
    医生瞅瞅朝锦,朝锦红了脸,只能嗫嚅:“太疼了,受不了!”
    医生想想,伸手按按她的后臀,朝锦觉出一个硬硬的包块儿,下意识地问:“什么?”
    医生盖好她的被:“手术尾声辅注的镇定剂,没有生效……你大概是抗麻醉的体质,一般都能睡个大半夜的……怎么不通知我们?好追一针啊!何必硬挺?什么人受得了?连累刀口……”说说笑了,“关云长刮骨疗毒是小说家编出来的啊!你学过医,应该知道疼痛本身危害不大,但也会引起休克之类的并发症……”



    大姐二姐若无其事地踱开去,好像既已预言成真,尽在意料之中,也就不用急虑朝锦的伤口了。
    医生沉吟一会儿,也走开两步:“给你开点儿抗感染的药吧!这几天多注意点儿,别再严重了……哟,这孩子,精神的?”
    两个姑姑看到医生移过来的目光,都来了谈笑的兴致:“可不是?快看看我们的宝宝儿!多精神?眼睛睁得多大呀?还乖呢,不哭,不让人操心……”
    谁让人操心?

    关键整天没有出现,傍晚才匆匆地来,朝锦好容易抓到他,连忙悄声说:“帮我换换下面的单子……”
    源源的恶露,将身下铺着的草纸和油布浸透了几次,被体温蒸干了,痂结在一起,硬可割人。
    若非不能动,捱得过一秒?
    关键愣一下,还没有动,婆婆已经连声阻止:“叫你姐来……男人怎么能碰这种东西?”
    关键即刻退后,大姐不情愿地走过来,拧着眉头揭起被子,一看就叫:“哟,朝锦,你怎么这么多血啊?”
    “剖腹产就这样!”二姐仍旧站得远远的,说。
    谁都不再做声。
    朝锦闭着眼睛不去细瞧大姐脸上勉强忍住的厌恶,不去正视自己心里被嫌弃被窥视的耻辱感觉,只能无比虚弱地想:剖腹产都这样?早有经验的人明知她的需要吧?明知也不愿为她接触必然的肮脏,反正她也不是她们的骨肉亲人,健康与否舒适与否都不能动她们的心,她羞说,她们就乐得装傻!
    可恨的不能自理啊!
    三五天也太漫长!

    对床住来一个非常年轻的孕妇,至多二十出头,个子比朝锦还高,一张明显为急速涌进的营养催发出来的胖脸满月一般白大,一眼看上去很有几分恐怖,却无限娇嗲,进门便泪眼婆娑,稍后甚至不顾众多生人的注目嘤声哭泣起来。丈夫、婆婆、母亲,另外几个不知什么关系的家人轮流哄劝安慰,只是无济于事,于是开始穿梭似地寻找大夫护士,大夫护士几番检查,结论始终一样:“宫口刚开一指,水也没破,还早还早……在病房里多活动活动有好处,现在就上产床躺下,力气攒不住,生产时反而费劲儿……”
    小孕妇听不见医嘱,依旧哭个不停,陪同者就难免忙乱,不时碰翻了凳子踢倒了水壶,十几平方的病房里顿时鸡飞狗跳,刚刚出生的婴儿禁受不住呱噪的惊扰,烦躁起来,也哭闹不休,其情其景,不消看,闭眼听听也够热闹!
    孕妇的家人抱歉不已:“不好意思!孩子这么小……没办法!没办法!非叫正常生,折腾人啊!”
    朝锦理解地安慰:“别放在心上,谁也不想这样。能正常生还是正常生,对母子都好!”
    婆婆听了立刻笑:“可不是?生完了就没事人一样!不用我家媳妇儿这样躺上五六天,人翻人放的!”
    朝锦闭上嘴不做声,下意识地想看一眼关键的神情,但又忍住了。
    孕妇仍然喊爹叫娘,后来甚至粗口骂起丈夫:“……都是你害了我!”
    全部笑脸相迎,似乎是婆婆的人微微尴尬着,笑得干涩,一味儿地坚持跟掩饰;看起来的母亲则疼宠无限:“别发蛮了啊,留点儿力气吧啊!”
    年纪相仿的丈夫满脸纵容呵护,心疼得不住询问母亲和岳母:“就这么硬熬吗?到底得多长时间啊?疼坏了啊!”
    又都轮流劝着汤水——“姑奶奶,吃一口,喝一点儿……”
    朝锦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凄凉起来,只觉眼前情景更加衬托出自己的伶仃,怕人瞧出异常,假作疲惫,向墙闭眼。
    一直扎手站着的关键看到马上说走:“这儿也没我呆的地方……”
   两个姑姑们抱起无法入睡的孩子凑到弟弟跟前:“带着妈一块儿走!……宝宝啊!爸爸和奶奶要走了哦!快给个笑脸儿!快!……哟!哟!你看,你看,真的笑了啊!”
    婆婆咋咋呼呼地喊:“可不是?哟!哦,咱老关家的血脉……才两天的孩子就听得懂话了啊!”
    被排斥在天伦温暖之外的朝锦听着,暗暗地想:是我的血脉!

    不肯消停的年轻孕妇半夜里终于进了产房,两个多小时后带着一个小小的,真的“皱皱”、“毛毛”的男婴回来,安静下来,一觉睡到早上。
    大姐见她醒后立刻生龙活虎,大口大口地喝鸡汤吃鸡蛋,艳羡地说:“还是男孩儿养妈!这不好人一样了?”
    新任姥姥笑:“不是男孩儿女孩儿的事儿!自然生和剖腹不一样——一个先受苦,一个后遭罪!”
    大姐笑着说:“先受苦也是有福气的人儿呢——不伤元气,还少花钱!”

    朝锦知道自己是没福气的,要伤元气,死人般动弹不得,万事靠人,更多花了钱,而且,还生了个女孩儿——早在怀孕之时,婆婆就曾几次故意当面说过“完了,两个姑娘都生小子,一个媳妇儿准要生丫头了”的话。
    
    怎么就完了呢?
    即便真的有什么俗方土法看得清未出娘肚的婴儿的性别,又有什么好悲观的呢?“小子”、“丫头”,不都是亲生骨肉?
    况且,她根本是渴望“丫头”的。
    不能指望都跟她相同,她的渴望也是一份私心,推己及人,关键掩藏不住的重男轻女,比他更没见识更没文化的封建婆婆的私心,也都该是情有可原的吧?
    不过,这样,就越发无法肯定懵懂人事的女儿能够真正得到她那些亲人的呵护和疼爱,会时刻担心着亏待和歧视,之忐忑之不安,简直比亲自遭受的全部轻慢还要令人难过。
    “反正也不是给你们生的!”只好这样安慰自己,“老天总算成全了我,肖光说过的,‘要凤得凤’啊!”

    老天怎就不能彻底成全?
    让朝锦早点儿有力量全心全意地照顾渴盼而来的女儿?
    多少脚前脚后的剖腹产都顺顺利利地出院了?个个刀口愈合得细线一样密实齐整。只有朝锦,第五天上也勉勉强强地抱着孩子出了病房,肚子上却带着个不断流血流脓的窦口,疼痛而且麻烦——三天便得更换一次敷料和药布。
    每次都被清洗冲灌的器具和手法弄得血糊糊痛淋淋,可恶的刀口只是不肯老老实实地长好,医生都跟着烦恼:“说轻不轻说重不重,只差那么一点点儿……怎么回事呢?手术又不值得,也怕激退了奶水,现在这么好的奶水多难得?人工喂养成本高昂,对孩子也没有好处。坚持保守治疗吧?时间也太长了啊!妈妈要被折腾死了!”
    没人担忧朝锦会被折腾死,越来越不耐烦的婆婆总是故意嘀咕:“爷爷奶奶也没做什么损啊!怎么就这么不顺呢?”
    关键也玩笑地说:“你肉皮儿怎么这样不和啊?是不是看我有俩钱儿不花难受啊!”
    婆婆可恶,可恶不过关键——你这样花花试试?
    朝锦无限焦急无限苦恼,没任何人给予关怀,没有任何途径可以诉说,自己都恨起自己的不争气——怎么就命贱身贵呢?
    好容易盼来了突然间蠢笨得吓人的肖光,顾不上询问近况,先拉到一旁展示伤口,怀疑地问:“就是抻到了吗?早知道应该坚持叫找大夫护士的……什么时候才能好呢?”
    肖光也说不出来,原因和时间,连医生都没个准谱儿,只能替她着急:“可不是折磨人吗?”
    身子大的人懒,一呆就是半日,看出问题,生起气来,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数落关键:“我要是朝锦也长不好!这吃的都是什么东西?一张嘴养着两个人呢!仔细弄点儿好的不行啊?”
    关键被骂得面上一讪:“和吃的有关系吗?”
    肖光怒得半天说不出话。
    朝锦连忙替关键遮挡:“是我想清淡一点儿!”
    “没精神做吧?又要伺候孩子又要照顾家,清淡的比较好弄?”肖光一针见血地揭穿,“关键!你取几回老婆生几回孩子?她奶奶怎么就不能多帮几天忙?朝锦不是亲的,孩子总是亲的,这么没人情味儿?”
    关键越发尴尬,眨巴着眼睛吭哧:“我妈她……在这儿住不习惯,朝锦又不愿意住我家……刚刚二十天,就硬拧着回来,谁劝也不听……”
    朝锦走进洗手间去,不听他的强词夺理——硬拧着回来?二十天,她不知道月子还没过完?不怕隆冬的风寒将幼小的孩子吹打出病痛?自己还带着个里通外透的伤口,走路需弓弯着腰,弓弯着还要一脸的痛汗!可是怎么住下去?姐姐们陪到出院就算尽到了情份,无可厚非地忙工作忙自己的家庭去,关键天天出车,嫌家偏远,交通不便,四五日才回去一趟,整个儿将没有复原的朝锦和弱不禁风的孩子丢给了父母。父母也都康健,可是,情愿照顾素来不睦又生了个女娃儿的媳妇儿吗?强于俗伦,碍在情面,不得不行敷衍——新任爷爷从来不曾见到隔代人般如旧冷淡,夜里打着一份看更的工,白天风雨无阻地搓麻将去,一日待在家里的时间不上两个小时,都被吃饭盥洗占去,万事不能指望;奶奶倒是足不出户地陪着,上顿面条儿下顿稀饭地糊弄完三餐,就躲进自己的房间里看电视,脏污了的衣被尿布攒作一处清洗,常因不干换不过来……
    当真牢狱一般的日子。
    朝北的不见阳光的小房间,门窗关的严严死死,暗得终年不知晴阴,电视、书籍等与娱乐沾边儿的东西全部没有——婆婆道理堂皇:月子里不叫用眼睛!
    能象未足月的婴儿那般没完没了地睡吗?
    日也漫漫,夜夜漫漫!
    更忍受不得的是房子偏冷,需补加电暖气增热,婆婆总是心疼电费,刚有点儿热气儿立时关了,朝锦放盆水添点儿湿,又被她不由分说地倒掉——“我眼神不好,绊着呢?”
    一夜设在楼道里边的保险突然断了,利手利脚的婆婆称不会修,却坚决不许朝锦出去修,说是受了风的话担不起责任,活活地黑冷了一个晚上,不能也不敢拆解孩子的襁褓,熬到天明,爷爷回来修好了通了电,忙不迭地打开一看,尿布上的屎尿都干出了几圈儿痕迹……